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說朱昌喜是為了朱家的錢財才甘願放棄男子的自尊,甚至不惜舍棄生父的姓氏也要入贅朱家,可隻有朱昌喜自己知道,他所貪慕的不僅僅是朱家的錢財。


    他記得很清楚,那是冬至的前一天,街上很冷,他穿著單薄的衣衫,站在街角幫舅母賣鞋。那些鞋子,都是舅母沒日沒夜趕出來的。自從舅舅患病之後,家中的一切開銷就全指望著舅母。


    她是個看起來有些粗鄙的女人,整日裏都用極大的嗓門說話,就像是家中的一切都不如意似的。家裏的生活,也的確不如意。舅舅和舅母原本隻生養了一個女兒,因為身子不好,一直靠藥養著,養到五歲那天,突然就去了。舅母傷心難過了大半年,原想著能身體恢複了,就再跟舅舅生個孩子。不管男孩兒女孩兒,隻要身體健健康康的就好。可沒等舅母懷上,他母親就帶著他來投奔舅舅,家裏瞬時多了兩張嘴吃飯,從那之後,舅母就再也沒提過要生養孩子的事情。


    後來母親過世,舅舅跟舅母又出了些錢來幫忙安置,家裏的日子,似乎變得更加艱難起來。他有手有腳,倒也想過出去做些活兒,幫著改善一下家裏的條件,可舅舅不許,說他答應過已經亡故的姐姐,不管家中日子再怎麽艱難都得供著朱昌喜讀書。


    舅母雖說滿臉不情願,可自從舅舅患病之後,給他購買筆墨紙硯的錢倒是也沒短缺過。他心裏明白,舅母是那種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的婦人,她心裏其實也是拿他當兒子看待的,隻是因為朱昌喜沒有了自己的孩子,心裏難免有個心結。


    為了幫舅母,他總是盡可能的早早就把先生交代完的課目完成,然後在舅母的咒罵聲中拿著鞋子去街上賣。讀書人,就算心裏再怎麽明白,臉皮也還是薄的,他不好意思大聲吆喝,就孤零零一個人站在街角。


    朱家小姐是乘坐馬車出來買胭脂的,不知怎的就看見站在街角賣鞋的朱昌喜。那時的朱昌喜,比現在略微消瘦些,但妥妥是一枚頗有顏值的小鮮肉。許是因為他長得好看,讓朱家小姐動了心,竟帶著丫鬟買下了他所有的鞋子,說是帶回府中給下人們穿。


    那天,是朱昌喜第一次幫舅母把鞋子給賣出去,也是第一次見到賣鞋的錢,而且還是那麽多的錢。


    朱家小姐原本已經上了馬車,落下簾子時,看到了朱昌喜捧著錢的傻樣“噗嗤”一笑,就驚豔了朱昌喜的整個時光。而後,朱家小姐又讓人拿了些錢給他,說瞧著他可憐,讓他給自己買件厚實的衣裳穿。見他推辭,就顧著他的麵子說了句:“這錢是借給你的,等你日後發了財,記得到朱家還我。”


    沒等到他發財呢,朱家的人就找上門來,說是他們家老爺很是欣賞朱昌喜,想要他給自己家做姑爺。他原是不肯的,可朱家的人送來了許多的東西,那些東西足夠舅舅和舅母安安穩穩過上一陣子的。


    他的確是為了錢低的頭,可當新婚之夜,看到新娘子是在街上買過自己鞋的那位朱家小姐時,朱昌喜就發誓,自己會一輩子對自己的夫人好,並且會一輩子隻忠於和愛這個女人。


    婚後,他們也是度過了一段快樂時光的,雖說那個時候的朱家小姐對自己一直都是冷冷淡淡的,可夫妻間,原就是應該相敬如賓的。沒有惡意的刁難,沒有惡毒的詛咒,他一邊讀書,一邊學著如何料理朱家的生意,閑暇時,也能陪著自己的夫人一同出去轉轉,日子過得既安穩又愜意。


    朱昌喜不明白,明明他在越做越好,可為何嶽父跟夫人對他的態度卻是越來越差。


    牛眼淚滴入眼睛裏,朱昌喜終於看見了自己的夫人。麵對著人首蛇身的夫人,他沒有害怕,反而有些心疼的問她:“那個時候,你是不是很害怕?被蛇吞掉的時候,你是不是很痛苦?我不是不想救你,而是我根本救不了你。”


    朱家小姐張開如蛇一般的大口,想要將朱昌喜也給吞掉。


    朱昌喜隻是笑了笑,就閉上了眼睛,他說:“那個時候,我叫你了。你忘了嗎?當你跑向那片蛇百草的時候,我一個勁兒的在你身後喊著:嬌嬌,不要過去,那些花叢裏藏著蛇,那些蛇是會吃掉你的。可你根本不聽,你甚至回過頭來,用極其厭惡的聲音對我說著,你就是死,就是葬身蛇腹,也不願意再跟我待在一起。我想,既然你都決定了,我也就沒必要再阻攔你了。”


    聽到這些話的朱家小姐停下了攻擊的動作,瞬間變回了自己原本的模樣。她看著朱昌喜,神色複雜地問她:“為什麽要逼我,為什麽不肯放過我,就因為我對你不好,我爹對你不好是嗎?”


    “嬌嬌,我也想知道,我也想知道你為什麽變了?嶽父他又為什麽變了?我們一直像剛剛成親的時候不好嗎?”


    “我爹討厭你,是因為你的書生脾氣,你私下裏壞了他很多的事情。我們朱家是有些錢,可那些錢都不是通過地麵上的這些生意來的,而是私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可你呢?你一心隻想做地麵上的生意,私下得罪了爹爹許多的朋友,他不忍心除掉你,就隻能用打罵你的方式來讓那些朋友們消氣。朱昌喜,有些話,是不能說到明處的,因為一旦說到明處,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了。”


    “那你呢,你又是為何?”朱昌喜伸手,想要去抱朱家小姐,卻被她閃開了。


    “因為我原本就不喜歡你啊。”


    朱家小姐看著朱昌喜笑了,笑容甚是苦澀。


    “你可知道,我當日為何願意下嫁於你?你當真以為,我是在街上對你一見鍾情了嗎?不是的。遇見你那日,是我剛剛去見他回來。他與你一樣,都是破落書生。你是寄養在舅舅舅母家的,他呢,是家道中落的家中庶子。我爹,原是想給我找個門當戶對的商賈人家,可我不願意,我唯獨喜歡他。


    我爹,拗不過我,勉強答應,卻也提出了一個條件,那就是讓他入贅我們朱家,日後所生孩子,也必須隨我們朱家的姓氏。他雖有些窮,卻也有著風骨與傲氣,在他眼裏,我爹開出的條件簡直就是在羞辱他。他憤怒而走,甚至留下話來,若我爹真能找到一個願意入贅到朱家的讀書人,日後不管他娶了誰,他的孩子都姓朱。


    我爹的脾氣你也知道,既他那麽說了,我爹就一定要找個願意入贅我們朱家的讀書人。我在街上見過你,看你的打扮也是讀書人,且我給你銀子的時候又被你給拒絕了。我想著,你也一定是個不會為三鬥米就折腰的讀書人,於是提出讓我爹去你們家找你,向你提親,要求你入贅我們朱家。我原是想讓我爹去觸觸黴頭,好知道,他眼裏的錢也不是萬能的,卻沒想到,你竟因為錢,答應了我爹入贅朱家,甚至不惜為了錢,連自己原本的姓氏也給改掉了。所以,我瞧不起你,我覺得你太辱沒了讀書人的這個身份,你讓我覺得惡心。”


    “哈哈!”朱昌喜轉身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嬌嬌,你可知,我改姓為朱,都是為了你。算了,事到如今,還說什麽呢?原以為是天賜姻緣,如今才明白,不過是一場笑話。”


    朱昌喜說著,突然從袖籠裏摸出一個小罐子,擰開瓶塞,一口將裏頭的東西給吞了。


    “人生在世,也不過是一場笑話。”朱昌喜搖搖晃晃:“不管我是誰,我都隻是一場笑話!若人死後,真要為鬼,我寧可連鬼都不要做。浩蕩天地,我連一絲魂魄都不願意留下。”


    “朱昌喜!”常泰過來,看了他一眼:“鶴頂紅。”


    “沒錯,鶴頂紅,我用朱家的錢買的。”朱昌喜眼神逐漸渙散:“嬌嬌,我是從賬麵上支取了一些錢,可那些錢,我還回去了。我給舅母的,是用你送我的那些東西典當而來的。朱家那些人有意難為我,朱家的那個賬房先生更是看不起我,他明知道,卻沒有告訴你。”


    “不,不是的,他說了,是我故意那麽告訴我爹的。”朱家小姐看著朱昌喜:“我隻是……我隻是想要我爹討厭你,才故意說你偷拿朱家的錢去接濟你舅舅跟舅母。我有喜歡的人,我不想跟你做夫妻,也不想跟你在一起。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是我不喜歡你啊。”


    “沒關係的,我知道了。”朱昌喜說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朱家小姐沒有離開,而是靜靜地守在朱昌喜的屍體旁,過了許久,她才轉身,看著刑如意茫然地問了句:“他的鬼魂呢?我怎麽看不到他的鬼魂。我記得,我被大蛇吞沒之後,很快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他也應該會變成跟我一樣的鬼才是啊。”


    “不是所有的人死後都會變成鬼的。”刑如意走到朱昌喜的屍體旁邊,將手輕輕覆在了他的額上:“他形神聚散,已經凝聚不成鬼魂了。”


    “為什麽?”


    “或許是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他對這個世界毫無眷戀。也或許是,他太傷心難過,不願意再見朱小姐你吧。”


    “不,不可能的,他欠我的都還沒有還清,他怎麽能夠……怎麽能夠……”


    “朱小姐你應該是高興的呀,你討厭的人,再也看不見了。”刑如意起身,看著蹲在地上的可憐兮兮的朱家小姐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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