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平年代,十天時間可以做多少事?


    可以度過一個閑適的假期,可以舉辦一場婚禮,可以舉行一場盛大的慶祝活動,甚至可以選舉出一個總統。


    歡樂的時光總是很短暫,人們往往會覺得,時間永遠都不夠用。


    但在幾乎每個人類宜居世界都在遭受矽蟲感染體威脅的時候,十天時間,卻如地獄煎熬般漫長。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從教團到聯盟疆域,從最偏遠的φ卦限到最核心的原點星和奧古斯都堡,幾乎每個人類勢力的領袖,在收到羅曼諾娃的影像後,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繼續抵抗或等待。


    哪怕每天每時每分每秒,都有人在被殺死,哪怕整個文明都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這一刻,前教團大司祭羅曼諾娃仿佛已經被綁在人類文明最高大的火刑架上,一旦十天過去,勢態依然沒有什麽變化,她將成為人類曆史——至少是本代文明曆史上最大的罪人。


    可不論如何,時間仍在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五天過去了,八天過去了,十天……也過去了。


    然而,星區中什麽都沒有發生,一切都沒有變化,感染體艦隊依然在星空中橫衝直闖,感染體大軍依然在行星上橫行肆虐。


    希望過後,人們迎來的不隻是失望,更可怕的是絕望。


    當時鍾指針毫無意外地越過十天的界限後,整個宇宙的微波輻射背景都似乎驟然一暗。


    就像整個宇宙都發出一聲歎息。


    在這個時刻,幾乎沒有人再相信羅曼諾娃的話,人們開始詛咒她,說她不過是一個失去丈夫而瘋掉的女人,她的目的,隻是為了讓全人類為她的丈夫陪葬。


    人類文明的政治機器再次運轉起來,幾乎所有勢力都在為即將到來的逃亡做準備,依然在堅持戰鬥和等待的,隻有寥寥幾人而已。


    就在全人類都在等待奇跡發生的時候,在幻象世界中,翟六一直靜靜站著,似乎還在消化之前吞噬掉的韓兼非兩個人格。


    但其實翟六剛剛完成所謂“吞噬”,就發現事情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麽簡單。


    這種“吞噬”並非字麵意義上的含義,而是類似於某種強行改寫對方意識體的攻擊。


    所以,當他吞下韓兼非的意識體後,實際上是將兩人的戰場轉移到了自己意識體的內部而已。


    於是,被翟六的意識體“封閉”後,韓兼非和外界的感染體失去了聯係。


    在進入翟六意識體後,韓兼非看到,第二人格正在全力對抗翟六強大的意識衝刷和攻擊,隻是這種“看”和“聽”,以及在意識體中所有的感受,都是一種無法用人類語言和經驗形容的信息交互。


    在看到韓兼非的本體後,第二人格對他點點頭:“去吧,我能抗住。”


    “希望外麵的人能撐住。”韓兼非說著,直接走進第二人格的意識體中,仿佛與他融為一體一般。


    在他最早的計劃裏,一直有這樣一步——誘使翟六吞下自己的兩個人格,用第二人格的意識體作為安全外殼,來抵禦來自翟六的攻擊和同化,韓兼非的本體則深入到第二人格的意識體深處,像個潛入深海的潛泳者一般。


    他要去找一個人。


    準確的是,是去找另外一個意識體。


    在進入第二人格的意識體後,韓兼非仿佛再次置身於外麵幻想世界的虛無空間中一般,隻是這裏連一絲星光都沒有,有的隻是無盡的黑暗。


    沒有光,這裏唯一存在的物質,便隻有空間而已。


    但韓兼非還是憑著潛意識的指引,向著一個方向深潛下去。


    在意識體內沒有時間概念的無光空間中,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的麵前突然有了光。


    那個光點十分微弱,看山去像無窮遠處恒星的光芒。


    韓兼非向著那處光點潛去,光點漸漸清晰起來。


    發出光的位置像是一片陸地,在那道微弱的光芒下,那片空間被照亮出一小塊區域。


    光源的中心,是一個男孩。


    男孩蹲在地上,背對著韓兼非,低頭擺弄腳下的泥土。


    韓兼非緩緩落在他的身後。


    “軍團。”他默默看了一會兒,對那孩子說,“我來了。”


    孩子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神中閃過一絲迷惘。


    但他的眼神很快清澈起來,似乎終於想起麵前這個男人是誰了。


    “原來是你啊。”男孩開口說道。


    他的聲音清晰,語言表達已經不像最早見到韓兼非時那樣生澀,似乎在被囚禁在這裏這段時間,他也一直在向韓兼非學習。


    “我有一個辦法,”韓兼非說,“可以幫你解決掉矽蟲和人類的所有問題,也可以讓你像個人類一樣生活,你覺得怎麽樣?”


    軍團抬頭看向上方,好半天才回答道:“這段時間,我從你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不再是當時的那個‘軍團’了。”


    “比如,”他伸出稚嫩的手指指著上方,“你現在正麵臨一個自己處理不了的威脅,所以要來求我幫忙,但你卻非要裝出一副來救贖我的樣子。如果在以前,我可能會上當,但現在,我為什麽要幫你?讓你和我一起待在這裏,其實也挺有意思的。至少有個伴了。”


    這個男孩的表現,完全不像他的外表那樣,如果換個地方,就算說這幅天真孩子的外表下麵藏著馮老總統或霍普先生那樣的靈魂,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相信。


    “那好吧,我換個說法。”韓兼非權衡了一下,繼續說道:“不如我們來做個交易,你現在已經越來越像個人類,這裏所謂的囚禁、無聊,對你來說都不存在,你這段時間已經從我這裏學到了很多東西,但就像之前你說的那樣,矽蟲需要一個引導者,而不是一個統治者。”


    說完,他也指著頭頂說:“幫我,我們一起去找蠱蟲的未來,我來做你的引導者,也教你做一個人。”


    男孩默不作聲的看著他。


    “不幫我,或幫他,讓矽蟲永遠成為他的奴隸。你也看到了我們之間的戰鬥,應該會知道,如果他成為淩駕於人類和矽蟲之上的那個存在,兩個文明都將麵臨什麽樣的未來。”


    小男孩停了下來,似乎想了很久。


    韓兼非默默站著,等待著他的回應。


    找到這裏已經花費了他很長時間,那就不必在乎還要花多長時間了。


    “好。”小男孩終於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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