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徐景昌侃侃而談,朱高熾眼中驚駭與欽佩閃爍不定,這個小表弟真有點東西!


    徐景昌安排朱高燧去鼓動南孔進京,他則是利用留在京城的這幾天,瘋狂翻閱資料,把洪武朝的實錄都弄出來,閱讀查找,遇到有用的東西,就死記硬背,刻在腦子裏。


    想跟當朝重臣過招,哪是那麽容易的。


    人家這些人本身就是學霸,人精,又在朝多年,好些事情都親身經曆過。所以他們可以信手拈來,隨隨便便就拿出太祖皇帝的話,堵得你啞口無言。


    就像鄭沂講的,朱元璋視元朝為父母,承認大元是正統……大元統治中原百年,是天下子民的君父,所有人,包括他朱元璋在內,都要感激君恩。


    徐景昌不知道朱重八麵對這些說法的時候,是個什麽表情。但想來不會痛快的。


    他們老朱家死了多少口人?


    他朱元璋九死一生,逼到了絕路,才憤然投軍。讓他感激元朝的大恩大德,那不是認賊作父嗎?


    所以老朱在立國之後,發動北伐,講得明明白白,是驅逐胡虜,恢複中華!


    這一點絕對是老朱的心聲。


    可接下來事情就偏離軌道了,朱重八成了皇帝,和他憎惡的大元皇帝成了同行……這可怎麽辦?


    國家不能沒有來源啊,承認宋朝嗎?


    可是劉福通那幫人已經弄出了一個宋朝。


    而且小明王還稀裏糊塗死在了廖永忠手裏……沒錯,就是前不久剛剛被朱棣處死的廖鏞的祖父。


    這個破事幾乎無解了,說宋朝,就躲不開韓宋,提到了韓宋,就躲不開小明王……


    某些人揣測韓林兒是被朱元璋弄死的,


    這個說法姑且不要說是對是錯……換個思路,廖永忠和文官親近,朱元璋手下的文臣,有多是元朝遺留。


    為了斷絕朱元璋繼承宋朝法統的可能性,收買廖永忠,令他殺死韓林兒。


    貌似這麽講也沒什麽問題吧?


    畢竟假如韓林兒活著,朱元璋大可以讓他禪位天下,然後再從容登基,那時候劉福通已經死了,韓林兒一個小崽子,又能有什麽威脅?


    漢獻帝還有四百年大漢遺澤,韓林兒還有兩宋三百年的洪恩不成?


    所以說,韓林兒之死,並不是替老朱除去了登基的障礙,相反,是斷了朱元璋的選擇。


    等他登基之後,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了元朝正統。


    可很快老朱也感覺到了不對味兒……讓咱感激大元朝?


    咱感激個錘子!


    所以在老朱對外的國書裏麵,不斷強調,自己是驅逐胡虜,建立的大明朝。


    徐景昌在這段時間裏,就是鑽研這些玩意。


    你想跟人家辯經,肚子裏總要先有經文才行。


    不然你肚子空空,人家一張口就引經據典。


    哪怕朱棣是他的姑父,也喜歡他的說法,但是朱棣能公然違背老朱不成?


    所以這就是徐景昌的厲害之處,不打無準備之仗。


    而且尋章摘句,為我所用,隻是徐景昌的防守而已……他真正的殺招在後麵,從尼山鴻儒會的說法一出,討論的核心隻有一個,就是誰說了算!


    伱是孔孟門徒,還是大明官員?


    你服務儒家,還是效忠大明?


    徐景昌和群臣的較量,都在這一條線上。


    今天他又問出了更致命的一句話,難道連太祖皇帝說了什麽,也要聽你們的解釋嗎?


    你們解讀聖人微言大義,解釋綱常,以聖人道理,勸諫天子。


    你們還在太祖的話語裏選擇對自己有利的,解釋祖製,又拿太祖皇帝教訓天子……


    試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事情說到了這裏,有沒有尼山鴻儒會已經不打緊兒了。


    所以說,想和文官過招,分厘毫絲都不能差。


    這種高端局,所有勳貴湊在一起,把大家夥的腦子都挖出來,堆在一起,也隻能就著火鍋吃了,半點用處都沒有。


    哪怕是徐輝祖,他也勉強聽出來,抬舉自己老爹的地位,居然牽連到了誰是正統的根本問題。


    不得不說,徐輝祖也是目瞪口呆,心驚肉跳,他開始疑惑,自己這個大侄子到底行不行啊?


    此時的鄭沂已經察覺,自己陷入了徐景昌的陷阱,再繼續糾纏下去,他真的要成逆黨了。


    所幸鄭沂來了一手太極,他反問道:“太祖皇帝的教誨,自然人人皆可用心體會,我所言不過是我的想法而已……倒是定國公,你有什麽高論?”


    你小子接招吧!


    徐景昌笑道:“我隻有些愚見而已,談不上高論。我隻知道承認了大元正統,大元天子有恩百姓……天下喪亂,乃是韓山童、劉福通等人的原因。太祖皇帝是被迫卷入,為了救民,才起兵奪得天下。既然如此,那太祖皇帝起兵北伐的時候,為什麽要說驅逐胡虜,恢複中華?沒有大元失德,為什麽太祖皇帝不把江山還給大元的君父?”


    徐景昌淡淡一笑,又看了看其他人,“仆才疏學淺,年紀又小,還請諸位大人,誰來教教我!”


    這一番話,不敢說是石破天驚,也是天塌地陷了。


    壞了!


    徐景昌把殿興有福的命門給捏爆了!


    你說元朝是正統,對百姓有恩,天下大亂,是有居心叵測之徒幹的……既然如此,那朱元璋掃平了陳友諒、張士誠,接下來不該北伐,而應該還政大元皇帝啊!


    畢竟元順帝還活著呢!


    北伐大都,一統天下,就不是冒犯君父了?


    殿興有福的核心就在於不是君父的錯,是野心家的錯,天下大亂,我是從各路豪傑當中殺出來的,從亂賊手中取天下,不是從君父手中取天下。


    以此來說,我隻是天命所歸,並非亂臣賊子。


    所有的百姓,還要忠心大明,不要跟咱學……


    就算你勉強認下了殿興有福論,這裏麵的邏輯漏洞還是顯而易見的。


    大元皇帝沒錯,你朱元璋就不該取而代之,身為忠臣孝子,你該替大元皇帝掃平天下啊!


    可事實上大明朝最後可是發動大軍北伐,從君父手裏搶奪天下的!


    這就是自相矛盾之處,任憑你怎麽解釋,也不可能圓滿。


    不過事實又告訴我們,既然解釋不清楚,那就幹掉提出麻煩的人。


    禮部尚書宋禮不得不站出來,疾言厲色道:“定國公,這是太祖皇帝的定論,你怎麽敢非議太祖?”


    大理寺卿吳中也立刻道:“陛下,此事幹係太大,臣以為還是容後再仔細討論。今日實在是不合適。”


    其餘重臣,紛紛出來諫言。


    可就在這時候,有個人怒吼道:“沒什麽不合適的?正好聖人後裔也在,人也齊全,就讓我們這些武夫也開開眼界,挺好的!”


    說話的正是成國公朱能!


    隨後淇國公丘福也笑道:“沒錯,太祖皇帝到底說了什麽,我們也想知道。”


    曹國公李景隆、長興侯耿炳文,勳貴這邊,紛紛開口。


    講理我們不行,但是站腳助威還是可以的。


    此時就連周王朱橚也挺身而出。


    “陛下,皇考到底是什麽意思,關係到大明的根本,臣也很想聽一聽。”


    隨後漢王朱高煦、趙王朱高燧,紛紛站出來。


    就連文官當中,也有人竄了出來,左副都禦使陳瑛躬身道:“陛下,鄭鴻臚所講和定國公所說,確實大有出入,如何領會太祖深意,容不得半點含糊,不如讓他們兩位講清楚吧!”


    勳貴、宗室、還有文臣,雖然隻是個陳瑛,但也足夠了。


    朱棣頷首,“殿興有福之說,朕也略知一二,徐景昌,你先說說你的看法吧,讓大家夥都聽一聽。”


    徐景昌笑嗬嗬點頭,“陛下,當年子路問孔夫子,衛君待子為政,子將奚先?孔夫子說:必也正名乎!臣以前也不懂,可現在想來,夫子的話,不愧是微言大義,深不可測。”


    眾人聽他破題,都不由得皺眉頭。


    好你個無恥的徐景昌,這時候又把孔夫子拉過來,你也太不要臉了。


    可徐景昌混不在意,繼續侃侃而談,“所謂正名,不是一般的務虛,不幹正事,流於清談。夫子講的正名,對治國來說,就是講,這個國家從何而來,如何定位,為政舉措,該傾向於何人……就好比今日的金殿,有宗室、有文臣、有勳貴、也有黎民。大家夥身份不同,心思各異,做事的方法也不相同。放在國家上,就是大明和其他朝代一不一樣?我們是秦朝那種,一掃六合,統一天下嗎?還是漢朝那種,起自布衣,又或者如隋唐一般,起自武人?”


    “把這事情講清楚了,才能說明白,這個國家到底是誰的,為政該傾向於誰……不然的話,我們大明,還要和趙宋、大元一樣嗎?”


    瘋了,徹底瘋了!


    徐景昌憋了這麽長時間的大招,今天徹底釋放出來了。


    討論正統,核心就是倆字:正名!


    所以說半部論語治天下,這話沒錯,關鍵是怎麽讀論語。


    顯然,你定位自己是第三世界國家,和你定位自己是世界第三……結果顯然是不一樣的。


    朱棣聽著徐景昌的話,心中震動,思忖少許,就追問道:“你快說,大明要如何正名?”


    徐景昌笑道:“陛下,大明正名的第一步,就是尋找初心,臣想問陛下,太祖皇帝為什麽要投身義軍?朱家在元朝又遭遇了什麽?大元天子真的恩養百姓了嗎?”


    徐景昌發出了靈魂三問……


    “正名的第一步,就是講實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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