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丈夫似乎陷入了迷茫的狀態,夫人便又微笑地補充了一句。


    “達令,這可不是你一個人的戰爭,甚至也不是一個共同體的戰爭。有‘很多人’對我們的共同體寄以厚望,也有‘很多人’不能接受戰爭的結束。您才是藍星共同體的合法元首,除了你,他們誰都不會認的。”


    是的,除了我,他們誰都不會認的。尼希塔總統的自得卻隻是停了不到半分鍾,旋即便又化為了滿臉無奈。


    所以,這個“很多人”到底是誰呢?總統先生很想這麽問上一句。


    他當然是知道答案的。正因為知道了,所以才能起到諷刺的效果嘛。可是,當他剛想要開口,但麵對著梅拉莉夫人的笑容,卻連這麽點陰陽怪氣都說不出口了。


    他當然更明白,共同體之所以抵抗得那麽艱難,不就是“很多人”在背後出賣了地球人嗎?他們隻知道綏靖,不敢親自下場。他們停止了一切的軍事援助,撤走了大部分有官方身份的軍事顧問和技術人員,叫停了成規模成建製的誌願部隊。


    確實還剩下了極少數有傭兵身份的顧問,可這些人與其說是顧問,倒不如說就近收集實戰記錄的間諜呢。


    他們甚至隻在銀河文明議會上打嘴炮抨擊帝國侵略者的時候,用詞也模棱兩可得很。


    就這?就這也敢自稱是和帝國並列的超級大國嗎?


    就這?也敢命令我去和帝國死戰到死嗎?


    你們是不是忘了,我可是藍星共同體的元首啊!我領導這個國家差點就要戰勝帝國了。


    凱斯·尼希塔總統差點就要拍案而起了,但夫人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潮:“達令,你可是藍星共同體的總統哦。”


    凱斯·尼希塔總統凝望著妻子的眼神,看著那雙玫紅色的眼中閃爍著的靈光,他心中的怨念伴隨著勇氣的消散也旋即煙消雲散了。


    梅拉莉夫人溫柔地撫慰著丈夫,收從他的臉頰緩緩落脖頸上:“達令,我親愛的總統閣下,我們不能因為一時的膽怯,而葬送李元帥一手建立光榮而自由的共和國度。建國的先賢們不願意向龍王跪拜,你當然就更不可以了。”


    這話聽著耳熟,我是在哪裏聽到過的呢?


    尼希塔總統感受到了妻子落在自己脖子上手,哭喪著臉道:“可是,現在的我們,還能靠什麽抵抗呢?”


    “費拉古元帥手裏還有些艦隊,那艘庫克無畏艦也在,現在正在返回地球。”夫人認真盤算道。


    “……那隻是一艘從大型的海盜船。本來應該是要充當博物館的。”


    “還有那艘新獨立號,記得那可是我們共同體的第一艘泰坦艦。”


    “那艘船還在火星造船廠做測試,其實已經可以出發了。”說到這裏,尼希塔總統抱住自己的腦袋,發出了抱怨聲:


    “是的,隻要再給我兩個月,不,哪怕是一個月就好了,這艘船就可以成為本土艦隊的新旗艦了。天哪,宇宙之靈為什麽要如此戲弄我?為什麽才一個月,一切的局麵都崩潰了?戰爭不應該是這樣的啊!可現在一切都已經晚了!”


    確實,在蘇琉卡王以奇襲的手段打垮切爾克之前,藍星共同體可一直是從一個勝利走向另外一個勝利的。地球的袞袞諸公都覺得,己方在塞得要塞的防線固若金湯,負責前線防禦的“破曉之龍”也是真正的救國英雄,


    帝國不管來上多少大軍,都會在堅固的要塞群前撞得頭破血流。


    遲早帝國人會因為損失過大而不得不和簽訂和平條約的。那個時候,自己便一定是共同體曆史上最偉大的領袖之一,甚至超越建國的先賢們。


    可是,才一個月之後,共同體最重要的盟(屏)友(障)切爾克王國便直接投了,戰爭形勢就此急轉直下了。


    “難道我要讓一艘單獨的泰坦艦去挑戰帝國艦隊嗎?這又有什麽意義?啊哈哈哈哈,難道人人都是那條破曉之龍嗎?啊哈哈哈,單艦挑戰艦隊嗎?多麽悲壯的行為,但放在曆史上,到底是英雄還是小醜呢?”


    梅拉莉夫人歎了口氣:“確實,形勢很不利。就算是破曉之龍在地球,麵對這樣的局麵,又能做得了什麽呢?”


    提到那個人的名字,凱斯·尼希塔總統的臉色再次陰沉了下來。他的聲音就像是陰森的毒蛇似的。


    “還有他啊,還有那條為什麽不回來支援?如果他能趕到的話,會同外環艦隊的兵力,我們也有資本在地球發起一場抵抗戰役的。今天我們就不用坐在這裏六神無主,隻能無助地等待帝國軍把套在脖子上的繩子套緊了!事情會演變至此,也都是因為那個家夥的緣故!什麽名將?什麽破曉?什麽英雄?這世上會有對首都見死不救的名將嗎?我對他仁至義盡了,他竟然也背叛我?是的,他就是這樣的人!”


    哪怕是作為枕邊人,梅拉莉夫人也是第一次看到丈夫露出這樣的表情。她歎了口氣,接著二話不說地揚起手,當機立斷地扇了上去。


    這一次她是下了點力氣的,於是總統的臉上便真的見紅了。


    以現在的醫療水平,這個泛紅的手印大約一個小時就消了吧。可是,這種明顯的屈辱便確實生命不能承受之痛了。


    總統先生捂著自己的臉,再次發出了靈魂拷問:“有必要嗎?這真的有必要嗎?”


    “達令,愚蠢,淺薄,且毫無定力。你現在這樣子,若是被你的追隨者們看到,你的政權就將崩塌了。你或許會成為共同體曆史上最無能狂怒的總統,而被釘在恥辱柱上了。”梅拉莉夫人滿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而我呢?你也想讓我成為最無能狂怒的國蠹的夫人嗎?”


    剛才還是總統,怎麽就變成國蠹了?尼希塔先生腦袋都麻了,但還是捂著臉下意識道歉:“對,對不起。”


    “還有孩子們呢?他們都是好孩子,靠著自己的本事拿到了聯盟公學的獎學金,你想讓他們也成為國賊的孩子,以後連健全的社會生活都成奢望了嗎?”


    怎麽又變成國賊了?


    總統更加迷茫了,但一時間卻覺得鼻子一酸,眼淚也一下子便出來了:“嗚嗚嗚嗚,爸爸對不起你們……等等,夫人,咱們說好了不準對我用控心的。”


    梅拉莉夫人的眼眸中頓時溢滿了難以言喻的悲傷:“達令,我從未對你用過任何神秘學手段。需要我向宇宙之靈發幾次誓呢?”


    尼希塔卻覺得,若夫人真對自己施了術,他會很悲傷;若夫人真的沒有,他就更悲傷。


    “你對餘連上將有意見,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可是,他的桀驁,他的傲慢,他的野心,也不是這一次才表現出來的。你可是說過的,你從來不怕手下人有野心,就怕手下真的是大公無私的聖人。嗬嗬嗬,當時說這番話的你可是何等英雄氣概,但現在為何做此小人狀?”


    尼希塔一時間竟然呐呐不能言。


    “況且,你自己知道,他真要回援,怕是到不了南天門,就得全軍覆沒了。他或許做出了唯一正確的選擇。”梅拉莉夫人道。


    軍事上的正確,可不是政治的正確。


    “你既然並不信任他,那為什麽還要重用他的師侄楊明昭呢?真的隻是因為這個年輕人辦事得力?”梅拉莉夫人又道。


    總統露出了無奈的表情:“他確實辦事很得力啊!論人品,論能力,論手腕,我的夾帶裏就沒有這樣的人才。怎麽著我也是個總統啊,就需要能辦事的人才。要不是資曆淺了一點,我高低也要提拔他當政府秘書長?”


    “也即是說,能做事又人品好的人,偏偏是人家的門下?你這個總統到底是怎麽當的?”


    “我有什麽辦法呢?我也很絕望啊!”總統大聲道:“本黨的都是蠢驢,敵對黨的都是蠢豬,官僚們都是一群滑不留手的鯰魚!好不容易出現幾個敬業有能幹的前途遠大的年輕人,卻都是別人家的。我們的國家,到底會變成什麽樣子?”


    實際上,楊明昭這個總統府秘書處的副處長,早就快要把總統府變成他的形狀了。這大約是因為他在官僚係統中沒有根底,也就沒有什麽牽扯。


    更重要的,他是靈能者,不管做什麽都是很有容錯率的。


    “你也需要保持靈研會的合作關係,這才是原因。”梅拉莉夫人凝望著丈夫的雙眼,口氣語重心長:


    “達令,你其實是一個很優秀,不,甚至堪稱偉大的溝通者與合作者。你喜歡和所有人合作,聯合靈研會整頓自己的力量威懾共榮黨,聯合共榮黨組成聯合政府製衡聯盟,又聯合聯盟的力量來製衡帝國。”


    總統先生滿臉苦笑,總覺得夫人是在諷刺自己。


    “我可沒有諷刺你。達令,玩脫了不是你的錯,而是帝國的錯。銀河帝國的征服者們永遠隻知道使用暴力,卻完全忘記了,治國理政其實是妥協而和諧的意思。按照地球先賢的說法,相忍為國的中庸之道,才能搞得好政治啊!”梅拉莉夫人拉住了丈夫的手,耐心地告慰道。


    “相忍為國……”總統機械性得重複著這個詞。他現在倒是覺得,自己在夫人麵前總表現得像是個文盲,這樣應該不會是自己的問題吧。


    “那位天資縱橫的蘇琉卡王殿下,不就是一位典型的帝國征服者嗎?她在新亞和巴格達的所作所為,就是恣意妄為的結果。這樣的統治,真的可以長久呢?達令,隻要等待下去,一定是可以看到轉機的。”


    “轉機?”


    “隻要堅定守住,便一定是會有辦法的。我向你保證,孤軍奮戰的境地隻是暫時的。我一定可以等來轉機。前提是,我們一定要堅持下去。”梅拉莉夫人的眼神明亮而堅定。


    尼希塔總統覺得,夫人一個人的氣概,便頂得上自己內閣的全員相加了。


    他的臉上的麻木終於鬆動,化作了掙紮和惶恐,但夫人緊握著自己的手卻似乎傳給了自己源源不斷的力量。到了最後,他的臉上最終還是凝成了應該被稱之為“昂揚”的表情。


    就像是一張剛剛幹涸下來的泥塑似的。


    然而,他確實也分明的昂揚了起來。


    蹲在桌子上的大花貓冷眼旁觀著這兩位奇特夫妻的表演,隨即便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晃蕩著一身敦實的肥肉和毛茸茸仿佛鬆鼠一樣的大尾巴,慢吞吞地離開了。


    ……


    834年6月的最後一天的晚上,地球首都的永恒城確實出現了騷亂。一些人甚至打出了“迎接王師”的招牌,封鎖永恒城主島和外島的大橋,也引發了整個城市的交通堵塞。


    不過,在內務委員會動用了憲兵特勤部隊介入的情況下,這點小小的動亂很快便被平息了下去。


    戒嚴當然是不可能戒嚴的。總統先生表示,事情遠遠沒到那個地步,大家也完全可以放寬心。實際上,就連交通封鎖也都隻是持續了四個小時。到了第二天早上的時候,大家甚至都可以正常上下班了。


    唯一殘留下來的痕跡,大約便是街道上的一點點血跡了。


    “這我聽說了,憲兵隊的人可是重拳出擊了。”


    “是的是的,可慘了。”


    “那個舉牌子嚷嚷著迎接王師的,被吊在樹上打。”


    “是的是的,一秒鍾要被揍上六次呢。”


    “不是六百六十六次嗎?我都見到了,是總統閣下的秘書小哥親自動手的。那可是靈研會的大師啊!”


    “是的是的,六百六十……等等,這都沒有被揍死嗎?”


    “那家夥好像叫孔什麽來著,聽說祖上是挺大挺大的大老爺,可以追溯到古典時代呢,有根底的那種。”


    “怪不得要舉牌呢。”


    “可不是嗎?在帝國老爺的統治時期,這位也是有爵兒的。我們路過高地也得鞠個躬。”


    “是的是的,那就確實應該打了!所以說到底打死沒有?”


    “誰知道?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姓孔的大老爺被吊在樹上打啊!”


    “這我知道。我看到了。憲兵團用上大炮上,在大橋那邊一次性轟死了幾千人啊!”


    以上的傳言甚至還沒有出永恒城的時候,便開始漂移起來了,但城市乃至於整個地球的秩序便這麽返回了。


    另外,根據事後的確切統計,在衝突過程中死去的人其實隻有兩百多人,另外還有上千人被逮捕。


    相比起讓城市恢複治安,這其實都不能算是問題。


    另外,被逮捕的人中據說還是有幾位議員老爺,但淹沒在了人海中,當然便也不是什麽太重要的問題了。


    據說,當然隻是據說啊,茅元祚先生在私下裏還是非常耐心地勸說議員們,一定要牢牢地團結在尼希塔總統的身邊,共抗時艱雲雲。


    所謂“相忍為國”,也就是這個道理了。


    至於什麽要彈劾,什麽要投降,什麽國會議員要集體“喜迎王師”之類的,當然也就是徹頭徹尾的謠言而已,是隱藏在地球中的壞分子散步的。


    至於那個舉牌的孔先生被吊著打了一頓丟進了大牢,但他的一切行為隻能代表他自己。有些人說他是茅元祚老前輩的親戚,但這當然也是對政壇前輩,對功勳卓著的前總理閣下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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