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03-28


    自從衛鞅托景監呈交四本書,一連兩天,沒有反響。


    管乙跟衛鞅嘀咕,道:“六哥,不會是你的陳策秦君看不懂,丟到一邊去了吧。”


    衛鞅怒了,道:“一定是你的那些東西,讓秦公看了不爽。”


    管乙無奈,想了想,有了判斷,道:“我知道了,是以沫的字寫得難看。”


    以沫的冤屈,堪比後世的竇娥,說道:“非也,我料秦君從未用過紙張,見我等用毛筆寫字在紙張上,舍不得翻看,藏到床頭底下當成寶貝了。”


    衛鞅驚訝道:“你的寶貝都藏在床頭底下了?”


    以沫連忙搖晃著大腦袋,堅決否認。


    管乙叫道:“六哥,快攔住她,我去翻。”


    衛鞅欲哭無淚,他的台詞被搶了。叫他去攔以沫,還不如說是送以沫一個由頭虐待他。


    這兩天,衛鞅沒有想法子求見秦公,反而是拜訪了上大夫甘龍。


    甘龍對衛鞅的登門拜訪,頗覺意外,卻還是在花園邊的回廊上接見了他。選在回廊,另有一層意思,這時士子之間的交往,非正式會麵。


    衛鞅知其意,坐定之後,略微恭敬的說道:“晚輩尋訪秦國之時,聽到山野村夫唱《黃鳥》,交交黃鳥,止於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穴,惴惴其栗。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甘龍為歌聲所引,頗為動容,道:“這黃鳥,唱的正是老秦人的味道。衛子深入我秦國山野,了解民風民情,招賢館士子中,無人能及。”


    衛鞅正容道:“村民言道,老秦人唱黃鳥,哭得不是子車三良,而是為那一百七十一位陪葬的奴隸流淚。一百七十一人,一字不提。”


    甘龍頗覺意外,歎氣道:“唱黃鳥而哭,不哭不料竟是如此。衛子此來,要與老夫一談訪秦經曆麽。知秦者方可治秦,不知秦者不可治秦,衛子身體力行,令人感慨啊。老夫久居櫟陽,多年不入山野,正好向衛子請教。”


    衛鞅道:“不敢當,晚輩要向上大夫請教。上大夫一心為民,令人敬仰。當年首倡禁止人殉,晚輩思之,甚為敬佩。待聽聞村夫唱黃鳥,其意悲滄,哭奴隸可憐,才覺以往感慨,實不足之一。”他的確是有心而發,深入秦國的底層之後,隸農地位低下,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會,反過來想,甘龍當年能夠提出禁止人殉,有多難,有多麽難得。其曆史意義,不亞於一場變革。


    甘龍道:“衛子謬讚了。”


    衛鞅直起身子,拱手道:“知秦者,莫過於上大夫。鞅遍訪秦國山野,不足以言道知秦,還盼上大夫教我。”


    甘龍擺擺手,道:“衛子為秦辛勞,助秦之心,老夫已知。分內之事,怎敢推脫。秦國貧弱,百姓窮苦,土地貧瘠,人口日稀,政令不張,民間多亂,仁政未施,民不受恩。即便魏國不來進犯,長此以往,國將不國。老夫所憂者,秦國不敗於外敵,而亡於內政,不出十年,恐被迫西遷,當回遊牧民族。”


    衛鞅凜然,不料甚為秉政者的甘龍,竟然說出這一番話來,對於秦國的狀況有如此清醒、清晰的認識,毫不掩飾,道:“上大夫――”


    老甘龍卻笑了,道:“老秦人便是這性子,有一說一,受先君之恩,老夫秉政二十餘年,一力恢複穆公祖製,以圖重霸天下。隻可惜,智慮不足,內外交困,國力每況日下。新君即位,奮發圖強,尋求強秦之道,力圖恢複穆公霸業,老夫甚為欣慰。老夫正告衛子,君上乃明君、有為之君,值得戮力輔助,若君上用你,當盡心盡力,以強秦國。”


    衛鞅肅容道:“鞅,敢不從命。”


    兩人從容交談,說話都很慢,談了一個多時辰,甘龍年事已高,有些疲倦,衛鞅這才告辭。甘龍卻堅持親自送到門外,一國之相送行,可謂禮遇極高。


    話說衛鞅不怎麽信得過史書上關於那個衛鞅的記載,好比太史公,總得來說客觀性值得推崇。唯獨描寫衛鞅時候,漏洞百出,醜態畢露。一個提倡禁止人殉,稟國當政積極推行新政的人,回是反對變法強秦的頑固派麽。


    “王八蛋的儒家,把法家和商鞅的曆史,寫得亂七八糟,搞得老子摸不著頭尾。”離開甘龍府之後,衛鞅心裏狠狠的罵道。


    一番試探,許多話題一觸即止。衛鞅大概把握到一些,甘龍支持強秦,卻又堅持恢複穆公祖製。清醒的認識到秦國貧弱,支持變革,卻又似乎相對保守,希望喝中藥,反對西醫的大手術。


    “王八蛋,把一個保守派,寫成一個頑固派。”衛鞅再次怒罵。保守派也許會變成頑固派,頑固派也許會變成保守派,可期間的差別,也太大了吧。為了美化,不擇手段,為了醜化,更加不折手段,儒家風格。甘龍這位山東大儒,很悲摧的被拋棄,做了犧牲品。


    天下在變,秦國病重,喝幾口涼茶,是無濟於事的。


    世族反對變法,不過是利益的爭奪,衛鞅無力也無法彌合利益的爭奪,隻能是盡量在變法初期,使變法遭遇的反擊力量,變得最小。他籌備的變法裏,有一項重要的內容,便是人才培養,法治人才大批成長,形成強大的力量,老世族想來搶,隻怕是有心無力。又或者,衛鞅可以提前把他們給廢了。


    回到衛宅,從後院過常氏商社,讓采薇把猗桐請來,關上大門,飲酒殺牛。


    猗桐一陣無奈,所謂吃全牛宴,本是衛鞅要不完兩百頭牛情況下的不牛措施。那知道他竟然吃上癮了,才幾天啊。話說殺牛這種玩法,關起門來還好說,要是別人知曉,指不定出門就被人打死。


    “常兄弟,何故愁眉苦臉的,莫非又有甚麽攻略?”猗桐表現得沒心沒肺。


    衛鞅失笑,道:“提醒一下,咱們來秦國做生意,萬不可過多的把金資投進來。一句話,不能讓太多的錢流到秦國人手中。韓國攻略你還記得吧,要是砸太多錢財,秦國的物價大漲,到時候,錢不值錢,咱們就白幹活了。要知秦國窮得狗不吃屎,依你我的身價,隨便抬跟手指頭,就能把他們砸垮了。你看我,錢拉來了很多,可交給秦國人的,卻少得不得了。白門商社那邊,我也提醒過他們。”


    猗桐本有點忐忑,說好了不搶北邊的馬匹生意,可他不是個安分的人,思來想去,還是派人到北邊,打著購買北地牛羊的旗號,順帶帶些馬匹南下。聽到用上“提醒”這個詞語,老臉有點掛不住,隨意的說道:“你帶了多少錢來?”


    衛鞅那想的那麽多,道:“我那知道,采薇,采薇,咱們帶了多少錢來秦國?”


    采薇端來一大鍋肥牛燉,良可捧著一壇酒,采薇說道:“一兩百萬金吧,沒多少。”說完笑著離去。


    猗桐大塊啃著肥牛,不吭聲。


    衛鞅笑了,道:“秦國不是太窮了嘛,窮就沒有底氣做生意,我們就先送點錢給他們,然後再把錢掙回來,還要讓他們欠我們一屁股債。”


    猗桐哈哈大笑,道:“有理。”眼神不與衛鞅對望,估計再盤算著調多少金來秦國,大幹一場。


    衛鞅讚道:“吃牛肉就是爽。”


    猗桐道:“那好,我賣幾百頭牛給你,你慢慢吃。”


    衛鞅道:“那感情好,我在武關和櫟陽半路的地方,建了一個貨物轉運棧,你從楚國拉來的貨物可以在那裏停頓,不收你的錢。我讓人幫你搭幾個大圈子,你的牛到了那邊,就直接可以分流了,不必都趕來櫟陽。”


    西營的無名軍吃上豬肉不容易,不如改為吃牛肉好了。


    猗桐大笑,道:“還是你想的周到。”


    “和景監談的怎樣了?”衛鞅問道。


    猗桐道:“便是你說的,秦國人太窮,做生意沒多少底氣。說了你的法子,這才議定。這小子我記得,在大梁見過,自稱也是楚國商人,原來是秦國的大官。就通。”


    衛鞅笑了笑,忽然說道:“有一門生意,不知道你做不做?”


    猗桐來了精神,忙問道:“能掙多少?”


    衛鞅笑道:“能掙多少不曉得,就看你做得多大。”很是無奈,內容沒聽到,就開始盤算能掙多少了。


    “常兄弟,說來聽聽。”


    “販賣人口。”


    猗桐瞪大眼睛,雙手直擺,叫道:“我隻販賣牲口,不販賣人口。”嘴上這麽說,眼珠子卻一眨不眨的盯著衛鞅的臉色。


    衛鞅低頭垂目,說道:“你們楚國、吳國那邊,深山裏的蠻族,你們討厭不討厭?”


    猗桐有點跟不上衛鞅跳躍的思維。


    衛鞅繼續說道:“北邊的人,同樣討厭草原上的民族。匈奴人打不到楚國,你沒有切身感受。萬一,草原人要是打進了中原,楚國也免不了吃苦。”


    猗桐笑道:“難道你打算販賣匈奴人口?”


    衛鞅道:“重金購買西邊戎狄,北邊匈奴的人口,誘使得草原部落之間互相殘殺,搶奪對方的人口賣給我們。而我們買來人口,租借秦國人的田地,用這些草原奴隸耕種,得來的糧食,賣給秦國人。我和白門打算做,你要是有興趣,咱們三家一起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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