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朝死了,死在了自家的水缸裏。


    馮朝的妻子拖著一雙兒女前去衙門報官,說丈夫是被鬼給殺死的。仵作現場驗屍,得出的結論卻是:溺斃。


    馮朝妻子不依,又哭又鬧,硬是攔著捕快和仵作不讓走。她紅著一雙眼睛,非說馮朝是被鬼給掐死的。那隻鬼,她見過,是個穿著藏藍色衣裳的老婦人。


    捕快當馮朝的妻子發瘋,用武力將她拖到了一旁,卻又被她生生抱住了雙腳。她指著躺在地上的馮朝對捕快們喊,說馮朝在被掐住脖子前說了一句話。他說,那個鬼,是他從亂葬裏帶回來的。


    亂葬崗,捕快們並不陌生。監牢裏那些沒有親人的犯人死後大多都會被他們給拉到亂葬崗。心情好的時候,他們會挖個坑,將人給埋了。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幹脆往裏麵一丟。反正天長日久的,都會變成骨頭。


    捕快們甩開了馮朝妻子,其中一名捕快在經過馮朝身邊時,被馮朝給抓住了腳踝。那名捕快驚慌之下,竟抬腳踹了馮朝。馮朝翻身,露出了後背。


    他後背的衣裳是破的,透過那些破爛的布片,捕快們看到了一些字。


    那些字,也被圍觀看熱鬧的鄉鄰們給認了出來,那上麵寫的是:“馬王氏淑英之墓。”


    “馬王氏淑英之墓。”刑如意將孤墳前散落的碑石拚在一處,得出了上麵這些字。“馬是夫姓,而你爹爹姓於,至於這王淑英,應該也不是你娘的名字吧。”


    “不是!”於安搖搖頭:“這個王淑英,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聽過?”


    “對了,是她!”於安指著那口棺材:“我想起來,一定是她。”


    “她是誰?”


    “麗人坊上一任的嬤嬤。”於安看著那具被破開的棺木,陷入了回憶當中:“在我們姐妹進入麗人坊的當天,我們就聽到了一個故事,一個關於馬王氏淑英的故事。”


    “故事很長嗎?”


    “嗯!”於安輕輕點頭。


    王淑英本是王家的嫡小姐。這王家,是書香門第,比起一般人家,王家的女兒更是秀外慧中,端莊知禮。


    王家與馬家是比鄰,王淑英自幼就認識了住在隔壁的馬伯年。兩家長輩見孩子們自幼玩的好,哥哥長,妹妹短的,就商量著給兩個孩子定了親。兩家約定,待王淑英年滿十六周歲,馬家就風風光光的將其娶進門。


    可就在王淑英十五歲那年,馬伯年的姨媽帶著他的表妹馮素素來馬家做客。馮素素性子活潑,與自幼知書識禮的王淑英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她總是用崇拜的眼神看著馬伯年,用喜悅的聲音叫著他伯年哥哥,更是不顧他人眼光,說喜歡他,非得拽著他的衣袖走。


    起初,馬伯年是抗拒的,可相處下來,他竟發現自己喜歡上了這個表妹,更喜歡上了與表妹相處時那種輕鬆愉快的感覺。


    馮素素在馬家住了小半個月。這小半個月裏,馬伯年每天都被這個表妹纏著,再也沒有精力和心思去與王淑英寫詩畫畫。馮素素走了,馬伯年卻也覺得自己的心被這個既活潑又黏人的表妹給帶走了。


    再後來,馬伯年懇請爹娘去向王家退親,說他心裏真正想要娶的就隻有自己的表妹馮素素。當時,王家隻是普通的書香人家,而馮素素的爹卻是個做官的。不管是從兒子的情感考慮,還是前途考慮,馬家也覺得馮素素更適合馬伯年。


    馬家上門退親,自是被王家給罵了出來。


    讀書人,性子執拗,也容易想不開。因為被退親的事情,王淑英的爹爹被氣病了,沒過多久,人就去了。再後來,王淑英的娘也病了,沒熬幾天,人也跟著去了。短短幾個月,王淑英的爹娘都走了,家中也因為給爹娘看病,耗盡了所有的積蓄。作為一牆之隔的鄰居,曾有過婚約承諾的馬家卻在大張旗鼓的給馬伯年和馮素素辦喜事。


    王淑英一怒之下,跑到馬家,用頭上的發簪刺傷了馬伯年。


    因為故意傷害,王淑英被抓了起來,在牢裏住了整整三年。


    三年後,等她再回到王家的時候,王家已經破敗不堪。馬家則因為馬伯年中了狀元,做了官,舉家搬到了更為闊氣的宅子裏。王淑英曾偷偷去看過,但見到的卻是一個她看起來完全陌生的馬伯年。


    王淑英沒有去見那個身著官府,有了官威,也有了胡須的馬伯年,而是回到家中,變賣了所有的東西,建起了現在的這座麗人坊。


    “那後來呢?王淑英與這個馬伯年還有沒有見過麵?”


    “見過的。”於安靜靜地看著那個墓坑:“就在麗人坊聲名鵲起的那一年,馬伯年的兒子不見了。馬家找了他很久,都沒有找到。又過了一年,馬伯年的小兒子也無辜失蹤了,隻是這一次有人看見,馬伯年的小兒子是被一個身著紅衣的女子給帶進了麗人坊。”


    “找到了嗎?”


    “找到了,就在麗人坊後院的那個水塘裏。哦,現在的麗人坊已經沒了水塘。”


    “淹死的?”


    “不知道。”於安輕輕搖頭:“講這個故事給我們聽的人沒有說。她隻是告訴我們,那孩子死的樣子很邪乎。他下半身被埋在淤泥裏,上半身趴在泥土上,雙手緊抓著淤泥,四周全是抓出來的痕跡。那個樣子,不像是被人拋進水裏淹死的,倒像是被水裏的什麽東西給拖進去的。”


    “一個小小的水塘裏,能有什麽東西?”


    “另一個孩子。”孩子那兩個字,於安咬得極重:“人死不能複生。這孩子雖是死在麗人坊的,馬伯年卻也拿不出證據來證明自己兒子的死就一定與麗人坊有關,更拿不出證據證明是王淑英害死的自己兒子。麵對王淑英,他心中其實是有愧的。他強忍悲痛,讓捕快將兒子的屍身從淤泥中挖出來,但奇怪的是,那些人無論怎麽拖,都拖不動這個被半埋在淤泥裏的孩子。”


    “是有些邪門兒。”


    “馬伯年不忍心,於是喝止了那些動作粗魯的捕快。他脫下外衫,走到兒子跟前,用雙臂抱住了兒子的上半身,嘴裏念著:乖,跟爹爹回家!低頭時,他看見了一樣東西。一根纏繞在兒子脖頸上的黑色的線。他用手去拉扯那根線,發現線上的黑色脫落了。


    原來,那些黑色是沉積在水塘裏的淤泥,那線原本是白色的。馬伯年認得那線,那是他親自給大兒子買的放紙鳶的線。大兒子失蹤時,手裏拿著的就是那隻紙鳶。


    他趴在淤泥上,手順著那根線摸下去,碰到了另外一隻熟悉的小手。


    那個一年前失蹤的馬伯年的大兒子也被埋在水塘裏。從現場來看,他的弟弟,很像是被他給抓到淤泥裏去的。”


    “然後呢?”


    “馬伯年瘋了!若隻是發現了一個孩子,他或許不會做什麽,可眼睜睜看著兩個兒子的屍身從麗人坊後院的水塘裏挖出來,且兩個兒子都死的那樣慘,他根本就控製不住。他瘋子一樣的衝到王淑英麵前,質問著是不是她殺死了自己的兩個孩子。王淑英卻隻是笑著問他:接二連三的失去自己最愛至親的這種滋味兒好嗎?馬伯年大叫一聲,當著眾人的麵抽出了捕快的佩刀,砍在了王淑英身上。”


    “殺人償命,這馬伯年也要被抓住坐牢了。”


    “嗯,他是被抓了,而且被判了斬刑。馬家因為馬伯年的死,一夜之間家破人亡,跟當年的王家也沒什麽兩樣了。”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一樁是非,竟不知該說誰對誰錯了。”


    “是啊。若是馬伯年的姨媽沒有帶著馮素素去馬家做客,馬伯年就不會遇到她。如果馮素素沒有纏著馬伯年,馬伯年興許就不會喜歡上她。馬伯年如果沒有喜歡上馮素素,他會依著婚約在王淑英十六歲那年娶她過門,王淑英的爹娘就不會因為被悔婚退親鬱鬱而終。王淑英也不會因為爹娘的過世,惱極成恨,用發簪刺傷馬伯年。馬家也不會因為兒子受傷,就將王淑英給送到牢裏。王淑英也不會因愛生恨,害了馬伯年的那兩個孩子。說起來,這一切的悲劇,竟都是因為馬伯年而起的。”


    “自個兒的一生,無論經曆過什麽,到了別人嘴裏,也隻是個講來聽聽的故事罷了。”刑如意盯著棺木上的那半隻貓:“這後麵是不是還有別的故事?”


    “有,隻是不如前麵這些精彩。”於安也將目光落到了那半隻貓身上:“掌櫃可曾聽過麗人坊鬧鬼的事情?”


    “是王淑英嗎?”


    “不知道,因為見過的人都死了,而活著的人都隻是聽說,誰也沒有見過。”


    “跟後院水塘有關?”


    “嗯。”於安點頭:“聽麗人坊裏的老人說,那個水塘裏有東西,當烏雲遮住月亮的時候,那個東西就會從水塘裏爬出來,而當那個東西消失的時候,麗人坊裏同樣也會有一個姐妹失蹤。最後,那些失蹤的姐妹全都被從汙泥裏挖了出來。她們的樣子就跟馬伯年家失蹤的那兩個孩子一模一樣。大家都說,藏在水塘裏的那個是王淑英。為了安撫她,坊中姐妹湊了銀子,將她葬在了這裏,還去請法師雕刻了墓碑。馬王氏淑英,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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