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中。


    章越半閉著眼,一旁韓忠彥,蔡卞二人同坐車中。


    見章越額上有汗,蔡卞遞了手帕上前,章越見了伸手一止。


    蔡卞垂目道:“老師。”


    章越聞聲看了一眼蔡卞,卻見韓忠彥故作坦然地將目光看向車窗外。


    但見皇城根下。


    軍卒羅列。


    禁軍輔軍對峙之中。


    車窗外,皇城根下,禁軍與輔軍列陣對峙。一名禁軍將領仰頭灌下一大口酒,隨手將酒囊拋給對麵的輔軍士卒。對方接過,毫不遲疑地痛飲一口,又拋了回去。


    盡管刀槍都擺著,但彼此都刀尖槍頭垂得很低,但仍有一觸即發之勢。


    “韓大,長進了。”


    章越語帶譏諷地道。


    韓忠彥道:“魏公,都到了此刻,大家同在一條船上,別埋怨來埋怨去了。”


    章越指了指額頭道:“埋怨?”


    “爾等欲行兵諫之事,卻將罪責都推到了我頭上,今日之事恰如高平陵之變,我難逃一個司馬懿的罵名!”


    韓忠彥正色道:“魏公,怎說這話,發動兵諫都是蔡確黨羽,樞密使章惇知而不報,甚至有意縱容。”


    “罪責皆在這二人,史書上隻會說魏公奉先帝遺命,撥亂反正,再造大宋!”


    章越笑著看著韓忠彥,看向蔡卞問道:“元度怎麽看?”


    蔡卞道:“學生是以老師馬首是瞻!”


    “今日之事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老師身不由己,但我等也是身不由己。”


    章越道:“你們說你們身不由己,我看並非如此,說樞密使章惇是知而不報,明知有兵諫之事,卻有意縱容,這我信。”


    “但你們二人有無推波助瀾?”


    “還敢說是身不由己?”


    韓忠彥冷笑道:“魏公,當初你將我和元度推舉為東宮師保時,早安排到今日這一步了吧。”


    “我等早與天子休戚相關了。”


    章越笑道:“我果然沒有猜錯,韓大你是得到皇太後授意的!難怪在定力寺中草擬詔書時,爾等眾口一詞。”


    韓忠彥一怔,隨即坦然道:“魏公所言不錯,我確實事先稟明過皇太後。”


    隨即韓忠彥道:“魏公,今日之事水到渠成,你說自己身不由己,我與元度也是身不由己,作下這等事,豈是為了一己榮華富貴嗎?”


    “先帝變法二十年,豈能如司馬光所言,說停就停的。”


    “一旦罷了新法,沒有人擔當得起,甚至打下來的熙河路,甚至整個西北也要分崩離析!魏公屬天下之望!今時今日唯有魏公登高一呼,方襯先帝托孤之命!”


    章越閉目不語。


    ……


    馬車緩緩駛入宣德門,沿途守衛的士卒見車駕至,紛紛退避行禮。


    章越踏下馬車,晨光灑落在宮牆金瓦上,映出一片嶄新的氣象。他身著紫袍,負手而立,目光沉靜地掃過宮城。


    身後李清臣與張璪相繼下車,三人肅然而立注視了一會皇城。


    殿前司副指揮使劉昌祚,還有數名輔軍將領見了一並慌忙上前參拜。


    章越看向那些輔軍將領,聲音沉穩:“密院已調北輔軍入城平叛。爾等即刻率部回營,若再滯留,一律以謀逆論處!”


    數名輔軍將領下拜道:““章公,我等不願回營!隻求北上河北,與遼人決一死戰!”


    章越眉頭微蹙,語氣稍緩:“這成什麽話?”


    “爾等昨日之舉,本為朝廷進諫忠言,我自有主張。但若再滯留宮禁,便是僭越!”


    眾將領聞言,肅然拱手:“末將領命!必嚴束部眾,靜候魏公鈞裁。”


    劉昌祚看著章越幾句話便穩住了兵諫,心道此番兵諫果真是章公幕後主使,一念及此,冷汗涔涔,生怕自己性命難保。


    章越側目看向劉昌祚,淡淡道:“官家、太皇太後、皇太後何在?”


    劉昌祚連忙躬身答道:“皆在福寧殿。”


    章越微微頷首:“你隨我入宮。”


    劉昌祚雖已是殿帥,但在章越這等重臣麵前不自信,底氣不足,當即俯首聽命。


    章越又對韓忠彥、蔡卞二人道:“你二人暫留宣德門,安撫百官,待我入宮麵聖後再議。”


    說罷,他整了整袍袖,與劉昌祚、張璪、李清臣一同邁步進宮,直趨福寧殿。


    一路上章越看到不少內侍按刀捉箭,守在宮門要道上,顯然也是要以備不測。當然他此刻入宮,也可能是被甕中捉鱉。


    不過章越心底沒有猶豫大步而前。


    到了福寧殿殿前,但見閻守懃和梁惟簡各帶著一幫內侍守在殿前,他們見了章越抵達立即入宮通報。


    福寧殿內,高太後與向太後分坐兩側,皆未垂簾。年幼的天子由內侍抱坐於椅上,稚嫩的麵容透著幾分惶惑。


    章越拜見後,高太後命內侍給三人賜座。


    高太後不問張璪,李清臣,而是向章越問道:“章卿,外頭有多少亂兵?”


    章越道:“回稟太皇太後,臣除了劉昌祚外,不曾見有一兵一卒!”


    劉昌祚聞言閉目心道,卒矣。


    高太後看了一眼劉昌祚問道:“外頭並非亂兵?那就是朝中有亂臣了。”


    章越苦澀地一笑道:“臣昨夜之前一直在定力寺中打禪七,直到今晨方知大事。”


    高太後會意看了一旁向太後一眼。


    章越道:“臣以為如今並非算舊賬翻老帳的時候。”


    “這是中書草擬的草詔,還請太皇太後過目!”


    一旁李清臣和張璪沉默,高太後略有所思地接過詔書看過後,不由哂笑指著李清臣,張璪笑道:“此皆應聲作揖之流,作何大事?”


    高太後對天子道:“官家,朝中有大臣要你作漢獻帝呢。”


    章越對一旁侯立劉昌祚道:“劉昌祚,你要謀反?”


    劉昌祚被嚇得魂不附體,慌忙拜下道:“臣萬萬不敢。”


    章越對高太後道:“太皇太後明鑒,劉昌祚言他不敢。”


    “臣也以為他不敢,劉昌祚在西軍多年,甫一調入京師,絕不敢有此異心。”


    “當然前指揮使燕達也不敢。”


    劉昌祚仍是汗如雨下。


    高太後對劉昌祚譏笑道:“還未改朝換代呢,倒是有人早早下船。”


    高太後道:“那此草詔是出自何人之意?”


    章越道:“眾臣之意。”


    “那章卿之意?”


    章越道:“臣代眾臣而至呈奉詔書。”


    “那眾大臣又為何齊至定力寺議詔?難道三省一院不在宮城內,而在定力寺中嗎?”


    高太後怒道。


    章越不作聲,身子微微後傾,一旁李清臣,張璪會意。


    李清臣,張璪先後道:“啟稟太皇太後,此番兵亂與魏公,與臣事先毫不知情。”


    “本欲入朝,但為亂兵所阻,反是定力寺無人。臣思量了下,還是要魏公出來主持大局,平定兵亂。”


    “正好遇到了眾大臣們。”


    李清臣,張璪言語間撇清了幹係。


    等二人說完,章越道:“先帝臨終托臣顧問軍國事,事到如今,臣不得不出麵定亂。”


    “若太皇太後覺得臣有嫌疑,不配主持此事。臣願辭去一切官職,立即歸老建州。”


    向太後出聲道:“魏公承先帝元豐之遺誌,朝堂上還要倚重卿處理國事。”


    “否則亂兵如何能退。”


    說完向太後目光堅定地看向高太後。


    高太後看著向太後這般不由微怒。


    章越轉向向太後,恭敬道:“啟稟皇太後,先帝變法二十年,朝堂大政多為先帝變法的延續,熙豐(熙寧元豐)臣僚皆奉此行之多年,一旦廢改,國將不國。”


    “臣以為隻要朝廷仍承續先帝元豐之遺誌,又何來亂兵亂臣。”


    高太後道:“元豐遺誌,而今可是元祐,新法不便,天下人心思變。”


    “先帝一好惡,定國是,後經永樂城之敗,早有對新法後悔之意,應軍國事並老身權同處分,否則不會有以呂公著,司馬光為師保之言。”


    高太後明白章越等人都是繼承先帝遺誌下來的,之前都是受先帝提拔的,所以他們肯定會延續元豐的路線,維護先帝的威望。


    所以問題在如何闡述遺誌上?


    這是名分大義所在。


    章越道:“回稟太皇太後,司馬光早有言過,新法名為愛民,其實病民,名為益國,其實傷國。”


    “這早就違背了先帝遺誌。”


    高太後正色道:“元祐之中也有元豐。老身早已允諾過卿家的。”


    章越搖頭道:“臣雖明白太皇太後的心意。”


    “先帝遺誌或許是微有所改,但此豈是司馬光之意。論語有雲:''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


    他上前一步,聲音愈發堅定:“但司馬光之前信誓旦旦言以母改子,妄自更改先帝遺誌,甚至連三年之期也是不顧,大行改弦更張之道,又何嚐是微有所改,微有所變。”


    “甚至右仆射呂公著屢屢言之,更正之道,當需有術,不在倉促。司馬光卻置若罔聞。”


    “禦史劉摯等人更是變本加厲,大肆抨擊新法,罷黜熙豐舊臣,全然不顧太皇太後''略示更張''之初衷。”


    “今日扣禁軍封賞,還言裁撤輔軍,激此兵亂。”


    高太後如今心底確實並無大改新法之意,但下麵辦事的司馬光等人行事愈發激烈,導致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高太後道:“如今老身令不出宮城。”


    “元豐元豐,天下且隨你們去吧!”


    說完高太後起身,章越捧詔道:“請太皇太後在詔書上用璽!”


    高太後身形一頓,銳利的目光直視章越,似要看透他的心思。


    李清臣適時出聲:“符寶郎何在?”


    符寶郎應聲而出,恭敬捧出玉璽。高太後接過玉璽,在詔書上重重蓋下,隨即轉身離去。


    除了梁惟簡攙扶著高太後一人離開,別無他人。


    向太後目送高太後離去,神色複雜難明。殿內眾人屏息凝神,仿佛玉璽落印的餘音仍在大殿中回蕩。


    ……


    晨光初現,宣德門前的積雪漸漸化開。


    章越對劉昌祚沉聲吩咐道:“你立即去宣德門告訴他們太皇太後已是請皇太後處分軍國事,讓他們速速退兵。”


    劉昌祚離去後。


    章越整肅衣冠,向殿中的向太後與天子深深拜下:“臣罪該萬死!“


    向太後道:“章卿今日之舉,乃子儀匡唐,何罪之有。”


    章越仍伏地不起:“臣請辭相位。“


    天子道:“朕親眼所見,若非章卿定亂,局勢早已不可收拾。章卿不必再辭!”


    左右內侍扶起章越後,他緩緩道:“蒙皇太後,陛下有言,臣奉旨而行。”


    “臣鬥膽進言請陛下,皇太後依臣所請,召王安石,文彥博,馮京為平章軍國重事,共商國是。”


    向太後道:“如卿所奏。隻是.“她略作遲疑,“之前罷黜大臣是否起複?”


    章越道:“臣以為之前所罷的蔡確、韓縝、吳居厚、呂孝廉、賈青、王子京、張誠一、蹇周輔不用起複。”


    “至於其他大臣請皇太後和陛下聖裁。”


    向太後凝視問道:“章卿,國是以後將何處何從?”


    章越肅然地答道:“啟稟皇太後,陛下,先帝雄才大略,然亦有未盡之處,人誰無過,改之即是。朝廷可述先帝其誌而不必完全述其事。”


    “新法舊法之中似司馬光,呂惠卿二人各執一端,所行之事皆是偏頗激進,可以用一時不可長久。蔡確,章惇雖為務實之臣,並尊先帝末命,有調和新舊之意,但威望不足,不能服眾,難以團結上下。餘臣瞻前顧後,見識淺薄,能為不敢為,為之不知其所為。”


    “臣以為新法舊法之論以後不宜再提,黨爭之事割裂朝堂,以後選拔官員當以明明德為要。”


    天子問道:“章卿,何謂明明德?”


    章越溫聲解釋:“回稟陛下,與一道德,一好惡不同,明明德出自大學,臣以為可用‘隻篩選不改變’來闡述,作為朝廷以後選拔人才之策。”


    “大浪淘沙,擇其善者而從之即是。”


    天子道:“朕明白了,這是儒家與法家之別。”


    章越繼續道:“至於司馬光言要息兵以富民,臣不能苟同。”


    “此論對內放棄變法,對契丹黨項軟弱退讓,二者皆失,則國亦失民亦失。唐太宗的貞觀之治,既厲行節約,休養生息,整飭吏治,又滅突厥,吐穀渾,伏薛延陀,高句麗,武功全盛,此二者兼得,國家亦得。”


    “先帝遺命滅黨項,複幽燕,續新法。此乃先帝本意,也是先帝為之而未能成之事。臣請皇太後,陛下效此而為,如此宮中府中可為一體。”


    向太後和天子徐徐點頭。


    正言語間,內侍匆匆入殿,喜形於色:“啟稟皇太後、陛下,亂兵已退!其首領十餘人自縛宣德門下請罪!“


    向太後和天子都是大喜。


    向太後長舒一口氣後對章越道:“善後事宜,全賴章卿了。”


    章越肅然拱手:“臣必竭盡所能。“


    向太後微微笑道:“國事以後也要托付於卿了。”


    ……


    宣德門。


    日已近午,而這時北風大起,元豐年末最後一場雪已是落下。


    呂公著為首的大臣們都已是聚集此處,宮牆上都是禁軍駐守。


    朔風卷著碎雪撲打,百官們仍是靜候觀望。


    閻守懃手捧兩道聖旨而出。


    “有詔!”


    眾臣子們慌忙拜下。


    閻守懃手持詔書趨前嗓音穿透寂靜。


    門下:


    朕以衝齡嗣位,仰承先帝付托之重,夙夜兢惕,惟懼弗勝。太皇太後高氏聖體違和,禦醫累奏宜加調攝,暫釋庶務。然軍國機要,不可一日暫曠;朕年尚幼,未堪獨斷萬幾。


    皇太後向氏,溫恭淑慎,德備坤儀,昔在先朝,常讚其明達政體、協讚內治。今特命權同處分軍國重事:凡三省、樞密院常程政務,悉聽裁決;其邊防急務、六品以上除授,仍與兩府大臣集議施行。


    俟朕春秋十五,即行親政。


    布告中外,體朕至意。


    跪拜在雪中的大臣們知悉後皆是恍然。


    劉摯等人麵上驚怒交加,而梁燾聞言更是喉中一甜,幾欲嘔血而出。


    而韓忠彥等人雖早有預料,仍是大喜。


    身為百官之首的呂公著道:“臣領旨!”


    聖旨是黃麻或白麻,可不經中書下發,但事後必須宰相補一道手續確認。


    呂公著確認聖旨之後,百官才跟著拜受。


    片刻後閻守懃取出第二道詔書。


    ……


    此刻深宮之中。


    章越擎傘緩緩步出。


    章越望著漫天飛雪飄來,白日入宮時雪後初晴,現在又是一場風雪降下。


    他忽而駐足,遠眺殿宇連綿,掌中飄落的雪花,轉瞬消融。


    飛雪中章越漫步在皇宮中,有等遺世獨立。


    一人立於歲月長河之上,笑看風雲。


    過往多少驚才絕豔之人,那些流星般劃過夜空的對手,光芒一時的英雄豪傑,在自己麵前一一沉寂,悄然。


    他仿佛聽見冰層下黃河奔湧的轟鳴聲,那是偽夏興慶府的方向。


    歲月長河浩浩蕩蕩,不舍晝夜,不知不覺自己已身立潮頭,回首處是千山肅立、萬軍俯首。


    雪下得愈急,風卷著碎雪撲打在武英殿的匾額上。


    殿中數十內侍正將那幅三人高的《熙寧開邊圖》又重新懸掛。


    章越看著大殿百感交集,恍惚又見那每個深宮寒夜中持燭夜觀的那個身影。


    那副圖上所塗的色塊,還有‘複漢唐舊疆’的禦批朱筆。


    而今唯餘自己獨立風雪。


    章越想到這裏負手興歎,飛雪撲入眼中。


    ……


    朔風卷著碎雪撲打在朱漆宮門上,百官隨著呂公著起身,靴底碾碎薄冰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閻守懃手持第二道詔書踏前一步,聲如金玉相擊:“有旨意——“


    宣德門下頓時衣袍翻卷,數百官員再度伏拜。


    “門下:


    朕紹膺駿命,祗荷先帝之托,夙夜兢業,惟懼弗勝。魏國公章越,器識深茂,風猷宏遠,秉忠貞之節,負經濟之才。昔在先朝,參讚樞機,屢陳嘉謨;及受顧命,翊戴衝人,克彰翊讚之功。


    今特授侍中兼尚書左仆射,主判都省,提舉詳定各司敕令。仍賜推忠協謀佐理功臣,勳封如故。其軍國重務,悉聽裁決;六品以上除授,與樞密院同議施行。”


    詔書聲穿透風雪,當念到“特授侍中兼尚書左仆射“時,數名官員已是跪不住了。


    “於戲!股肱良哉,庶績其凝。爾其弘敷先帝之誌,懋建中興之業,使朝無秕政,野有頌聲。


    布告中外,鹹使聞知。”


    眾臣聽前後兩道聖旨似有矛盾之處,其實不然。


    此乃前後有序之製。第一道聖旨高太後將權力交給了向太後,第二道向太後又將大權下移至章越。


    朝廷對章越的信任和器重可見一斑。


    此番宣德門前宣麻拜相播告百官,意味經過一年的紛紛擾擾,朝堂上重歸正規,再度回到元豐之政。


    呂公著亦道:“臣領旨。”


    再向呂公著下拜後,百官隨之。


    但見數百名官員伏地如潮,雪粒沾滿袍袖。


    而侍禦史劉摯等人聞旨後,此時此刻也唯有不情願地下拜,不由對左右道:“太皇太後何在?”


    “呂公不麵聖後便接旨,何嚐大意。”


    “我要麵駕!”


    劉摯大恨呂公著不作反對,便接受了敕命,不過他之言無人理會。


    ……


    正在一道瘦削卻挺拔的身影從宮門處步出,眾人皆知對方正是在福寧殿內與兩宮太後定下乾坤而出的章越。


    身著紫袍玉帶章越目光如炬,掃過麵前黑壓壓的百官——此刻的他,已是禮絕百僚的當朝侍中,文臣之首!


    呂公著率百官行禮道:“拜見侍中!”


    以呂公著為首的數百官員齊聲見禮,聲震九霄。


    章越方欲言語,就聽得官員道。


    “鄜延路急報!”


    “黨項國主李秉常親率大軍犯我米脂寨!”


    百官驟然變色。


    這兩年來在朝廷‘息兵以富民’的大政方針下,屢屢將章越當初熙河路拓邊之事,解釋為‘躁於進取,惑誤先帝’或‘非先帝本意’,打起這等旗號曲解,下令‘首戒邊吏,毋得妄出侵掠,俾華夷兩安’。


    黨項國主李秉常也看出宋朝試圖進行戰略收縮的意圖,一麵遣使屢屢請複疆土,一麵主動率軍進攻,打算以‘先斬後奏’的方式,奪取宋朝領土作為事實。


    麵對契丹索要歲幣繼好,李秉常表麵遣使納貢,朝廷都覺得可以接受,禁止邊將主動出擊,隻允許進行消極防禦。


    聽著奏報,眾臣心底一凝。


    但見這名官員稟向呂公著,呂公著對對方道:“如今朝廷是侍中定國是!”


    對方一愣連稱不是,向章越重新奏報道:“鄜延路急報!”


    “黨項國主李秉常親率大軍攻米脂寨!”


    章越立即道:“命鄜延路經略使徐禧率軍禦敵,力保米脂寨不失!”


    此言一出,仿佛冰雪融化一般,永樂城之戰後,朝廷對黨項方麵已是沉寂了近兩年。


    如今烽煙又起。


    魏公一聲令下,鄜延路的邊軍必將給予入寇之敵回擊。


    百官支持新法的官員聞言,無不振奮,一掃眉宇間長久積蓄的陰霾。


    其餘官員也可以明確地感受到,從今時今日起,朝堂上的風向變了!


    從此以後,朝廷對黨項,契丹再也不是唯唯諾諾,忍讓退縮。


    不必再忍辱負重,我大宋炎炎赤旗,勢將布於天下!


    “謹遵侍中鈞旨!”


    這名官員含著淚應了,迅速飛奔離去。


    章越看著這一幕,想起比起第一次拜相時忐忑,如履薄冰,如今再度拜相的自己,大可不必重頭再來。僅說麵前數百名官員,泰半都受過自己的恩惠或是提拔。


    之前五年宰相,八年執政,門生故吏早遍布朝堂上下!


    又沒了高太後的肘製,今朝大可放手而為。


    想到這裏,章越振袖負手前行,呂公著稍作遲疑,終是落後半步。這個細微動作如同號令。


    百官左右分開,劈出一條道路供章越出宮。


    隨即李清臣,張璪等宰執跟在呂公著,其餘官員紛紛列隊相隨。兩側官員如潮水分開,又似百川歸海般匯入隊伍。


    但見章越身後的隊伍越行越長,直出宣德門,數百名官員卷袖而行,恍如一條長龍,浩浩蕩蕩出宮而去。


    隊伍越長越長,如長龍入雲,仿佛要衝破天際。


    城門內外的殿前司的持戟肅立班直皆捶甲行禮。


    鐵甲相擊聲如戰鼓,槍尖寒光連成一片。


    班直都心道,章相公遲早有一日會帶著他們平黨項,收幽燕。


    遲來的官員見此一幕,紛紛候在門邊,等章越過後,又加入了隊伍之中。


    隊伍更加壯大。


    劉安世默然走在隊伍,對一旁的劉摯和梁燾道:“大勢人心都在魏公一邊,我等再不辨明,遲早會落於眾人的後頭。”


    劉摯和梁燾明白,他們這位好友,同為司馬光旗下的鐵杆,已然順應時勢作出決斷。


    他們不能反對,他們知道司馬光召回的舊黨,如劉安世這般之想的人不在少數。


    王岩叟問道:“你當真信魏公可以帶爾等,滅黨項,收幽燕!”


    “這是太祖太宗都沒辦到的事。”


    看著城樓上落下的雪,劉安世道:“以往或不信,而今日我信。”


    劉摯憤慨道:“章三利用蔡確章惇餘黨,激起兵亂,逼太皇太後退位。”


    “這等亂臣賊子,便是滅黨項,收幽燕,又有什麽可值得稱道的。”


    “青史必罵之!”


    劉安世聞言一笑。


    ……


    等百官皆出了宣德門後,章越停下腳步回望宣德門城樓下的百官。


    章越對百官道:“明日都堂議事,同商庶政,共議國是!”


    “拜托諸公!”


    人群散去時,呂公著玄色貂裘上已積滿碎雪,這位三朝元老拱手道:“侍中終得龍躍雲津,呂某請骸骨歸鄉.“


    章越拉住呂公著的手道:“晦叔,這是哪的話。”


    “我剛回廟堂,你這時離我而去。”


    呂公著黯然道:“呂某主張上與侍中相左,怕是難以坐下,一起共商國是。”


    章越道:“國是何物?《尚書》雲''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豈是獨夫可斷?”


    “出於眾人之口,議於廟堂之上,哪有一人獨斷的道理。”


    雪粒撲打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呂公著搖頭道:“我與君實都不是戀棧權位之人。”


    “立於朝堂上能為天下蒼生說幾句實話,進幾句忠言,足矣。”


    章越知道,呂公著不計較自己繞過對方擅自製詔,也可以在之前拜相宣麻表示拒絕。


    呂公著都沒有表示出任何不悅,他對國是始終以大局為重,沒有自己私心,果真是仁厚之人。


    呂公著道:“呂某之前在朝時,多有耽誤侍中大事,還望侍中海涵。”


    “還望侍中看在呂某的薄麵上,對朝堂上那些反對新法的舊臣網開一麵。”


    原來呂公著意在如此。


    章越頓了頓道:“以後舊臣們表態不再妄自詆毀新法,我不會追究。”


    呂公著道:“侍中,你要繼先帝遺誌,滅黨項,收幽燕,我不反對。”


    “隻是這錢從何來?”


    “我與君實抨擊新法,是不願朝廷為了‘收服漢唐故疆’的這等宏願,再苦一苦百姓了。”


    章越看向呂公著笑道:“呂公,我非倉促繼相位後,才謀劃大事的人。”


    “這些事情我早了然於胸,容我與你細細道來,你與我參詳參詳,再定去留之事好不好?”


    呂公著見章越如此言語不由一愣道:“若侍中說得有道理,呂某當然願助侍中一臂之力,名垂青史之事,誰不願為之。”


    章越撫掌大笑道:“那我就當晦叔你答允了。”


    呂公著麵對章越的自信,也是不由莞爾,始信章越彌合新舊裂痕的胸襟。


    章越拉著呂公著道:“我們今夜秉燭夜談,再來些上等齋菜。”


    “呂公從漫長的史書而論,儒家法家皆有可取之處。”


    “道家早就告訴你了,這道就在太極圖中,高而抑之,低而舉之。反者道之動。”


    “幾千年來老祖宗告訴我們,儒家法家就如同太極圖中的陰陽魚在不斷的切換中。”


    若加上時間的維度,太極圖中間的那波浪線,就好似一條長長的波形圖。


    “儒家法家,要麽是處於波峰要麽是處在波穀,在陰陽變化中,隨著曆史長河滾滾向前。”


    “易經說了,一陰一陽謂之道。我漢家製度,始終是霸王道雜之。”


    但見章越一收一放間,讓呂公著目光看向遠處。


    風雪中,章越與呂公著邊走邊聊,二人的隨從都牽馬跟在他們身後。


    無論呂家的隨人還是章家的隨人,都打心底地相信唯有章越一人,能拉著舊黨和新黨一起坐在一起商量,消弭分歧,共定出新的國是。


    ps:本章部分參考自《紹述壓力下的元祐之政》。


    由書友小號也要有氣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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