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昌坐鎮通政司之後,朱棣最大的感受,就是無事!


    沒錯,所有政務在徐景昌手上,決斷如流,毫無擁滯。


    不論北平的建設,還是江西的整頓,或者是各個稅區的運轉,全都有條不紊,迅速推進,甚至就連修書,也進展不斷,讓朱棣連連稱奇。


    “你這個大侄子本事不差。”朱棣發自肺腑讚歎。


    徐皇後道:“國有賢臣,聖天子垂拱而治,自然是好事。隻是這小子連我也糊弄,我想詢問他江西土地的用途,他也不願意告訴我。”


    朱棣詫異片刻,突然哈哈大笑,“此事便是朕也知道的不多,要不這樣,我親自過去,看看這小子在幹什麽。”


    徐皇後點頭,“陛下正好瞧瞧,他有什麽本事,能擺弄朝臣,讓各部尚書都盡心盡力,這份本事學過來,往後皇兒和皇孫他們都用得著。”


    朱棣笑道:“朕正有此意,倒要看看,他是怎麽當這個宰相的。”


    說著朱棣叫來了太監,讓他去打聽,看看徐景昌在哪裏。


    結果一問之下,徐景昌竟然告假了,沒去武英殿,也沒去通政司,而是在徐府。


    朱棣一聽這話,直接火冒三丈,怒氣衝衝,殺到了徐府。


    吃著朕的俸祿,還敢偷懶,瞧朕不給你點顏色看看。


    等朱棣趕來,果然看到了徐景昌拿著紫竹釣竿,在自家池塘邊垂釣……朱棣氣衝衝邁步過來,等到了十步之內,見徐景昌還在低頭,朱棣忍不住道:“定國公,頗安樂否?”


    徐景昌連忙抬頭,見朱棣來了,就急忙施禮。


    朱棣也不搭理他,而是邁步走到了徐景昌旁邊,伸手把他的馬紮搶走,然後哼道:“定國公如此做事,倒是很安樂啊?”


    這位語氣帶著責怪,甚至是問罪,徐景昌哪裏聽不出來。


    他從容一笑,“為國操勞,談不上安樂。”


    “為國操勞?”朱棣忍不住哂笑道:“這釣魚倒也辛苦!”


    徐景昌淡淡道:“釣魚雖然算不上辛苦,但是麵對偌大魚塘,想要抓住幾條緊要的,可不容易,十分需要思量。”


    朱棣微微錯愕,話裏有話啊!


    “說吧,你有什麽打算?”


    徐景昌淡淡道:“沒什麽緊要的,就是在思量官製的事情。”


    聽到了這話,朱棣竟然也來了興趣……因為時至今日,大明朝廷已經增加了太多政務,分配下去,明顯六部尚書不夠用了。


    可要想調整這個格局,徹底打破沿襲下來的習慣,朱棣也覺得頭疼。畢竟這不是朱元璋的祖製那麽簡單,而是延續了幾千年的東西,斟酌損益,增加減少,都很費心思。


    “伱說說吧,有什麽打算,如果可行,朕必定落實。”


    徐景昌道:“陛下,此事卻不是那麽簡單,官員是做事的不假,可官員也需要消耗朝廷財賦,而且一旦給了他們權柄,他們就不免恃寵而驕,拿著雞毛當令箭。安排了一個衙門,就不免要安排人監督,久而久之,負責監督的人也會被腐蝕,成為貪官汙吏,那就需要繼續安排人……如此疊床架屋,層層疊疊,隻會影響施政,浪費國帑民財,沒法真正利國利民。”


    朱棣道:“這個冗官之害,姚少師也跟朕說了很多次。也正是因為如此,朕遲遲沒敢改革官職。你既然說了,不如就敞開心扉,開誠布公,咱們好好聊聊。”


    徐景昌道:“陛下,臣也想說這事,官吏是做事的,但咱們能不能先弄清楚,官吏需要做什麽事情?”


    朱棣不解,“官吏需要做的事情多了,民財軍務,河道大工,教化百姓,抵禦外辱……哪一樣不需要人?”


    徐景昌笑道:“陛下這麽說,還是籠統了。臣的意思,咱們需要從全局的高度,站在大明的立場上,仔細思量,看看到底有哪些事,是要朝廷負責的。把事情的清單拿出來,這樣也就好辦了。”


    朱棣來了好奇的勁兒,“你說的意思,是先開列出國家需要做的事情,然後在因事設官,才能做到有的放矢,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陛下聰慧,這正是臣在思考的。”


    朱棣道:“那你有什麽心得沒有?”


    徐景昌道:“臣隻是略有想法,也不敢說對錯,隻是請陛下姑且聽之……一個國家的運轉,大致可以分成兩部分,其一是維持朝廷的正常運行,其二就是履行治理百姓的職責,也就是對內,對外兩條。”


    朱棣點頭,“也算合乎道理。”


    徐景昌繼續道:“對朝廷內部的,這就包括禮部培養人才,主持科舉,選拔新秀。吏部挑選百官,考評官吏,安排職位。再有朝廷運轉,離不開錢,戶部管著錢袋子,就是幹這件事的。而且朝廷之所以有威信,能讓天下懾服,需要的是武力,這就需要兵部、五軍都督府,統禦兵馬,剿殺匪類,對外用兵等等。”


    朱棣依舊點頭,“還有嗎?”


    “還有就是對外的……首先,朝廷要表率天下,公平公正,主持公道。因此刑名這一塊,非常重要。唯有如此,才能取信於民。不然百姓供養朝廷又是幹什麽?”


    朱棣聽到這裏,心中很是觸動,“所以說這一次老大在江西幹得很好,朕十分讚同。”


    徐景昌笑道:“太子殿下固然很不錯,但是也有疏漏。譬如說為民做主這事很重要,但朝廷也要賑濟災荒,救濟貧苦,興修水利,使百姓免於饑寒。又要修造長城,防範外敵。還要推行教化,給有識之士一條晉升之路。”


    徐景昌侃侃而談,朱棣連連點頭,他們聊得看似和當下朝廷百官設置極為相似,沒什麽不同,但是仔細品味,似乎又有不同。


    聊到了最後,徐景昌幹脆道:“陛下,臣有個想法,就是要明確朝廷職責所在,講清楚百官設置,各自限度。朝廷能管什麽,要怎麽管,把這個最重要的事情說清楚,公布天下。讓軍民百姓都心中有數,如此一來,根據這些事情,調整百官,增減官吏數額,明確職責。這樣一來,陛下也好統禦天下,方便治理百姓,監察百官。”


    朱棣聽到這裏,連連點頭,他屬實有點動心了……官職改革醞釀太久了,朱棣也在不斷調整,比如設置內閣,安排了平章院,又提升了通政司的地位,還在北平設立了通商部……可這些都隻是小修小補,沒有撼動根本。


    如果像徐景昌所講,能把朝廷需要做的事情寫清楚,再根據這個,安排官吏,一切就清晰明了多了。


    “朕讚同你的看法,放手去做吧,隻要對大明好,朕都鼎力支持。”朱棣感歎道:“朕如今年逾不惑,孫兒都那般大了,為了長治久安,也屬實需要處理好這些事情。”


    朱棣笑著,把釣魚竿又塞回了徐景昌的手裏,“好好做吧,大明離不開你的好腦子。”


    氣勢洶洶的永樂皇帝,問罪不成,還備受感動。


    轉過天,徐景昌就在通政司,邀請吏部天官蹇義,把大致的事情說了。


    蹇義正在為了江西吏治的事情操心,驟然聽到了這事,他先是一愣,隨即大詫,根本不敢置信,反複詢問,最終確定,他簡直無話可說。


    “這,這事情陛下怎麽會答應!怎麽會啊?”


    徐景昌笑嗬嗬道:“陛下為了大明朝的長治久安,愛惜百姓,又有什麽不對的?”


    蹇義扭頭,死死盯著徐景昌,冷哼道:“定國公,咱們都是聰明人,你就別裝蒜了,陛下要是聽了這話,隻怕宮中內廷,就要悉數裁撤。整個官製都要改變。”


    徐景昌豁然站起,急忙道:“蹇天官,我可沒有想到會有這麽大的動靜,我現在就去見陛下,收回我的提議,我現在就去!”


    “你站住!”


    蹇義惡狠狠叫住了徐景昌,盯著他道:“定國公,我也不管你想到沒有,咱們倆不妨直說了,如果能幹成這事,我願意唯命是從,尊奉定國公的調遣。”


    徐景昌眉頭微動,思忖之後,輕笑道:“蹇天官,若是如你所言,這事特別重要,我們也未必一定要做成,隻要能開個頭兒,打下基礎,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蹇義沉吟少許,便用力點頭,十分欽佩。


    這事的確急躁不得,事實上,隻要能公布出來,明確朝廷職責所在,就是最大的勝利。


    因為隻要有這個白紙黑字擺在那裏,皇帝就沒法以一國奉養一人。


    也就是說,內廷一堆的額衙門,包括錦衣衛在內,還有什麽苑馬寺、太常寺、太仆寺,一堆沒什麽明確職責,隻是為了服務皇家的衙門,都要麵臨著被裁撤的命運。


    因為事實上,現行的這套官製,是圍繞著天子核心,構建起來的。


    要不是這樣,那麽大個詹事府,能有什麽用?


    徐景昌這人也很有趣,他向來是為了自己的長遠利益布局的,他第一次坐鎮通政司,就搶了許多權柄。


    等他離任,又狠狠收拾了朝臣。


    現在他回任通政使,更是拿到了近乎宰相的權柄,立刻就開始幫助朝臣這邊布局了。


    “定國公放心,我曉得該怎麽辦……這事情吏部在擅長,我把朝廷該做的事情,擬定一個草案,立刻交給你。”


    徐景昌笑道:“那就有勞,我靜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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