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官兵,呼呼啦啦從陳家帶走了不少的人。邢如意正掂著腳尖看得興起,狐狸卻自身後將她攬腰抱起。待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個兒已經坐在馬車上了。


    “熱鬧沒看盡興?”


    “師傅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再問?”邢如意難得規矩的坐著,嘴巴卻是翹得老高。


    “你方才看得是熱鬧,可若是再看下去,那熱鬧可就不是熱鬧了。”狐狸閉目養神:“若是一般的人家,看見官兵,自然是會規矩的。可眼下,天下大亂,陳家亦是有著自己打算的。見事情敗露,難免狗急跳牆”


    “陳家敢跟官家鬥?”


    “亂世之時,何為官,何為匪。你說謝家去的那些是官,可在陳家眼裏,未必就是那麽想的。好了,我帶你換個地方看熱鬧。”


    “走了這一路,師傅還沒有告訴我,咱們究竟要去哪裏?”


    “先找你阿爹,然後帶你回青丘見一見故人。”


    “師傅的故人?”


    “是。”


    從鎮子上出來的時候,邢如意手裏多了一包點心。剛吃了半個,就聽見車外有人喊道:“車裏坐的可是殷先生?”


    拿著包子,掀開車簾向外望去,卻見旁邊的路上站著嚴嬤嬤。


    “嬤嬤找我師父?”


    “邢姑娘。”嚴嬤嬤看見邢如意,就知道自己沒有攔錯馬車,笑著走了過來:“老婦人是帶著我家夫人來給先生道謝的。”


    “薇兒夫人也好了嗎?”


    “嗯!好了。”老婦人往身後一指,原來樹下還坐著一個人,一個頭戴麵紗,眉眼處十分動人的女子。


    “原來不生病的薇兒夫人是這樣的好看,那陳家公子真是瞎了眼。”邢如意重重的啃了口點心,對著薇兒擺了擺手。


    薇兒起身,也走了過來。


    “薇兒多謝先生救命之恩!”


    “夫人客氣。”


    “嬤嬤都已經與我說了,盒中之物也已經交給父親,並且查明了來路。先生料得不錯,我娘的確是被盒中之物所害,而我也是因為那裏頭的東西,才是頻頻出現幻覺。因為時常進出我的房間,嬤嬤與小桃才會在銅鏡中看見鬼魂的模樣。虧得遇見了先生,否則薇兒還不知會怎樣。”


    “是薇兒小姐造化好。”狐狸淡淡地說著,眸光卻落在了邢如意的身上。若非他的小如意喜歡看這種熱鬧,他又何必費盡心思的到處去尋這種熱鬧。所以,造化二字,用的極其恰當。


    “是薇兒福澤深厚,否則哪能遇上先生。”薇兒低身福了福:“薇兒還有一事,想要懇求先生。”


    “你的女兒?”


    “是!”薇兒抿緊了嘴巴:“薇兒的女兒還活著,薇兒知道她還活著,懇請先生,幫薇兒找她回來。”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眼瞧著薇兒朝自己看過來,邢如意忙擺擺手道:“不是我,不是我,我自個兒有爹娘的。”


    “當真不是嗎?”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我姓邢,我是我阿娘從她肚子裏生出來的,我們鎮子上的人都知道。而且,我長得吧,挺像我阿爹的。”邢如意說著皺了皺鼻子。“喏,那邊還有個小姑娘!”


    薇兒順著邢如意的手看過去,竟看到了一個衣衫破落的小乞丐。


    “不!我的女兒不可能是乞丐。”


    狐狸沒有說話,用手輕輕在空中一拂,薇兒眼前竟出現了一幅畫麵。畫麵中,她的婆婆,也就是現任的陳家夫人急匆匆將一個女嬰從房裏抱出來:“尋個人家將她送過去。”


    接下女嬰的是個老嬤嬤。她懷抱女嬰,低著頭出了陳府。


    府外,停靠著一輛馬車。


    老嬤嬤將女嬰抱到馬車旁,低聲說了句:“就是這個孩子!”


    由馬車裏伸出一隻手,手裏還捏著一張銀票:“找個避人的地方把她給丟了。”


    “丟了?”老嬤嬤似有些不忍。


    “丟了,是生是死,就看這孩子的造化吧。”馬車內又遞出一張銀票來:“放心,事情辦妥,我還有賞。”


    老嬤嬤接了銀票,抱著女嬰匆匆而去。


    畫麵一轉,到了一處破廟前。老嬤嬤匆匆將女嬰放下,頭也不回了走掉了。一隻黃狗湊到女嬰跟前,就在薇兒屏住呼吸,並且忍不住落下眼淚時,黃狗衝著破廟裏頭汪汪的叫了幾聲。三四個乞丐,有男有女,從破廟裏走了出來,看見門外放著個孩子,女乞丐忙的跑過來,將女嬰小心翼翼地給抱了起來。


    畫麵消失,薇兒卻捂著臉,哭了起來。


    “夫人?”嚴嬤嬤不明所以,走到薇兒跟前,小聲安慰著:“夫人放心,老奴會找到小姐的。”


    “先生,是她對嗎?就是她是對嗎?”


    狐狸點頭,薇兒抹了下眼淚,衝著小乞丐就跑了過去。


    對於突然出現在自個兒麵前的薇兒,小乞丐並沒有過多的反應,她隻是眼神冷漠地看著她,在內心深處與她保持著距離感。


    “小乞丐會認薇兒這個娘嗎?”


    “她會被帶回謝家,成為謝家暮雲山莊下一任的女莊主。”


    “那她與薇兒呢?”


    “是母女,但卻並不情深。”狐狸看著那對兒抱在一起的母女:“失去的日子,是任何人,任何力量都不能彌補的。薇兒很愛這個女兒,但大部分是處於自己的愧疚。女兒,也很敬重她的母親,但疏離感卻是一輩子的。”


    “聽起來很不好的樣子。”邢如意悶悶地放下車簾,連手中原本美味的點心,都好像失去了味道。


    “嚴嬤嬤,讓小桃去告訴舅舅,那個賤人,我要自己收拾。”薇兒緊緊抱著自己的女兒,卻咬牙切齒的說著另外的一句話。在方才的那個畫麵裏,坐在馬車裏頭的那個女人雖然一直沒有露麵,但說話的聲音卻是自己熟悉的。還有戴在她手腕上的那個鐲子,也跟那個女人手上戴著的一模一樣。


    什麽姐妹情深,不過是包藏禍心。


    什麽為了撫育她,吃了絕子丸,不再生養自己的孩子,更是蒙騙世人的手段。真正的原因是她早已為了另外一個男人損傷了自己的身體,即便不吃絕子丸,她也生不了謝家的孩子。


    抱著女兒的手瞬間收緊:“孩子,不要怕,我是你娘。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師傅,我阿爹什麽時候才能找到我?”


    車輪聲聲,碾碎了薇兒與小乞丐說的那句話。


    “快了!”狐狸掐指,麵色沉沉,有意避開了邢如意的目光。


    陽光從枝枝丫丫間散落下來,落在臉上,形成斑駁的光影。邢如意抬起手,用手掌阻擋光線,眯著眼,看那些落在手上的七彩的光線。看膩了,翻了個身,目光落在湖水上,跟著被一具完美的後背給吸引了。


    哇塞,是師傅的後背!


    邢如意抹了抹嘴角,就那麽趴在地上看著。


    穿衣服的師傅她見過。


    可這沒穿衣服的,她還是頭一回見。


    師傅很白,卻又不似那種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那般的白膩,而是一種看起來很賞心悅目的白。在她這個年紀,還不懂得什麽叫“秀色可餐”,可私心裏卻已經認定了,她的師傅,不管穿不穿衣服,都是這個世間最好看的師傅。


    “不許偷看!”


    狐狸轉過身來,邢如意下意識的埋頭,卻感覺鼻腔內熱熱的,好像有什麽東西要淌出來。


    “師傅冤枉人,我才沒有偷看,我分明就是光明正大的看。”


    為了印證自己的話,她重新將頭抬了起來,卻在抬頭的瞬間,僵住了目光。


    完了,她的師傅怎麽變得比以前還要好看了。原本總是高高束著的發髻散開了,像一片黑色的水草一樣的撲在他的身上。額頭,眉毛,眼睛,鼻子包括那張嘴巴,都比阿爹畫裏的人還要好看。


    “要不要到水裏來?”


    邢如意的眼神像極了那時他傷愈之後恢複原形,她看到自己時的模樣。隻可惜,現在的她還小了些。


    “不要不要,師傅自己洗就好。”心虛地,默默地轉過身去:“光天化日的,師傅也不知道害臊。”


    “害臊?”


    “對呀,萬一這有旁人路過,看見師傅這兒樣子,豈不是很不好。”


    “這裏不會有旁人路過的,即便有,他們也看不見。”狐狸說著,摘下一片浮萍丟到半空中,那浮萍瞬間變作一張綠幕將整個湖麵都給遮了起來。又過了一會兒,綠幕漸淡,最後變成了透明的,薄薄的一層。“即便真有人路過,他看見的,也不過是一片林子罷了。”


    “師傅好厲害!”邢如意雙手捧心,看著頭頂。“方才太陽大時,師傅怎麽沒想起來用這個。瞧我的胳膊,都給曬黑了。”


    狐狸不語。


    “師傅會變船嗎?要不,你變個小船給我坐坐。”喜滋滋選了個最像小船的葉子放到水裏,滿眼期待。


    不忍她失望,狐狸一個抬手,將她掠起,在她快要落下時,那葉子已經變作小舟將她順順當當的接住。


    “真的是小船,師父你太厲害了。”邢如意驚喜的趴在小舟上:“師父也上來吧!”


    一個眨眼,狐狸已經落到了小舟上。頭發仍是濕漉漉的,衣裳卻已經穿好了。


    邢如意躺好,怕拍旁邊的位置,示意狐狸躺下來:“我隻躺在草垛上看過星空,還從未躺在小船上看過太陽。原來,不刺眼的太陽,也是溫柔的。”


    “青丘的湖與這裏的一樣,但天空卻比這裏的好看。”


    “真的嗎?那找到阿爹之後,師傅就帶如意去青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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