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時分,一道閃電撕裂長空。


    閃電照亮了兩張慘白的臉。


    一張臉,倒懸在城門樓上,而另外一張臉則從下向上仰望……


    刑如意倚在門口,手裏還搖著一把團扇。團扇上繡著一株桃花,桃樹下則臥著一隻似在酣睡的狐狸。


    “你確定她會來嗎?”


    刑如意以團扇遮麵,打了個瞌睡。隨著孕周的持續,她越發見得不得這種陰雨綿綿的天氣,瞅一眼,就覺得困倦。


    “會來的。”


    回話的是店中的一個夥計。可若仔細觀看,你會發現這個夥計與一般店鋪的夥計有些不同,且身上的衣服有些不大合體。


    上衣的袖口,過於短了,露出一大截的手臂來。手臂肌理分明,一看就是練家子出身。再瞧那張臉,比著尋常的夥計,似乎俊俏了一些,且臉上幾乎沒有什麽表情。


    刑如意回頭瞧了眼,眉間微蹙,衝著夥計說了句:“我說柳大人,這做戲呢,就要做全套。你既拿了打掃的工具,好歹也得做做樣子,將這地上的灰塵簡單的掃一掃吧。還有你這張臉,能不能再多一點表情。你這麽冷冰冰的,又趕上這麽一個鬼天氣,縱是有個客人進門,也會被你嚇跑的。”


    “不會嚇跑的。”


    柳生淡淡地回應。


    “為何?難不成是因為你長得俊俏。”


    “自然不是。”柳生耳朵根兒處一熱,補了句:“若是有客人進門,我自會轉過身去,不讓客人瞧見我的這張臉。客人瞧不見,也就不會被嚇跑了。”


    刑如意的嘴角抽了抽,看著柳生的那張臉,問了句:“請問,這是本年度最冷笑話嗎?”


    “什麽意思?”柳生站直了身體,疑惑的看著刑如意。


    “沒,沒什麽意思。”刑如意瞧著他,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個,柳大人,您還是換回自個兒的衣裳吧。”


    “為何?”


    “我怕,我怕若是有客人進門,瞧見你的樣子,會以為我這個女掌櫃是苛待下人的。”


    “你不苛待嗎?”


    “你幾時見我苛待我過的小夥計?永安的鋪子,你又不是沒去過,你問問這滿天下的老板,有那個舍得將自己苦心經營的鋪子交給下頭夥計的。隻有我,隻有我刑如意,才會如此有膽識,有魄力,並且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你也是我見過的頭一個會這麽誇自己的女子。”


    “那是因為我值得誇。”刑如意傲嬌的挺了挺胸:“要不,你再想些新鮮的詞兒來誇誇我。”


    “我不會誇人!”


    “夫子有雲,要知恥而上進,知道自己不會誇人,還不虛心請教,好好的學一學。我這可是在幫你的忙,要你想個詞兒出來誇誇我,不算很過分吧。”


    “多謝如意姑娘幫忙。”


    “我早不是姑娘了。”


    “那,多謝殷夫人幫忙。”


    “算了,你不是林虎,讓你說這些感謝人的話,著實有些難為你了。”


    刑如意收了團扇,坐在了凳子上,眼睛卻仍是瞧著外頭的。


    清風觀的事情結束之後,她與狐狸原本是打算離開的。不曾想,第二日晨起時,就看見柳生站在門外,一隻手抬著,似乎正想要敲門。


    她問柳生為何會出現在客棧門口。


    柳生答:“幫忙。”


    她又問柳生,為何知道她在客棧裏。


    柳生答:“問一問,就知道了。”


    刑如意知道柳生的性子,除非他自個兒想說,反之就算你問破天,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再然後,她就變成了這間胭脂鋪的老板娘。當然,是臨時的。至於為什麽,柳生沒有明說,隻說讓她在這裏等一個人。等的是誰,長相如何,一概不知。


    唉!


    真是一個讓人頭疼的捕快,可偏偏她又與其有著幾分交情,且又是被對方堵在客棧的,不幫忙這樣的話,她也說不出來。


    “這胭脂鋪是換人了嗎?”


    聽到聲音,刑如意抬起頭,隻見一個女子,穿著一件紫色的衣裳,舉著一把傘站在門前。


    “沒有換人,沒有換人。”刑如意隨即綻出一抹笑來:“掌櫃的家中有事要辦,臨時讓我過來幫幫忙,照看一下鋪子。請問,您需要什麽?”


    “既到了胭脂鋪,自然是來采買胭脂水粉的。”


    女子收了傘,露出一張麵容精致的臉來。四眸相對時,刑如意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些妖嬈的風情。


    “夫人便是這鋪子裏的臨時掌櫃嗎?怎麽以往都是沒有見過的?”


    “我是打從鄉下老家來的,姑娘沒有見過,也是正常的。”刑如意陪著笑,聽見身後柳生輕咳了一聲,隨即明白,眼前這個風情綽約的女子就是柳生口中那個會來的人。


    “那,夫人可懂胭脂?”女子猶豫了一下,張口問道。


    “身為女子,焉有不懂這胭脂的。”刑如意沒有正麵回答女子的問話,而是直接打開一盒胭脂,遞到了女子麵前:“姑娘聞聞看,我手中拿著的這盒胭脂如何?”


    盒子裏的胭脂呈現蜜桃一般的粉色,細聞之下,似乎還帶著一股清淡的甜味。恍惚間,好似看見一名妙齡女子站在十裏桃花之間,低眉含笑,煞是好看。


    “這是……”


    “這是我家新出的胭脂,用的都是古方。”刑如意將盒子合上:“聽說這方子是打從漢宮裏流出來的,是當年漢宮的那位衛皇後請人秘製的。衛皇後姑娘可知道,那可是獨寵漢宮將近四十年的皇後,雖不都是這胭脂的功勞,但這胭脂也算是錦上添花,功不可沒。”


    刑如意才剛說完,就發現那女子的眼眸亮了幾分。


    “夫人所說,可是真的?”


    “真的假的,我也不敢肯定,隻是這胭脂名為媚花奴,其方的確是漢方,但凡使用過它的人,也無一不誇它的好處來。當然,姑娘若是不喜歡,我這裏也有別的胭脂推薦。”


    “我,能不能試試?”女子緊盯著刑如意手中的那盒胭脂,明顯已經心動。


    “自然可以。”刑如意將手中的胭脂遞到女子跟前:“賣貨的說的再好,都不如買貨的親自試用一下。我既向姑娘你推薦這盒胭脂,自然是有幾分自信的。喏,那邊有鏡子,姑娘可對鏡妝點,看一看我家這媚花奴,是否有我說的那般好用。”


    女子接了胭脂,三步並做兩步,很快就坐到了銅鏡前。胭脂上臉,鏡子中的女人,似在瞬間添了幾分嬌豔,顯得越發動人起來。


    “夫人這媚花奴,果然與一般的凡品不同。我都覺得我變好看了起來。”女子激動的握著那盒胭脂:“這胭脂我要了,多少銀子?”


    “所謂好酒配好器,好容配好妝,我這媚花奴,也是難得碰到懂得欣賞它的人。說起來,姑娘也是自打我站到這鋪子裏之後進來的第一位客人,你我也算是有緣,這媚花奴,就當時我送給姑娘的見麵禮吧。”


    “這……這怎麽好意思?”


    “姑娘不必覺得不好意思,我是個商人,自然是無利不起早的。這胭脂,雖是白送,卻不是讓姑娘你白用的。”


    “什麽意思?”


    “姑娘若是覺得好用,就幫著宣傳宣傳。”擔心女子聽不明白,刑如意又補充了一句:“就是將我這店裏的胭脂水粉介紹給更多愛美的姑娘,讓我多賺一些銀子。”


    “這個簡單,我那院子裏還有好多姑娘呢。”女子才剛說完,就用手掩住了口鼻。


    抬頭,見刑如意還盯著自己,輕輕咳了兩聲,說道:“那個,我是海棠院裏的姑娘。”


    “海棠院?”


    “就是尋常人所說的花樓,青樓。”


    “我這胭脂隻認姑娘,不認出身。況且,我也不覺得身在海棠院的姑娘就比外頭的姑娘低幾分。說白了,還不是為生活所迫,但凡有的選擇,誰願意棲身在那種地方。”


    “夫人說的是,但凡有的選擇,誰願意在那種地方賣笑迎客。”女子虛弱的一笑:“好在,我遇見了一個良人,很快就要離開那個地方了。”


    “那要恭喜姑娘了!”


    “謝謝!”女子點頭,眼中有些動容:“這媚花奴既是夫人所贈,裁雲也就不再推辭,厚著臉皮先給收下了,但裁雲還有個不情之請。”


    “姑娘請講。”


    “煩請夫人再多挑一些好的胭脂水粉出來。裁雲自幼便待在那海棠院裏,也有不少交好的姐妹。如今,裁雲覓得良人,就要離開了,臨走之時,也想送那些姐妹一些東西。那種地方,看中的都是女子的容貌,裁雲想著,與其送別的,倒不如送些胭脂水粉,以期望著那些姐妹也能如裁雲一般,早日脫離苦海,覓得終身歸宿。”


    “裁雲?”


    “哦,這是我的名字。”


    “好生別致的名字!”


    “不過是爹娘隨意取的,哪有別致不別致的。說起來,我這也有許多年沒有用這個名字了。”裁雲說著低下了頭:“在海棠院時,用的都是花名。裁雲不願意說,是怕髒了夫人的這塊地方,也怕髒了夫人這裏的胭脂水粉。”


    “哪裏哪裏,裁雲姑娘嚴重了,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有些為難。”


    “為難?”裁雲不解的看著刑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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