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不是呢?要不人家會說這皇家無父子呢,生在帝王家,還不如生在百姓家自在逍遙。”小盛子歎氣搖頭:“這淨壇師傅也是倒黴,既他的死因沒有別的可疑之處,我也要回衙門複命去了。如意姑娘跟殷公子是繼續留在這寺裏,還是跟我一道回去?”


    “難得跟狐狸出來一趟,我們要再走走,再逛逛。”刑如意對著小盛子做了個“你快走”的手勢。


    小盛子輕聲嘟囔了兩句,轉身,出了小院兒。


    “這麽可愛的孩子,也不知道將來會便宜了哪個姑娘。”


    “他命裏的姻緣不錯。”


    “那我的呢?你是會看麵相啊,還是會看手相,也幫我看看,我的未來如何?”


    “不用看,你的未來,不在你的命裏,而在你我的手裏。”狐狸緊握住刑如意的手:“命數這東西,隻能算別人的,不能算自己的。”


    “說的也是,我命由我不由天,我才不會按照老天爺安排的走呢。”刑如意深吸一口氣,將手從狐狸的掌心中抽離之後,又反手握住了他的:“就算你是一隻千年的老狐狸,也得被我給收了。狐狸,我們可說好了,在我的有生之年,你不許負我。我知道,我會變老,會變醜,甚至會變得特別糟糕,可你是狐狸,我漫長的人生對你來說,不過是轉瞬之間,就算你有了別的心思,我也請求你暫時忍耐,等我去地府報道了,你再去找別的喜歡的姑娘,好不好?”


    “好!”狐狸輕應一聲,將刑如意擁到了懷裏,且抱得緊緊的。


    “鬆開,鬆開了,這裏是寺院,要抱也得等回到了鋪子裏再抱。再說了,這還當著別人的麵呢。”從狐狸懷中掙脫,刑如意看向那個站在棗樹下的遊魂:“周姑娘,你是來找淨壇師傅的嗎?”


    周小玉,遍尋不得的周小玉的魂魄竟出現在白馬寺裏。


    “我來找淨壇,可等找到他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已經死了。”周小玉緊緊咬著自己的唇。


    “你先別哭,你能不能告訴我們,你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周小玉的眼圈兒更紅了:“我不記得了,我真的不記得了。”


    “那你都記得什麽?”


    “我記得,那天我很早就起床了。前一天的時候,我讓我的丫鬟小蝶來寺院裏,借著禮佛的名義見了淨壇。我讓小蝶幫我轉告他,說我想見他。如果他也想見我,就讓小蝶將話帶回來。如果他不想見我,也讓小蝶把話帶回來。我還讓小蝶帶話給他,說我願意等他,隻要他願意還俗跟我在一起,不管等多久,我都願意。如果他不想還俗,我也不勉強他,我會依著爹娘的安排,找個跟我們蘇家門當戶對的男子嫁了,從此之後,再也不上寺裏打擾他。”


    “淨壇師傅是因為聽了這些話,所以才會糾結痛苦嗎?”


    “不不不,不是的。”周小玉連聲說著:“淨壇他不是那種特別糾結的人,他讓小蝶帶了封信給我,說是師傅已經同意讓他還俗了,隻是寺院裏還有些事情沒有處理完,他讓我再耐心的等一等。”


    周小玉轉身,看著淨壇生前的僧房。如今,他的屍體也停放在裏頭。


    “我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他了。我娘是白馬寺裏的香客,幾乎每個月她都要到寺裏來。我聽我娘說,她第一次帶我來的時候,我才半歲。那時候的我,是一個吃的連眼睛都快要沒有的胖娃娃。我娘給佛祖磕頭的時候,就把我交給丫鬟抱著。可我不肯,老哭。淨壇比我大幾歲,那時候已經跟在師傅身邊學念經,他見我哭鬧,就過來逗我。說也奇怪,看見淨壇,我就不哭了。不光不哭了,還笑嘻嘻的伸著手讓他抱。


    後來,每次跟我娘上香的時候,我都能遇見淨壇。隻不過,小時候當他是哥哥,後來長大了,心思就變了。什麽時候變得,我也說不清,總之,我知道我喜歡他,我想要跟他在一起,永永遠遠在一起的那種。


    剛開始的時候,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心裏想的。為了弄清楚我自己對淨壇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我聽我爹娘的吩咐,去見過幾位公子。他們也不差的,有考上秀才的,有擅長經商的,有溫柔體貼的,還有那種特別會逗人開心的。可不管他們再好,我都沒辦法產生那種特別喜歡的感覺。越是見的人多,我就越是明白我的心思,我開始知道,我對淨壇不再是那種小妹妹對和尚哥哥的喜歡,而是男女之情。”


    “那淨壇對你呢?”


    “他比我還傻呢。”周小玉眼睛裏含著水汽,嘴角卻溢出一抹笑容來:“當我第一次告訴他,我喜歡他,不是妹妹對哥哥,而是女人對男人的那種喜歡時,他嚇壞了,背過身去,不停的念阿彌陀佛。那時候,我十四歲吧。還特別喜歡惡作劇。我趁著他念阿彌陀佛的時候,突然伸手從背後抱住了他。他嚇得一動不動,整個人就跟僵住了,凍住了一樣。過了很久,我才聽到他歎了口氣,轉過身來,用手將我輕輕推開,說了句:小玉兒,我是出嫁人,我是不能被你喜歡,也是不能喜歡你的。


    我特別傷心,特別難過,卻還是裝著無所謂的樣子說。沒關係啊,你可以不喜歡我,但你不能阻止我去喜歡你。就像我們不能勉強佛祖喜歡這世上所有的人,卻不能阻止所有的人都去喜歡佛祖一樣。他說我錯了,他說佛祖愛世間所有的人,可世間的人,卻不一定都是愛佛祖的。我就繼續逗他,我說,那就跟佛祖一樣,喜歡我唄。”


    “後來呢?”刑如意追問。


    “後來,他就開始故意躲我,故意不見我。可他怎麽躲得了我。我很清閑,每天都往這白馬寺裏跑,來了就找他。如意姑娘你想想,我打從六個月起就認識他了,剛開口學說話,就整天淨哥哥的叫他,這寺院裏的人,也早就習慣了。有時候我都想,他們之所以習慣了,之所以沒有發現我跟淨壇之間關係的改變,是因為他們一直把我當成小孩子。可我長大了,從一個小娃娃長成大姑娘了。


    那時候,淨壇還不敢告訴旁人,我對他的心思變了。旁人也不知道,所以每次都會主動告訴我淨壇在哪裏,我就喜滋滋的跑過去找他。


    我現在特別後悔,如果我知道……知道事情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話,我當初就不會那麽對淨壇死纏爛打,我會尊重他的決定,會努力的不讓他喜歡我。這樣,他就能夠一直好好的在這寺院裏待著,好好的侍奉他的佛祖。我想他的時候,還能時不時的來這寺院裏看看他。可現在,說什麽都晚了,真的都完了。”


    “不是你的錯,這世間的感情原就是沒有任何道理,沒有任何軌跡可尋的。如果人人都能控製的住,又怎麽可能會有那句詩。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的確沒有。”周小玉蹲了下來:“淨壇為了躲我,離開過寺院一年。他告訴住持師傅,他要出去清修,去別的寺院裏看看。住持師傅不知道他真正的心思,就答應了。整整一年,春夏秋冬,我每天都來寺院裏等他,卻一直都沒有等到他。那時候,我曾以為,他永遠都不會回來了,他或許早已經把我給忘了。


    我還記得,他回來的那天,洛陽城裏下了特別大的雪,我從寺院裏回家的時候,不小心摔倒了,腿都磕破了。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一瘸一拐的,身上還沾了不少的泥巴,整個人顯得特別狼狽。抬頭,看見我家門前站著一個僧侶,再一看,是淨壇。我以為我會驚喜若狂的跑過去,可是沒有,我動不了,我就像是個傻子一樣的站在原地。


    後來,他也看見了我,一步步踩著雪朝我走過來。你們知道我做了什麽嗎?我坐在地上,就像是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那樣,委屈的哭,哭得特別傷心,特別難看。


    為什麽會感覺委屈呢?大概是因為在我已經絕望的快要放棄的時候,他回來了。在我最狼狽,最難看的時候,他回來了。


    他走到我跟前,取下了頭上的鬥笠,取下了帶著雪花的鬥篷,然後將鬥篷搭在了我的肩上。他問我,你是不是受傷了?他還問我,你疼嗎?


    我說疼,我說我想抱你,可你是出家人,我不能抱你。


    我說淨壇,我喜歡你,可我喜歡的你,為什麽偏偏是一個出家人。


    我說淨壇,我心裏好難受,我不想打擾你的修行,可我控製不住我自己的心,控製不住我自己的腳。


    我說淨壇,你口袋裏有沒有藥,吃了就能忘了你的那種。


    他看著我,半響無語,然後就把我從地上抱了起來。


    他說,他可以為了我,不再做一個出家人。


    那年,我十六歲,淨壇說,他願意為了我,脫下僧袍,還俗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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