她若是有朝一日死了,若是被人這樣送走的,想想倒也不錯。


    蕭景辰聽得她這話,卻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道:“貧僧自然要去。”


    於是他們便一同前往。


    他們到的時候,村子盡頭的廣場上,已經圍了許多人。


    從這個位置,正與不遠處的墳塋遙遙相望。


    夜幕升起,白日裏的餘暉殘留,地麵上已然點燃了篝火,在這冬夜裏,散著源源不斷的熱氣。


    一邊是煙火旺盛的人間,一麵是長眠於地下的親人。


    明亮與黑暗交織在一起,屬於鮮活人的聲音,與不遠處的靜謐無聲,既是對比,又奇異的融合。


    秋澤明正在與人交代著什麽,見趙凰歌他們前來,忙的迎了上來:“公主,國師。”


    趙凰歌頷首,一麵問道:“可有什麽需要本宮幫忙的?”


    聽得趙凰歌這話,秋澤明先道謝,一麵道:“公主,請隨草民來這邊暫且休息吧。”


    位置安排的不多,就在篝火對應的主位上搭建了幾個位置,趙凰歌的座位便是正中間的那個。


    她身側放著兩個炭盆,顯然是怕她會冷。


    這樣的體貼,也讓趙凰歌含笑道謝:“有勞。”


    聞言,秋澤明隻道:“這是草民應該做的。”


    祭祀還未開始,蕭景辰要為那些死去的人祈福,便沒有同趙凰歌一同入座。


    這位置上便隻有趙凰歌一人在做,其他人雖然忙碌,卻也是有條不紊。


    趙凰歌坐在座位上,夜風雖大,可打底是因著人多,所以趙凰歌非但不覺得冷,反而在這夜色裏,有些心滿意足的暖意。


    有少女打扮的小姑娘給她端了些吃的,眉眼中都是膽小與羞怯:“公主請用。”


    辛夷接過來道了謝,便見那少女悄然打量他,繼而又小鹿一樣害羞的去了。


    趙凰歌頓時便笑了起來。


    “主子笑什麽?”


    趙凰歌卻隻是但笑不語。


    方才她就發現,這小姑娘四下打量了一圈,終於找了一個端盤子的活計,然而來了,卻隻跟自己說了一句話,半個字都沒跟辛夷說著。


    辛夷才與她說了一句謝謝,這人就害羞的跑走了。


    少女的心思昭然若揭,卻又被隱藏在暗夜裏。


    辛夷一頭霧水,又見趙凰歌不與自己解惑,便也將此事擱置在了一旁。


    不過也沒多久,辛夷便再也沒時間思考別的了。


    有身著長袍的老者快步走出,隨著一聲唱喏,瞬間便見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吉時已到,祭祀開始。


    ……


    夜色深沉,篝火卻是明亮的。


    念祭文的巫祝口中念念有聲,趙凰歌聽不懂他話裏在念什麽,卻聽得出他聲音裏的情感。


    哀而不傷,那是送行的不舍,與祝福。


    巫祝念完之後,領著人朝著那墳塋的方向鞠躬,趙凰歌早站起身來,這會兒隨著眾人一同行禮。


    直到這禮成了,便見蕭景辰站在眾人之首,開始誦經。


    趙凰歌站在人群的後麵,看著不遠處的蕭景辰,這人先前還在握著她的手,仿佛離她很近,可這一刻,她卻又後知後覺的察覺到。


    原來他離她還是很遠。


    他便如同天上的神佛,偶爾落在人間一瞬,卻讓她誤以為,他可以永久待在她的身邊。


    可她忘記了,他是佛子,是北越的國師,那是被奉為神明的人,一時被拉到凡塵裏,又怎麽可能永遠在此?


    ……


    然而,下一刻,天上的神佛便再次落在了她的眼前。


    “公主。”


    他誦經祈福之後,又與百姓們一同燃了香,超度了那些枉死之人,便由著秋澤明的指引,到了趙凰歌的位置前。


    這人聲音響起的時候,趙凰歌一時還有些恍惚,下意識看向他:“國師。”


    男人的眼中滿是悲憫,那是神佛施舍給世人的。


    但在看向她的時候,所有的悲憫消散,染上了世間的溫度:“可是哪裏不舒服?”


    他說這話時,微微擰眉,眸子關切明晃晃的,也讓趙凰歌的心驟然活了過來。


    “沒有,國師辛苦,快入座吧。”


    先前那一瞬所帶來的疏離盡數被抽走,眼前的人,還是她所認識的那個人。


    但蕭景辰分明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兒,他待要再問什麽,卻聽得人群中央突然便喧囂了起來。


    不知是誰起的頭,唱起了歌。


    那歌不同於尋常所聽到的,在這夜色裏,將惆悵與歡愉的情緒融合在了一起,聽起來卻不違和,反倒是引得人想忍不住繼續聽。


    趙凰歌下意識看過去,便見那一句歌起了頭兒,人群中便有人接二連三的唱了起來。


    秋澤明過來的時候,見趙凰歌臉上的疑惑,先解釋道:“這是送先人魂靈的。”


    那歌的調子十分久遠,便是他也無法完全解釋清楚每一個字,但意思卻都是懂的。


    趙凰歌了然,便見秋澤明邀請她:“公主,可要一同過去?”


    “過去?”


    見秋澤明指著人群中的篝火,趙凰歌雖不知要做什麽,卻是下意識搖頭:“這就不了,本宮在這兒便可。”


    她不去,秋澤明便作罷,隻笑道:“既如此,那我們便開始了,公主若想一起來,可隨時過來。”


    不過片刻,趙凰歌便知他所謂的開始,是要做什麽。


    載歌載舞。


    分明是這樣悲傷的夜晚,可歡愉與悲慟交雜在了一起,那些舞蹈與先前祭祀的祭文一樣,皆是在送魂靈。


    趙凰歌心生感歎,又忍不住偏頭看向蕭景辰,道:“往生極樂,若人死後,當真是極樂,得多開心啊。可惜,大多數人也不過是一碗孟婆湯,再次回人間罷了。”


    乃至於如她自己,連一碗孟婆湯都省了,重回舊日時光,再次於這海中掙紮漂浮,尋一道生門。


    她說這話的時候,分明是在笑著,可蕭景辰不知怎的,卻從那聲音裏聽出來了些哀傷。


    他下意識看向趙凰歌,一字一頓道:“公主怎知,人間不開心?”


    這話一出,趙凰歌卻是瞬間回神兒,彎唇笑道:“隨口一說罷了,國師怎麽還刨根問底呢。”


    她說著,又眼前一亮,指著人群中的小姑娘們,道:“你看,她們跳舞呢——”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長公主的謀反日常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蘇行歌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蘇行歌並收藏長公主的謀反日常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