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攜帶寶物北上的南孔當代家主是叫做孔議,他並無官身,穿著樸素,臉上還有長時間暴曬之後的黝黑,手指粗糙,關節膨大,不是經常幹農活,絕不會如此。


    說是耕讀傳家,還真是分毫不錯。


    徐景昌奉旨送來禦筆,“孔公前來應天,陛下大喜,特命我送來禦筆,褒獎你們一脈的忠義。”


    孔議微微低著頭,對徐景昌頗為恭敬,但卻沒有絲毫的巴結討好,也不害怕顫栗,頗有些不卑不亢的風度。


    他躬身道:“草民拜謝天恩,解過定國公美意……隻是這份禦筆,無論如何也不能收,還請定國公帶回去,替草民向陛下請罪。”


    徐景昌沒有直接說什麽,而是一屁股坐了下來,隨後招呼孔議坐下。


    “孔公,你先別著急,咱們初次見麵,你或許不知道,晚生自幼喜歡讀書,手不釋卷,於經史子集,都有些涉獵。隻是書越讀越多,困惑也就越多。您是聖人之家,耕讀傳承,必定學問精深,咱們先聊聊天。容晚生向孔公請教幾個問題。”


    孔議微皺眉頭,他聽說過徐景昌……但也僅僅聽說過。


    眼前的年輕人彬彬有禮,相貌堂堂。不得不說,一個人的顏值是很重要的天賦,徐景昌就屬於那種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


    當然了,前提是伱不知道他幹過什麽,沒跟他打過交道。


    很不幸,孔議就是被害者。


    他被徐景昌迷惑了,少年得誌,身居高位,不免有些人惡語中傷,也是情理之中。


    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


    切莫武斷看人。


    孔議謙遜道:“草民山野之人,不懂那麽多道理,如果定國公非要詢問,說得不對的地方,還請定國公寬宥。”


    徐景昌點頭,笑道:“孔公,我近日讀史書,讀到了兩宋舊事,越看越是切齒痛恨……恨宋徽宗無恥,恨宋欽宗無能。尤其可恨,宋高宗趙構,屈膝蠻夷,稱臣番邦,殘害名將,殺戮義士。一心苟延殘喘,抱殘守缺。正是因為他,致使華夏陷落,百年丘墟。所幸有太祖皇帝,提三尺劍,掃清北元,才能恢複漢家河山。一想到元廷霸占中原,華夏文脈斷絕百年,當真是痛心疾首,追悔莫及。也不知道斷裂的文脈,還有沒有機會續上,孔公可能指點一二?”


    孔議長長歎口氣,一提起兩宋的曆史,他也是感同身受。


    “沒有金人進犯中原,先人也不會背負三寶,渡江南下。本來還想著複國有望,結果嶽武穆被害,不能直搗黃龍。崖山慘敗,神州陸沉……說起來也是讓人五內如焚,悲痛不已。所幸大明驅逐胡虜,恢複華夏正統。想來隻要勵精圖治,大興教化,用不了多久,就能恢複華夏上國氣象,萬國來朝,盛世可期。定國公也不必憂心。”


    徐景昌搖頭,“孔公,事情沒有那麽簡單。晚生在通政司做官一段時間,我就發現了一些民間的案子,單從婚姻這一項上,就有弟娶孀嫂,兄娶弟媳的陋習。因此《大明律》明令禁止,且處罰很嚴——若收父祖及伯叔母者,各斬;若兄亡收嫂,弟亡收弟婦者,各絞。妾各減二等。可即便如此,也是時有發生,胡風之害,可見一斑。”


    孔議身在民間,自然知道這些事情,但他沒有想到,徐景昌一個少年國公,居然也能如此關心民生,他頗為感動。


    “定國公,你所講極是,以草民觀之,總歸會越來越好的。”


    徐景昌又是一笑,“孔公是言不由衷啊!正所謂掃帚不掃,灰塵不會自己走……我是朝廷官吏,深受國恩,義之所在,必竭盡全力。我以為當下大事,應該是扶正祛邪,明辨是非。唯有如此,才能徹底清算過去的塵埃,恢複華夏萬丈輝光。”


    孔議好奇道:“定國公,你有什麽打算?”


    徐景昌笑道:“我想到了一些事情,比如替嶽武穆建廟……將嶽武穆的事跡編入書中,刊印之後,免費發放給天下百姓。還有文丞相,也要這麽辦。”


    刊印書籍,這是解縉負責的,在裏麵增加一些內容,不算是難事。


    孔議聽得連連點頭,“定國公此舉,當真是振奮人心,實在是妙計。”


    徐景昌含蓄一笑,“孔公,這也不過是略盡綿薄而已。距離真正掃蕩胡風,恢複華夏氣象,還差得太遠。我想著還要修建英烈祠堂,放在北平,也就是昔日的燕雲之地。兩宋三百年,不曾光複燕雲,是天下無數有識之士的終生憾事。陸遊、辛棄疾,他們一生都在想著,光複故土,結果隻能含恨而終。如今在北平建立英烈祠堂,紀念收複故土的功臣,又在祠堂周圍,另外修築廟宇,紀念嶽武穆、文丞相,還有無數忠義之士。正本清源,就從此事做起。孔公意下如何?”


    孔議忙點頭道:“自然是極好的,草民佩服定國公的心胸格局。”


    徐景昌笑道:“既然如此,我想請孔公去北平主持修廟祭祀事宜……”


    聽到這話,孔議立刻就要拒絕,可徐景昌擺手,攔住了他。


    “孔公,你的擔憂我知道,南孔讓爵,不慕名利,安貧樂道。不愧是聖人後裔,天下表率。你怕一旦答應了出仕,就會和曲阜北孔發生爭執,到時候孔氏子弟內鬥,讓人貽笑大方,敗壞了聖人之家的名聲。””


    徐景昌每一句話,都說到了孔議的心坎上,“定國公,既然如此,又何必強人所難?”


    “不,這隻是事情的第一層。”徐景昌道:“是非不能混淆,過去的教訓不能忘記……你們孔氏一門也和華夏萬千百姓一樣,遭逢劫難,九死餘生。如今大明立國才三十餘年,有些事情,我們不做,再過幾十年,想做就晚了。”


    徐景昌站起身,將朱棣的禦筆請過來。


    “孔公你看,這不是給你們孔家的,而是獎勵所有在神州陸沉之際,尚存忠義氣節的英雄……正是這一口氣在,咱們才能重新爬起來。自古以來,由南而北,一統華夏,除了我大明,沒有第二個。正是因為教訓慘痛,有切膚之痛,才能不避刀槍,不懼死亡。前赴後繼,舍死忘生。燕雲之地,千裏沃土,每一寸土地,都有忠臣義士的血啊!”


    徐景昌激動道:“孔公,你顧念孔氏的情分,聖人的名聲,我很欽佩,也無可指責。但我想請孔公能稍微再思量一下。想想三百多年,華夏的苦難,想想後世子孫,要怎麽避免重蹈覆轍。你們孔氏傳承至今,德昭日月,天下之望。站出來,就猶如當年背負三寶,毅然渡江的先人一般,替百姓做點事情,也告慰南渡之後的曆代衍聖公,孔公還有遲疑嗎?”


    聽著徐景昌的這番話,孔議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壓抑在心中的不平之意,噴薄而出,難以阻擋。


    這話說得太好了,簡直不能更好了!


    孔府南宗本是隨著南宋渡江的,他們選擇了追隨漢家王朝。


    試想一下,如果趙宋稍微有點出息,能收複故土,衍聖公的位置是誰的?


    毫無疑問,隻能是南孔的!


    就算他們不要都不行!


    可惜的是趙宋沒本事,輸了遼國,輸金國,輸了金國輸蒙古,最後沒得輸了,把天下都輸了。


    南孔也是押錯了寶,還有什麽臉麵回曲阜?


    但是誰也不能否認,他們對忠義氣節的堅守。


    其實他們也不算輸了,大元朝終究沒有長時間坐擁江山。


    從淮西崛起的大明,席卷天下,恢複了故土河山。


    包括燕雲之地在內,全都回來了。


    先人背負三寶,毅然渡江,並沒有錯,隻不過時間稍微晚了一點而已。


    如今大明修建廟宇,祭祀英烈,何嚐不是在紀念他們孔家南宗!


    孔議又把目光放在了禦筆上麵:忠孝第一家!


    他喃喃念了即便,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淚如雨下。


    孔議是不想進京的,生怕沾染上是非麻煩,丟了聖人的臉麵。


    但是朱高燧這個混蛋告訴他,冒出了一個尼山鴻儒會,種種流言蜚語,誹謗聖賢。偏偏曲阜衍聖公隻有三歲,沒法正本清源,既是孔家子弟,如何能坐視不理?


    孔議無可奈何,隻能攜帶三寶進京,想要說清楚尼山鴻儒會的事情,就立刻回鄉。


    可他萬萬沒有料到,竟然會得到禦筆,又有徐景昌的這一番道理。


    別的事情都是次要的,榮華富貴,爵位俸祿,都可以拋開。


    但是徐景昌說得對,先人的選擇不能被埋沒……我們這一脈恪守忠義,無愧蒼天,千秋青史,都該有個公論。


    既然如此,那似乎就應該站出來,做些事情。


    隻不過還是那句話,南北二孔,絕對不能內鬥,不能讓人看笑話。


    思忖良久,孔議才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淚水,感歎道:“定國公這麽說,草民實在是不敢反駁,也不能辜負厚愛。隻是無論如何,南孔的人,不會違背家訓,絕對不會搶奪衍聖公爵位。”


    徐景昌哈哈大笑,“請孔公放心,我已經和陛下說了,曲阜祭孔,一切都是北宗說了算。更不會有冊封南孔後人的問題。你這一次是代表大明朝廷,主持對英烈的祭祀。你的位置也未必能傳給子孫後人,總而言之,這是為了大明做事,為了天下做事。你們家規裏麵,沒有要生生世世當普通百姓的規定吧?”


    孔議老臉微紅,忙道:“確實沒有,既然如此……那就有勞定國公周旋了。”


    他們說完,徐景昌就打算告辭了,正在這時候,外麵傳來了消息,禮部尚書宋禮來了,是要和孔議商量麵君禮儀。


    徐景昌眉頭微皺,就笑了出來,“我不耽擱正事了,告辭。”


    徐景昌走了,宋禮來了。


    簡單說了禮儀過程之後,宋禮就道:“我這次過來,隻有一個要求,想請您能辭了陛下賞賜,不管是什麽,都一概拒絕。”


    孔議微微一愣,“我原本就是這麽想的。”


    “那太好了……”宋禮大喜。


    可孔議打斷了他,補充道:“但我聽了一些話,又改變了想法。有些事情,當仁不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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