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


    唐無憂近乎控訴似的說了這個詞兒,趙凰歌卻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似的,指了指他,問道:“世子,這是在說本宮?”


    在這位上京有名的紈絝草包麵前,她那兩句話怕是離下流的標準還遠著呢吧?


    唐無憂顯然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認清楚與對方的實力差距,到底是歎息道:“公主,還記得自己是個姑娘吧?”


    “自然。”


    趙凰歌嗤了一聲,順勢坐在一側的欄杆上,一麵歪頭看他:“倒是世子你,記得自己是個男人就好。”


    這話一出,唐無憂覺得自己又想打人了。


    他默默咬牙,平複了一下心中的邪火兒,道:“這就不勞公主費心了,本世子不但清楚,而且明白。”


    他向來不肯吃虧,所以在說完這話之後,又補了一句:“河陽公主今夜倒讓臣大開眼界,希望您繼續保持。”


    最好保持這模樣到皇帝麵前,大抵會不負眾望的挨一頓打。


    唐無憂眼裏的看戲與惡意毫不遮掩,明晃晃的擺在麵兒上讓趙凰歌看。


    對於他這德行,趙凰歌再清楚不過。


    因此聽得她這話,她非但沒有半分意外,反而還笑吟吟的盯著他,道:“好,本宮爭取不辜負世子的提點。”


    她說到這兒,頓了頓,卻又往前走了一步,離他近了一些,輕笑道:“不過,世子方才這話,著實有些假了——本宮是什麽樣的人,你不是很清楚麽?”


    趙凰歌話裏有話,唐無憂眼中的憤怒斂了幾分,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跳腳:“公主這話,是何意?”


    他像是十分警惕似的,繃緊了身體看著趙凰歌,活脫脫一個被欺負了的惡霸。


    趙凰歌輕笑一聲,越發覺得他這模樣有意思。


    “唔,字麵意思啊。”


    她說著,又往前走了一步,與唐無憂不過一掌的距離。


    這距離太近,近到讓唐無憂滿心都覺得危險。


    他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與她隔開了距離,警惕道:“你想幹什麽?本世子可告訴你,我可不是什麽坐懷不亂之人!”


    這話說的,趙凰歌突然想再踹他一腳了。


    不過她到底沒有抬腳踹人,而是盯著眼前的唐無憂,輕笑著,一字一頓道:“沒什麽,就是覺得,世子身上的味道不對。”


    她這話說的沒頭沒尾的,唐無憂一時也有些拿不定她話中的意思。


    因靠的近了些,少女的氣息倒是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是什麽味兒,但卻在這一刻知道,芙蕖盛放的味道。


    帶著酒香的芙蕖,讓他神情都有些茫然:“味道?”


    然而她下一刻說出來的話,卻讓唐無憂瞬間清醒。


    她輕佻的點頭,眉眼裏滿是懷念:“本宮記得,該是雪鬆香,而不是脂粉香。”


    所有的旖旎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唐無憂隻覺得渾身血液都被凍住,身體也緊繃起來。


    他麵上含笑,可那冷意卻透過瞳孔,盯著趙凰歌。


    然而不過一瞬。


    便見少年又輕佻的笑了起來:“什麽雪鬆香,小爺隻愛脂粉香。”


    他說著,舔了舔唇角,眼神下流又直白,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趙凰歌,在她耳邊又加了一句:“尤其是,身嬌體軟的脂粉香。”


    然而還不等靠近她,少女的腿已然踹了過來。


    唐無憂早有準備,頓時便朝著一旁閃過,卻不妨趙凰歌的手卻又在這時出招,在他小腹上來了一拳。


    力道不大,卻足以讓他變色。


    唐無憂眯眼,咬牙:“公主用招這麽下流?”


    玩兒的一手聲東擊西。


    趙凰歌鄙夷的笑:“因人而異,過獎過獎。”


    她笑的恣意,唐無憂則是憤憤的往後退了退,再次與她拉開了安全距離。


    卻聽趙凰歌再次開口,笑著邀請他:“不過,本宮倒是很欣賞世子,改日有空喝一杯?”


    這般直白,倒讓唐無憂一時不知該怎麽接口。


    他警惕的看了一眼趙凰歌,就見對方的眼中滿是笑意。


    可這笑容被夜色蒙了一層,怎麽瞧都仿佛寫了四個字:笑裏藏刀。


    早先沒有接觸過,隻覺得這人應當是個蠻橫不講理的,可如今真的接觸了,才覺得那蠻橫的外皮下,藏著一頭狼。


    會隨時撲上來,咬斷他的喉嚨。


    這個畫麵,讓唐無憂驟然搖了搖頭,神情越發的警惕了起來:“不去,公主請的酒,小爺不敢喝,怕沒命消受。”


    他說這話時,甚至還往後退了一步,抱著自己的胳膊,抖落了一層雞皮疙瘩。


    隻是瞧著她,就覺得這天真的是冷了。


    唐無憂這模樣,引得趙凰歌笑了起來。


    她歪頭看了看唐無憂,神情裏滿是調侃:“世子慫什麽?放心,本宮肯定留著你的命。”


    這一刻,她又像極了天真無邪的小姑娘。


    唐無憂才想說什麽,就聽得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那是宮人拎著燈籠找過來了。


    趙凰歌收斂了笑意,淡漠道:“本宮走了,世子自己吹風吧。”


    她說完這話,甚至不等唐無憂的回複,便徑自朝著外麵走去。


    小姑娘宮裝繁複,單看背影,寫滿了端莊。


    唐無憂盯著她漸行漸遠的腳步,神情裏滿是幽暗。


    分明是少年人,那眸子裏卻仿佛承載了一口枯井。


    寒潭冷寂。


    他沒有看到的是,趙凰歌在轉身的那一刹那,眸中也冷肅了下來。


    她走路的步伐格外閑適,臉上的表情堪稱平靜,唯有眸中冷意,昭示了她此刻的心情。


    先帝在位時,最看好的原本不是趙顯垣,而是皇長子趙顯傾。


    趙凰歌那時候太小,可記憶裏依舊能搜尋出關於大皇兄的片段。


    朝中交口稱讚,父皇更是屢次讚揚,說他頗有先祖之風。


    幾乎整個北越都認定了趙顯傾會是未來登上大寶之人。


    唐家也是這麽想的。


    所以,他們將獨女嫁到了大皇子府,做了正妃。


    可是誰都沒有想到,趙顯傾非但沒有做皇帝,反而以謀逆罪,被先帝處死。


    血染朔方城的,除卻整個大皇子府外,還有與之關聯的一眾朝臣。


    那之後沒多久,先帝悲痛之下,也撒手人寰。


    唐家站錯了位,新帝登基後,他們更是百般受創。


    但唐家滿門忠心,更是將門虎子,便是趙顯垣,也不得不靠著唐家鎮守戍邊。


    作為代價,唐家世子唐無憂,便是唐家留在上京的質子。


    那年,唐無憂才十歲。


    而如今,八年過去了,當年的幼童成了一個少年郎,在這上京中活的恣意瀟灑,紈絝草包的名聲幾乎傳遍了整個北越。


    每年唐家得無數次的派人送請罪折子,為的都是這個在上京到處惹禍的不成器兒子。


    可是,當真如此麽?


    自北越開國便為功臣的唐家,這些年來即便深受打壓,可人脈終歸還是在的。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還有這位唐家世子唐無憂。


    以紈絝草包著稱的唐無憂,可半分與草包都不沾邊。


    畢竟,草包可控製不了鬼市。


    當初在鬼市的時候,她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躲在房中的老頭兒真實身份,就是唐家世子唐無憂。


    更知道,不管是前世今生,鬼市背後真正的主人,一直都是唐無憂。


    前世他們情誼暫且不提,但今生,她得將唐無憂再次收攏到自己麾下。


    趙凰歌走到暗影處,站定了身子回頭看。


    從她的方向,可以清晰的看到,唐無憂仍舊在盯著自己的方向。


    一人身在月光下,一人身在暗影中。


    互相對視時,趙凰歌清楚的知道,他看到了自己。


    可那又怎樣呢?


    她要的,就是他看到自己。


    否則的話,她還如何讓魚兒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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