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昌和溥洽聊著,朱高熾也在姚廣孝的禪房聊天。


    “少師,您老人家千萬別責怪表弟,他這個人啊,心還是好的,他也是為了大明朝,您老人家是佛心,容得下他的。”


    朱高熾拚了命說好話,生怕姚廣孝怪罪。


    老和尚卻用力搖頭,“殿下,你這就錯了,徐景昌他趁人之危,一肚子算計,你以後一定要小心,他就是個十足的落井下石的小人!老衲也是一時錯看了,才把他推出來,現在想來,是悔之晚矣!”


    朱高熾目瞪口呆,他努力思忖,“少師,我怎麽聽不明白您在說什麽啊?表弟他沒有那麽壞吧?”


    姚廣孝嗬嗬道:“殿下,師兄是建文朝僧錄司主事,你知道吧?”


    “知道。”


    “那伱可知道,有人向陛下密報,說師兄窩藏了建文。”姚廣孝淡淡道。


    朱高熾大驚失色,“什麽?難不成是表弟告密的?”


    姚廣孝連忙搖頭,“他還不至於這麽齷齪,是錦衣衛,大約是紀綱,原本打算以此向陛下邀功。徐景昌接了錦衣衛,就把這事壓下去了。”


    朱高熾眉頭緊皺,這事情藏著兩層,其一,建文帝到底在不在廟裏頭?溥洽到底知不知道?


    其二,徐景昌把事情壓下去了,到底是欺君啊,還是幫姚廣孝的忙?


    姚廣孝嗬嗬一笑,“原本老衲還以為這小子有點良心,沒想到他隻是引而不發,在這裏等著老衲!”


    朱高熾認真思忖,他腦子也不弱,漸漸有了思路,“少師,無論如何,表弟也不會隱瞞這麽大的事情,他能拖到今天,已經算是厚道了。”


    姚廣孝無奈苦笑,“確實,隻不過他卻借機逼著師兄出人出錢,著實算不得厚道。而且還把嘴巴子甩到了老衲臉上,拿我殺雞駭猴,難道他不知道尊老愛幼嗎?”


    聽著姚廣孝的抱怨,朱高熾反而想笑了,普天之下,能把姚少師整成這樣的,也就是徐景昌一個了。


    朱高熾又思忖一陣,才探身向前,問道:“少師,建文到底是生是死?你知道嗎?”


    姚廣孝搖頭。


    朱高熾欠了欠屁股,又問道:“那溥洽大師知道嗎?”


    姚廣孝還是搖頭。


    朱高熾怔了片刻,再問道:“是少師不知道,還是溥洽大師不知道?”


    姚廣孝長歎一聲,“殿下,世間事本就說不清楚……建文是生是死,緊要的還是陛下怎麽看!如果陛下覺得他還活著,就會一直追查,否認了,陛下也不信,承認了,又拿不出真的……而且就算找到了真的,又能怎麽樣?天下間還會冒出數不盡的建文皇帝……溥洽師兄是被算計了,偏偏他又說不清楚。或許這是建文對陛下最後的報複也說不準,就是為了紮下這根刺兒。”


    朱高熾認真聽著,以他的領悟能力,勉強聽得明白了……這事情的複雜首先在朱棣這裏,如果不能讓朱棣打消念頭,隻要天子還要追查,牽連進去的人,就永遠沒法自證清白。


    交不出建文帝,自然是窩藏之罪。


    天下間就永遠還有個建文帝存在於不知名的地方。


    但如果建文皇帝真的活著,並且把一個歡蹦亂跳的建文交給朱棣,這事情就完事了嗎?


    顯然不會啊!


    你朱棣能怎麽辦?


    偷偷摸摸殺了,外人不知道,那肯定還有人繼續假冒建文。


    如果朱棣不在乎殺害大明前皇帝的罪過,直接昭告天下,那也會有人宣稱朱棣殺死的是假冒的,我這裏才有真的建文皇帝。


    甚至若幹年後,會有人說我是建文遺脈,繼續出來鬧事。


    反正又沒有國家反詐app,這種事情,就隻能是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


    溥洽老和尚就陷入了這個困境……他因為替建文主持宮中法事,時常進宮,就有人說他幫著建文帝逃跑,甚至是化妝成了僧人,繪聲繪影,跟真的一樣。


    他能怎麽辦?


    矢口否認,隻要朱棣不信,就沒有辦法。


    承認了,你讓他上哪去找一個建文帝?


    曆史上,溥洽和尚就被抓了,一直被錦衣衛關押,隻要姚廣孝臨終前,跟朱棣求情,才算把溥洽放出來。


    這也算是姚廣孝的一塊心病。


    因為徐景昌的原因,朱棣沒有大舉誅殺建文餘黨,也沒有費力氣去尋找建文,所以溥洽還安然無恙。


    但是已經有人放出風聲,打算拿此事做文章。


    姚廣孝心知肚明,卻又無可奈何,高明如他,也想不出什麽辦法。


    隻是老和尚怎麽也沒有料到,這一次釋放奴仆,徐景昌竟然跑到了寺廟……要求將靖難期間,藏匿廟中的人全數釋放。


    並且針對所有僧侶,進行考核。


    不合格的一律滾蛋,隻留下少數人。


    還扯了什麽朱棣是當世真佛,要求佛門子弟,納賦交稅,供養天子……聽到這一番話的時候,姚廣孝都傻眼了。


    你小子是真會找借口啊!


    竟然能想到這麽絕的主意,解決這事,老衲是真的服了。


    隻不過你小子又借此算計天下的寺廟,讓老衲去削減僧人數量,替你背黑鍋,又實在是過分。


    姚廣孝都不知道該感謝徐景昌,還是該臭罵他了。


    朱高熾這回全懂了。


    他現在突然想給徐景昌跪下……表弟啊,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真想打開好好瞧瞧。


    針對建文這事,還是要淡化處理,不能鬧得人盡皆知,那是給自己找麻煩。


    可問題是你要怎麽辦,才能無聲無息?


    難道讓朱棣直接下旨,搜查天下所有寺廟嗎?


    沒有合適借口,肯定行不通啊!


    一個弄不好,就會流言四起,弄巧成拙。


    永遠不要低估民間捕風捉影,無中生有的本事。


    這幾乎是一道無解的題……


    可徐景昌偏偏給出了無可挑剔的滿分答案。


    釋放奴仆,佛門收攏了許多可憐人,要求所有佛寺把人交出來,如果建文帝真的在廟裏,這一下子就藏不住了。


    即便他還躲著不出來,後麵還有考試呢!


    既然是考試,就要像科舉那樣,考察三代,確保出身清白。


    這兩道工序完成,就算建文帝真的藏在了某個寺廟裏,也有九成以上的機會暴露出來。


    假如這樣,還查不出建文帝……附帶的效果是徹底削弱佛門勢力,增加財稅收入。就算建文帝還躲在廟裏,也是無可奈何,掀不起任何風浪。


    整個事情,最妙的一點,不管誰看這事,朝野上下,都不會把整頓佛門和建文帝聯係起來。


    隻會說朝廷秉公執法,連姚少師那麽高的身份,都要乖乖釋放奴仆,還有誰敢反抗朝廷政令?


    舉重若輕,堂而皇之,就把困擾朱棣心頭的難題給解決了。


    換成你是朱棣會怎麽想?


    這哪是侄子啊,簡直比親兒子還親!


    唯一的損失,就在姚廣孝身上了。


    老和尚不得不親自對佛門下手,若幹年後,他肯定是法難元凶,被後世僧人咒罵……


    “少師,您老就別在意了,表弟都是為了大明好……如果您老還有氣,那就衝我來,我替表弟受罰,如何?”


    姚廣孝哼了一聲,“別廢話了,趕快進宮吧,將這事跟陛下講清楚,算老衲欠那小子一個人情。”


    ……


    “他的人情很值錢嗎?難道我還需要他幫忙?”徐景昌不客氣道。


    朱高熾忍不住苦笑,“賢弟啊,放眼天下,能不在乎少師人情的,恐怕也就你一個了。我敢打賭,連父皇都沒有這個底氣。”


    徐景昌眨了眨眼睛,淡淡道:“大約這就是無欲則剛吧!”


    朱高熾強忍著打他的衝動,還是乖乖跟著徐景昌到了皇宮,麵見了朱棣。


    朱老四繃著臉,沉聲道:“朕聽說你們去了少師那裏?你們也太大膽了吧?就算是朕,也不敢冒犯少師?”


    徐景昌笑道:“臣可沒有冒犯少師……如果臣那個算冒犯,我估計姚少師會歡迎我多冒犯幾次的。”


    朱棣哼道:“狂妄!”


    徐景昌沒說話,隻是將溥洽的冊子遞給了朱棣。


    “請陛下過目。”


    朱棣接在手裏,期初漫不經心,可看了幾頁,就凝重起來。最後朱棣沉聲道:“溥洽在朕破城之前一個月,就沒有見過建文,他沒有幫建文逃跑?”


    徐景昌道:“這個臣不好說,而且就算溥洽沒有出手,也保不準是別的僧人幹的。”


    朱棣哼道:“那這事不還是沒有結論嗎?”


    不待徐景昌說話,朱高熾就迫不及待道:“所以表弟才要求寺廟釋放靖難期間收留的所有流民百姓。”


    朱棣一怔,“你是說,要讓窩藏建文的人,把他放出來?”


    朱高熾笑道:“父皇,放出來的人,悉數登記造冊。留在廟裏的,都要進行考核,隻有通過了,才能拿到僧侶度牒,如此一來,就算真的藏身其中,也會無所遁形。”


    “這都是表弟的主意。”朱高熾補充道。


    朱棣深深吸口氣,又思忖再三,才緩緩道:“就算沒有找到,這也隻是釋放奴婢,成全百姓團圓的德政……徐景昌,你這一手堪稱神來之筆啊!”


    徐景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謙虛道:“臣為了陛下做事,向來是不辭勞苦,不遺餘力。”


    朱棣笑道:“光是不遺餘力,不辭勞苦還不夠。必須要有腦子!那個紀綱就是廢物,他隻會讓朕下旨,抓住溥洽,逼問建文下落……朕要是聽了他的,豈不是承認建文帝還活著?真是可惡。”


    說到這裏,朱棣站起身,伸出手臂,用力拍了拍徐景昌的肩頭,“好,好啊!朕果然沒有看錯……”


    朱棣一扭頭,對朱高熾道:“快去,把你母後請來,咱們一家人吃個家宴。”


    朱高熾連忙下去,可就在他轉身之際,就聽到朱棣感慨道:“朕有三個兒子,你要是老四,那該多好啊!”


    朱高熾差點趴下,完了,真成親兒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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