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從未這般黑過。


    王家新納的姨娘被兩名丫鬟死死按在床上,腹中的孩子,已經有了胎動的痕跡,當她試圖掙紮的時候,那個小生命也隨之動彈地厲害。新姨娘無助地看向自己已經明顯隆起的小腹,轉而用哀求的目光看著大夫人。


    “夫人,求求你,就放過奴家吧。”


    大夫人隻是冷淡地掃了她一眼。待聽到門外的腳步聲時,轉身,將臉朝向了門口。二夫人被一名丫鬟領著走到了門口,她披著一件黑色的鬥篷,鬥篷的帽子很大,將她的整張臉都給遮了起來。


    丫鬟先進的門,走到大夫人跟前,行了個禮,說:“奴婢將二夫人給請來了。”


    大夫人輕輕嗯了聲,丫鬟麻利地站到了一旁。新姨娘注意到,當丫鬟站定的時候,眼角的餘光不自覺的朝著自己瞟過來。那目光十分的複雜,既有同情,又有幸災樂禍。


    二夫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將頭蓬的帽子給取了下來。原本戴在發髻間的那根玉簪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直做工精良的銀簪,簪子上刻畫著栩栩如生的花鳥圖案。大夫人瞧了她一天,道:“還不進來?”


    “不知大夫人喚我何事?”二夫人說著,將整件鬥篷都給解了下來,然後遞給距離門口最近的一名丫鬟,跟著走到大夫人跟前,也行了一個見禮:“深更半夜的,大夫人這是要做什麽?”


    “這新姨娘的來曆,你可清楚?”


    “聽說是打風雪場所出來的。”二夫人自顧自的落了座,看了眼放在桌子上的茶壺,卻沒有動彈。“大夫人莫不是因為這個在生氣?何必呢?這男人都是一樣的,舊得東西看膩了,總要尋摸些新的回來。隻不過,這新姨娘的出身是低了些,大夫人看不慣也是應當的。”


    “這打風雪場所出來的能有幾個正經的女子。”大夫人壓低了聲音:“老爺帶她回來時,你為何不阻攔?”


    “倒是想要阻攔來著,可是老爺回來的時候,誰也沒有告訴。等我知道的時候,咱們這位新姨娘已經入了王家的門。我的處境,大夫人您也是知曉的。這往日,多幹活,少說話,還能湊合在老爺麵前得個臉,若是話說的多了,隻怕要惹老爺不快。


    再者,我也聽府裏的管家說了,說這新姨娘是賣藝不賣身的,想來也是個有骨氣的,難得老爺喜歡,大夫人您說,我又何必去多這張嘴,多管這樁閑事呢。”


    “好一個賣藝不賣身。”大夫人冷嘲了一句,指著床上的新姨娘說:“你且去問問她,她腹中那個孩子究竟是誰的?”


    “孩子?孩子不是老爺的嗎?”二夫人故意裝作吃了一驚的模樣:“這還是老爺帶著新姨娘回府的時候親口說的。老爺還特別吩咐我,一定要照看好新姨娘以及她腹中的孩子。如今,大夫人這麽一問,反倒讓我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讓你去問,你就去問,哪裏來的這許多的閑話。”


    “行行行,我去問,我去問問還不成嗎?這自己撒的種子,長出來的東西,老爺還能弄錯了不成。”


    二夫人說著起了身,走到床前,看了新姨娘一眼。


    “二夫人,二夫人救我。”


    新姨娘剛想掙紮,就被那兩名大力氣的丫鬟給用力壓了下去。


    “救你?咱們都是自家姐妹,怎麽會用這麽嚴重的字眼。我說你們,也都輕著點兒,若是壓壞了咱們的新姨娘,老爺追究起來,可都沒什麽好果子吃。”


    二夫人嘴上說著,手裏卻沒什麽相應的動作,她隻是用手扯了扯衣裳,坐到了床邊,看著新姨娘已經顯懷的肚子問:“大夫人剛剛的話,想必你也聽到了。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你肚子裏的孩子,是不是老爺的。”


    “這些話,我已經與大夫人說過了。”


    “既已經與大夫人說過了,就不妨再給我說說看。大夫人催著我來問你,大概是你說的時候沒有說清楚,所以讓大夫人也沒有聽清楚。喏,我將我這耳朵側一側,你也大些聲。裏裏外外不就這麽一些事兒嗎,說清楚了,也就好了。”


    “二夫人!”新姨娘喊了一聲:“求你,求你將老爺找過來好不好?”


    “你瞧瞧你,非要惹得大夫人不高興是不是?這正所謂,男主外,女主內。咱們王家後宅裏頭的事情,一項都是由大夫人做主的。再說了,大夫人問的是你肚子裏孩子的事情,你非要將老爺扯過來做什麽?倘若你這肚子裏的孩子當真是……豈不是讓老爺難看嗎?”


    “老爺知道的!老爺都知道的!”


    “你仔細說,老爺都知道什麽?”


    “老爺知道我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


    新姨娘剛剛說完,二夫人就板著臉站了起來。


    “姨娘這話可不能亂說。這子嗣,關乎咱們王家的未來。你說你腹中懷著的不是老爺的骨血就算了,卻還口口聲聲說老爺知道這孩子不是他的。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難不成,老爺願意做那……”二夫人故意將後麵的話給吞了下去,然後抬頭,朝著大夫人看過去。


    “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本不是老爺的妾,是老爺自個兒將我領回來的。我,我到王家,是避難的。兩位夫人,求你們,求你們將老爺喚過來。其中內情,老爺都是清楚的。我決計沒有半句謊話。我腹中的孩子,的確不是老爺的,但我絲毫沒有向老爺隱瞞。”


    新姨娘語無倫次地說著,越說,大夫人的眉頭就攢的越緊。不等她把話說完,大夫人就站了起來:“還愣著做什麽,趕緊將那藥拿來給她喝下。”


    肚子裏的孩子,踢騰地越發厲害了。


    新姨娘開始用力的掙紮,想要從床上坐起來。


    大夫人跟前兒的丫鬟,端著湯藥快速走了過來。走到床前,瞄了一眼,就對那兩個壓著新姨娘的丫鬟道:“將她扶起來,這個樣子,我要如何喂藥。”


    新姨娘被扯了起來,她趁機掙脫了那兩名丫鬟,想要逃走。倉惶間,碰到了端藥丫鬟手中的藥,藥水灑了大半出來,有些沾到了新姨娘的衣裳上。但很快,她就又被拽回到了床上。


    端藥丫鬟看了看碗中的藥汁,走到桌前,將茶壺中的水又往裏頭添了一些,這才端到新姨娘的跟前,強行將藥喂到她的嘴裏去。


    “這些是什麽藥?”


    二夫人就站在床前,既沒有上前幫忙喂藥,也沒有向後退半步。用她自個兒的話說,她在王家的位置,就如同站在這房間裏的位置一樣的。她既不願意去得罪這個剛剛入門的姨娘,更不願意去招惹她從前的主母,王家正兒八經的大夫人。


    藥,有些難聞,二夫人習慣性抽出自己的錦帕,掩住了口鼻。


    就在這個時候,端藥丫鬟突然轉身對著二夫人說了句:“請二夫人幫個忙,這姨娘存心不讓咱們夫人高興,竟將這牙齒咬得緊緊的。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她的牙齒厲害,還是我的拳頭厲害。”


    端藥丫鬟說著,將手中的藥碗遞給了二夫人。二夫人甚至沒有來得及考慮,就下意識接了過來。接下來的事情,似乎超出了每一個人的想象,就連大夫人都沒有想到,她的丫鬟,竟握起拳頭,一下子打在了新姨娘的臉頰上。


    緊咬著的牙齒被迫鬆開,含在口腔裏的藥汁一半噴濺了出來,一半被打到了肚子裏。


    在藥汁噴濺出來的那一刻,二夫人下意識用自己的錦帕擋了一下。因為動作過大,藥碗中的藥又灑了一些出來。


    新姨娘終究是沒有躲過去,丫鬟將碗中剩餘的那些藥汁全部都給她灌了下去。她隻掙紮了兩下,就翻著白眼躺到了床上,跟著一動不動。


    新姨娘就這麽死了,連帶著她腹中的孩子一起死了。


    無論是大夫人還是二夫人,對於這個結果都有些意外。因為,她們誰都沒有想過,去要新姨娘的命。


    “那這新姨娘究竟是如何死的?”


    “應該說是嗆死的。”


    “嗆死的?”


    狐狸蹙眉,看著孤零零坐在床上的新姨娘的魂魄。


    “是被嗆死的。灌藥的時候,她因為掙紮和情緒激動,導致藥汁在被灌入的時候,嗆堵住了氣管,所以一下子就給嗆了過去。倘若那個時候,進行緊急處理,人興許還能活過來。可顯然,在現場的那些人,都給這個意外嚇住了,而且我不認為她們會急救措施。”


    “那如果沒有被嗆呢?”


    “結局也很難預料。”


    刑如意說著,將目光移到了茶壺以及配套的茶杯上。


    “除了大夫人讓丫鬟端過來的含有大量紅花的墮/胎藥,我在那個茶杯裏還發現了一些東西。那個東西加上紅花,新姨娘腹中的孩子,必死無疑。至於新姨娘,倒是能比孩子多活幾日,可若是無人提醒的話,這多出來的日子對於她而言,反倒是一種折磨。”


    “那茶壺中的東西,又是何人下的?”


    “也許是二夫人,也許是王老爺,也許是府中還藏著的某個人。誰知道呢?畢竟這人心比鬼怪難測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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