鏟除隱患?


    孔家嗎!


    “定國公,孔家不會造反啊!他們於國有功啊!”袁綱的語氣幾乎哭出來了。


    徐景昌反而不慌不忙了,“袁禦史,你跟我講得明明白白,怎麽到了孔家就糊塗了。這事情已經不是孔家人如何了,千年世家就在那裏,以夫子門徒自詡的讀書人,遍布朝野。這就是一股足以左右天下的勢力。在咱們大明朝,隻有一個君父,孔家也是大明之臣,你說對不?”


    袁綱傻傻點頭,能不對嗎!


    隻是你到底要幹什麽啊?


    “定國公,下官秉持正道,上書彈劾,如今想來是下官錯了。要殺要剮,隻管動手就是,隻求伱不要逼迫下官了!”


    徐景昌笑著搖頭,“袁禦史,你怎麽反而糊塗了。我沒說你錯啊,相反,我是讚同你的。你讓關了徐王廟,我當然同意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你做得對,我還要感激你。隻不過我希望你能往前走一步,拿出更大的勇氣,改變天下讀書人的錯誤想法,把他們從孔孟門徒的牢籠中釋放出來。要讓他們明白,他們是大明的讀書人,他們要跟大明朝休戚與共,而不是學孔家,求個千古長存,屹立不搖。這樣不行!這種想法,也是不符合儒家綱常忠義的。”


    徐景昌循循善誘,可聽在袁綱的耳朵裏,不亞於魔音索命。


    “定國公,滿朝上下,皆是忠臣,能千古長存的也隻有孔聖之家,沒有人敢奢望如孔氏一般,還望定國公高抬貴手啊!”


    徐景昌又笑了,“自古以來,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孔家高高在上,本就不合理。你說孔家是仁孝忠義之家,這話我是信的。畢竟沒有孔氏族人,登高一呼,出來造反。但是每逢改朝換代,孔氏都會站出來迎接新君。瞧著孔氏歸降,許多沒有骨氣的士大夫,也就跟著歸降了。然後隨著新君,繼續榮華富貴,高官厚祿……別的不說,剛剛被陛下降旨拆分的鄭氏,就是如此。就算你不想學孔家,還有人想學,而且也都傳承了幾百年。”


    徐景昌這一番話,完全是拿著袁綱的話,來堵他的嘴……而且基本上徐景昌也把孔氏的問題說清楚了。


    這就不是討論孔家如何的問題,歸結起來,還是誰說了算!


    一個追求傳承不斷的家族,在麵對國家危難的時候,和那些願意隨著國家同生共死的仁人義士,肯定不一樣。


    “袁禦史,我跟你說這些,也是勸你,以國事為重。身為忠臣,你不該拒絕啊!”


    袁綱已經是無言以對,別說了,讓我死去吧!


    此刻朱棣突然道:“定國公已經把話說清楚了,袁綱,你該知道怎麽辦!”


    袁綱渾身顫抖,微微抬起頭,看了眼神色嚴峻的朱棣,立刻又低下了頭。


    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他思量再三,把心一橫,咬牙道:“陛下,臣胡言亂語,情願千刀萬剮,不敢有絲毫怨言。隻是孔家乃是儒門根基,是天下讀書人之仰望所在。撼動孔家,勢必天下大亂,國將不國。臣懇請陛下,萬萬不可對聖賢不敬啊!”


    袁綱明顯是失去了分寸,說出來的話,非但沒有讓朱棣打消念頭,相反,還讓朱棣更加堅信徐景昌所講。


    孔府、儒家、官紳……這三者互相配合,就形成了當今天下,最大的一股勢力。哪怕貴為天子,也要俯首低頭。


    可偏偏俺朱老四就是不服輸的。


    以北平一隅之地,靖難成功,奪得天下。


    此時麵對儒家官紳,朕也能把他們的想法扭轉過來。


    這天下除了朱家之外,不能有第二家!


    “朕非是不尊聖賢?南孔渡江,忠義傳承,朕就十分欽佩,方為聖賢之後,無愧忠義。相反,有些人自己背棄祖宗教誨,把聖賢臉麵都丟光了,卻還有臉讓朕敬畏他們?簡直可發一笑!”


    朱棣疾言厲色,怒斥道:“袁綱,你現在就寫,寫清楚孔府的罪行,你要是不寫,朕就砍了你的腦袋!”


    袁綱怔了怔,突然五體投地,一言不發。


    朱棣看到了這裏,也氣壞了。


    好啊!


    你一心求死是吧!


    那朕就成全你!


    他剛要下旨,徐景昌慌忙道:“陛下,請容臣再跟袁禦史說了兩句。”


    朱棣勉強答應,“那好吧,如果他依舊還是死不悔改,朕也不會客氣。千軍萬馬朕都殺出來了,還會在乎他一個?”


    朱棣的殺心不用懷疑,徐景昌蹲下身,先是輕歎口氣,隨即道:“袁禦史,你是個清廉正直的言官,你彈劾我,那也是仗義執言,我並不怨恨你,相反,我巴不得滿朝皆是你這樣的人。但你也該有勇氣,去麵對現實。孔家的情形已經很明白了,一個是世襲罔替的衍聖公,一個是天下讀書人仰望的聖人之家,這已經過了。”


    “水滿則溢,月盈則虧。天下的好事,不能都落到他們家吧?要不廢除衍聖公爵位,要不讓天下讀書人放棄孔孟門徒的身份,要不就停了祭孔……這三樣至少應該做到一樣,你說是不是?”


    袁綱聽得目瞪口呆,要真是這麽做了,他就成了儒家的罪人了,而且還是十惡不赦的那種。


    他不停搖頭,拚命拒絕。


    徐景昌漸漸麵色嚴肅起來,淡淡笑道:“這麽說來,也是我看錯了,袁禦史並沒有把心中的道理放在第一位……你彈劾我,也不過是沽名釣譽,以直邀寵罷了!真是掃興,滿以為遇到了真正的儒士,還真是讓人失望!”


    袁綱痛苦搖頭,糾結了半晌,才道:“道之所在,義無反顧。隻不過此事關乎聖賢,會動搖國本,我寧死也不願意做千古罪人!”


    既然不願意做,那就去死!


    朱棣眉頭豎起,再度要殺人。


    徐景昌沉吟再三道:“袁禦史,既然你不願意選擇,那你能否寫一篇文章,將此事的危害說清楚,讓天下人給個公斷。”


    袁綱依舊搖頭,“我,我不知道此事有什麽害處,我,我不會寫。”


    正在這時候,袁綱隻覺得眼前一黑,有什麽東西,扔到了他的麵前。


    急忙看去,正是他給朱棣寫的那份奏疏,裏麵都是他彈劾徐家的東西。


    朱棣哼道:“你不是看得很清楚,寫得很明白嗎!你就按照這個寫,把中山王和徐家換成衍聖公和孔家就是了!”


    袁綱盯著地上的奏疏,簡直哭了出來。


    這就是自作自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他是萬般不願意,但事已至此,又有什麽辦法。


    隻能哆哆嗦嗦,提起了太監送來的毛筆,伏在地上,斷斷續續開始寫起……足足半個時辰,他才寫完。


    當他停筆的刹那,仿佛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光了。


    他軟軟癱倒,氣喘籲籲,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徐景昌還挺關心他,拿過來所寫東西,遞給朱棣,隨後給宦官使了個眼色,很快就送來了一碗蓮子羹,還給加了蜜糖。


    “袁禦史,請用吧。”


    袁綱低著頭,輕聲道謝。


    隨後喝了一口,溫潤清甜,直入心肺。


    世上竟有這麽好喝的東西,以前自己怎麽不知道?


    此刻的他,當真是從鬼門關轉了好幾圈,又繞了回來。


    求死而不得。


    心中五味雜陳,說不清楚。


    此時朱棣看著這份東西,又思索再三,才緩緩道:“曆代朝臣,結黨營私,架空皇權,為非作歹……這其中的道理,朕算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徐景昌道:“陛下,孔府綿延傳承,地位顯赫,放眼天下,盡是孔孟門徒。每年新進讀書人那麽多,又都以孔孟門徒自詡。天下世家大族,無不效仿聖人之家……所謂家國天下,家在國前,也不怪有好些國策,就是推不動了。”


    朱棣深以為然,這一年多以來,遇到的阻力,都是如此。


    你想提升工匠的地位,士人百般阻撓,想推行借貸,方便百姓,又砸了縉紳的飯碗。要整頓財稅,也是阻力重重。


    士紳總是想少交稅,多占便宜。


    就算國家遇到了財稅緊張,國庫空虛,他們也不會在意,反正大明亡不亡,跟我們也沒有關係。


    大元、大宋、大唐、大漢……我們都送走了多少個朝代,不差你這一個!


    士人那種高高在上,和國家的疏離,不願意同呼吸共命運……歸根到底,他們是個超越王朝的存在。


    而這一切的代表,就是孔家!


    他們存在著,享受著榮華富貴,就表明王朝奈何不了他們。


    “天下士人,便是恩養,能忠心為國者,寥寥無幾。這是從根子上,就出了問題。”朱棣咬牙切齒,怒火中燒。


    “徐景昌,你給出了三個藥方,你說朕該從哪一條下手,進行改變?”


    徐景昌想了想道:“陛下,要讓臣說,衍聖公世代傳承,便是太祖皇帝也是承認的,陛下不必廢除爵位,無非就是多花一點俸祿而已。”


    朱棣眉頭挑動,半晌點頭道:“其他的呢?”


    “天下這麽多讀書人,讓他們放棄孔孟門徒的身份,既不現實,也沒法操作。”


    “那就隻有停了祭孔了?”


    “也不是停了。”徐景昌笑道:“臣琢磨著,祭孔可以,但是朝廷不能參與,或者規格不能太高,交給地方衙門就是。真正需要朝廷祭祀的那些忠臣英烈,這才是大明的根本!”


    朱棣思索了一下,用力頷首道:“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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