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渺蒼穹,高廣無垠。


    仰望天空,心胸開闊。


    到了這時候,就會不由自主生出超然之心,什麽大明王朝,什麽永樂天子,不過是過眼煙雲,不值一提。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啊!”


    徐景昌心中浩談,他已經實現了釣魚自由,偶爾還能去秦淮聽曲,現在就剩下仰望星空了。


    如果連這事也實現了,那麽什麽通政使,什麽權傾朝野,都無足輕重。


    他看了看當朝諸公,笑道:“大家夥來得都挺早啊!”


    蹇義輕歎口氣,“定國公,我是想勸你,還是收手吧,萬一真的冒犯了上天,獲罪上蒼,並非大明之福。”


    夏原吉也歎道:“自古以來,都是敬天尊祖,人無敬畏之心,就會放肆猖狂,以至於鬧出種種出格的事情,我也不同意窺視上天。”


    徐景昌嗬嗬道:“你們兩位既然不願意,那就請回。等會兒陛下和太子殿下到了,我們一起看熱鬧,如何?”


    夏原吉怔了怔,又看向其他人,隻見其餘幾位尚書,或是抬頭仰望,或是低頭思忖。反正他們排名靠後,能看就看,不能看就回家。


    指望著他們出來,冒著惹惱天子的風險,反對此事,他們的興趣不大。


    眼瞧著這幫廢物點心不說話,蹇義和夏原吉都氣壞了。


    我們這是為了自己嗎?


    官學已經改了,如果連上天都不再敬畏了,以後還拿什麽挾持天子?怎麽連這點事情都看不出來?真是一幫大傻蛋。


    這兩位在心裏罵了一陣,也是無可奈何,既然你們不怕,大不了舍命陪君子。


    就在這時候,朱高熾帶著太孫朱瞻基到了。


    朱瞻基今年八歲,正是狗都嫌的年紀……離著老遠就快步跑過來。


    “表叔,表叔,我要看嫦娥,看月宮。”


    徐景昌繃著臉道:“都說了多少次了,這是公務,要成職位!職位懂嗎?”


    “懂!職位職位!我要看嫦娥,看月宮桂樹!”


    徐景昌氣得倒仰,要不是朝臣都在這裏,他高低給黑小子一頓胖揍,讓他知道厲害。


    而朱瞻基似乎也知道這些,所以他格外撒歡。


    “是這個嗎?這就是望遠鏡,我要看!”


    徐景昌終於忍不住了,伸手抽了黑小子一下。


    “陛下未到,伱別添亂。”


    朱瞻基轉了一圈,又嚷嚷道:“我餓了,跑過來還沒有吃完飯,給我準備十七八個菜就行。”


    徐景昌哼了一聲,送你倆字,做夢!


    不過要說吃的,還是不缺的。


    徐景昌一點手,有人端上來一個盤子,離著老遠,就飄來了一陣香氣。


    朱瞻基喜滋滋過去,掀開了上麵的蓋子,往裏麵一看,頓時整個人就不好了。


    “表叔,你嚇唬人,你太壞了!”


    其他人也看過來,一盤烤餅,香氣濃鬱,用的雞蛋和麵,加了牛奶蜂蜜,還有大顆的果仁。


    光是這些,絕對是一道美味佳肴。


    可問題是有幾個魚頭戳在裏麵,魚眼睛向上望著,誰看過去,都要先和死魚眼對視,這是什麽鬼啊?


    色香味俱全,那才是一道好菜。


    這麽個玩意算什麽?


    朱瞻基氣得鼓鼓的,徐景昌笑道:“諸公自己看,這道烤餅,魚眼向上,仰望天際,我給取名仰望星空,在這個日子吃,正合適啊!”


    合適個屁!


    蹇義隻覺得自己這些人,就是盤子裏的死魚,正等著外焦裏嫩。


    姓徐的缺德,還真沒冤枉他。


    就在這時候,朱棣終於駕到。


    今天的朱棣穿著常服,十分輕鬆,在他身邊,還跟著幾個欽天監的官吏,另外楊榮等學士也都在。


    朱棣搓著手,滿懷期待。


    “朕也時常抬頭看天,可這天到底有什麽,朕又說不上來,今天可算是能大飽眼福了。”


    徐景昌引著朱棣過來,有專門人領著朱棣到了望遠鏡的前麵,略做介紹,就讓咱們這位永樂大帝,親自領教蒼天浩渺。


    先是繁多的星辰,接著是浩蕩銀河,最後又把目光放在了月亮上麵。


    朱棣這一看,就是足足一刻鍾……天子享受,朝臣隻能吹風,這裏倒也不是隻有一個望遠鏡,但皇帝在這裏,天子不看完,大家夥不能僭越。


    這時候朱棣起身,活動一下僵硬的腰杆,扭頭看了看幾位朝臣,笑道:“大家夥都別站著,還有沒有這玩意了?”


    他手指著望遠鏡,徐景昌道:“還有四個。”


    “那好,都拿過來,大家夥一起看,一起看啊!”


    有了天子的同意,眾人總算有了機會。


    而這一看,可就不得了。


    原本朦朦朧朧,宛如一條薄霧的銀河,竟然是點點斑斑,好像是一堆星辰。


    難道銀河不是河?


    那牛郎織女還猶豫什麽啊?


    趕快夫妻團圓啊!


    再往月球上麵看,這就更要命了……看不到廣寒宮,看不見桂樹,什麽嫦娥、吳剛,人都哪去了?


    隻剩下麻麻賴賴,一點都不圓潤。


    朱瞻基沒撈著第一批光看,他隻能抱著盤子,啃裏麵的仰望星空。


    還真別說。忽略掉一個個的魚頭,竟然挺好吃的。


    “表叔,你看蹇尚書他們為什麽不開心啊?”


    徐景昌道:“或許他們沒找到嫦娥吧!”


    “嫦娥?我更喜歡月餅。”


    徐景昌輕聲道:“等你什麽時候忘了月餅,你就長大了。”


    朱瞻基翻了翻白眼,“表叔,你看這話要不要我講給顯忠聽?”


    徐景昌淡淡一笑,“那你看我要不要把你的試卷交給太子妃審閱?”


    一聽這話,朱瞻基立刻老實了,要說狠,還得是你啊!


    朱瞻基這小子一點不笨,小時候在蒙學表現還挺好的,可是自從七八歲之後,越發貪玩,尤其是去了北平回來,徹底放飛自我,上課也不認真聽講,下課之後,就是一心找樂子。


    這麽折騰,就算是天才也扛不住了,更何況他還不算天才。


    這小子最怕的事情,就是找家長。


    “表叔,你說我學得那麽好有什麽用,我也不用去考狀元,隻要大略知道一點事,別讓人當成傻子騙,也就是了,對吧?”


    徐景昌點頭:“確實,殿下的覺悟很好……畢竟就算你用功學,也未必能逃過被騙的下場,與其費盡力氣,還不如早早承認現實。”


    打人不打臉,這個表叔太過分了。


    朱瞻基把憤怒發泄在仰望星空上麵,一口接著一口,沒一會兒就消滅了一大半,別的不說,胃口是真好。


    就在這時候,朱棣總算是站起身,揉了揉眼睛,走到了徐景昌的麵前,輕咳道:“朕看了許久,並沒有看出什麽……三十三天,諸天神明,淩霄寶殿,隻怕都是臆想出來的吧?”


    徐景昌笑道:“臣也是這麽看的。”


    朱棣又道:“那天命又何在?”


    徐景昌輕笑道:“臣一時也說不好,如果陛下一定要問,臣以為天命在人心!”


    “天命在人心?”


    朱棣微微沉吟,就說道:“朕能靖難成功,是天命還是人心?”


    徐景昌道:“上天未必幫過陛下,萬民簞食壺漿,恭迎王師,由此可見一斑。”


    朱棣頷首。


    此刻蹇義和夏原吉等第一批看過的人,已經退了下來。


    他們麵麵相覷,比喝了一罐子苦瓜汁還難受。


    蹇義思量再三,還是到了朱棣麵前。


    “陛下,天命在上,人心難測,臣以為還是不要隨意仰視天象,以免生出禍端,臣一心為了朝廷,為了陛下,絕沒有其他的念頭。”


    朱棣點了點頭,“你的心思朕還是知道的。”


    可朱棣也沒有往下說,正在蹇義斟酌的時候,朱棣突然問朱瞻基道:“孫兒,你說這天命如何?”


    “天命?能吃嗎?”


    “吃?”


    “孫兒的意思,什麽嫦娥不嫦娥的,不如月餅重要。”


    朱棣忍不住哈哈大笑,“說得好啊!手裏的月餅可比虛無縹緲的神明重要。你有這番見識,就能當好大明的太孫!”


    朱瞻基一聽,心中大喜,還瞧了瞧徐景昌,看見沒有,皇爺爺都說我不錯,你就別想著告黑狀了。


    徐景昌笑而不語,此時其餘幾位尚書,竟然也都陸續過來……他們或是喜悅,或是憂愁,種種心思,五味雜陳。


    反正這一次窺視上天,給他們著實來了很嚴重的震撼。


    朱棣笑道:“別的話朕就不說了,前麵就曾經討論殿興有福之說,也曾駁斥儒家道理……今天又觀了星辰月相,朕想問問你們,大明的官學,是不是要呼之欲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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