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大宴,文武群臣齊至。三三兩兩,站在午門之外,看似閑聊無事,實則卻能分出一個個的小團體。


    比如蹇義身邊,總是不缺朝臣獻媚,其餘幾位尚書也都是如此。


    楊榮、解縉六七個內閣學士,也是湊在一起,抱成一團。


    徐景昌向來是比較慘的,他屬於獨來獨往的,沒誰願意靠近他。


    但是今天的情況卻有點特別,漢王朱高煦緊緊跟在身邊,前後轉悠,簡直就跟個小隨從似的。


    這一幕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還是一向驕橫的朱高煦嗎?


    別是中了邪吧!


    勳貴這邊,丘福等人也來了,但是由於前麵的事情,丘福惱怒朱高煦無能,沒有過來打招呼。


    令人訝異的是成國公朱能竟然主動過來。


    “徐通政,多謝你的月餅了,回頭上我那挑幾張好弓,你這個將門虎子,可不能放過騎射的本事。”


    徐景昌笑道:“我倒是想學,就是苦於沒有名師……”


    “我來!”朱高煦突然激動道:“表弟啊,你想學就跟我學,我這一身的武藝,那是父皇都說好的。”


    徐景昌給他個白眼,你也就剩下這個能吹噓了,但也別耽誤我拉幫結派啊。


    “漢王還是多在陛下身邊盡孝,我有空去跟成國公請教。”


    朱能笑著點頭,“好,我是求之不得。”


    就在他們聊天的時候,又有兩個人走了過來,一個和尚,一個文官。


    姚廣孝和夏原吉,這兩人也湊了過來。


    徐景昌看到這一幕,立刻明白過來,這個老夏,簡直鬼透了,自己去求徐皇後庇護,他找上了姚少師。


    為了活命,大家夥都不容易。


    徐景昌和夏原吉交換了一下眼神,同是天涯淪落人,隻能報團取暖了。


    其實仔細看看,他們這個團可是不小。


    一位王爺,兩個大九卿,兩位超品國公,橫跨文武,既有錢又有兵……但是仔細一分析,卻不是這麽回事了。


    朱高煦因為自己的愚蠢,把好好的事情辦砸了,正滿心懊惱,不知道怎麽挽回。夏原吉因為征稅的時候,滿世界都是敵人。


    朱能也談不上多好,至少丘福複出,他這個靖難勳貴二把手當的不是那麽舒服。


    姚廣孝則是因為出身的問題,在朝堂上隻能當個孤臣,跟誰也玩不到一起去。


    哪怕徐景昌自己,也是人厭狗嫌,能把官做到這一步,也是沒誰了。


    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也挺合適的。


    可就在這時候,又有一個人匆匆趕來,他向四周看了看,竟然一頭紮進了徐景昌這一圈。


    此人身形高大,相貌堂堂,雍容華貴,顧盼偉然。


    正是世襲曹國公,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太子太師李景隆!


    按照朱棣進城時候的說法,李景隆是功臣之首。


    嗯!


    這很合理。


    畢竟要不是他送了幾十萬大軍,朱棣也沒法贏得這麽容易,更何況李景隆還主動開城,獻了應天,更是居功至偉。


    隻不過隨著朱棣坐穩了龍椅,李景隆的日子就不舒服了。


    他遭到了上上下下的一致攻擊。


    刑部彈劾他包藏禍心,圖謀不軌。吏部彈劾他和兄弟密謀反叛。禮部甚至彈劾他在家接受家奴叩拜,如同天子。


    就連公認的賢王周王朱橚都上書彈劾,說李景隆曾經向他索賄。


    如果說徐景昌是人厭狗嫌,那李景隆就是天怒人怨,大家夥都巴不得他趕快滾蛋。李景隆倒也知道,平時他也不出來。


    但是中秋佳節,不能不來。


    他也沒來得及仔細觀察,見這麽人不多,就湊了過來。


    等他到了近前,才發現朱高煦吃人的目光。


    “你還有臉來?”


    一句話,把朱高煦弄了個大紅臉,正諾諾而退,徐景昌卻笑了,“曹國公,好些日子沒見了,你現在怎麽樣?”


    李景隆苦兮兮道:“湊合著活著吧,總不能尋死覓活。”


    朱高煦一瞪眼珠子,還想罵人,徐景昌卻笑嗬嗬道:“曹國公,我最近收到了禮部的折子,要修實錄,我打算保舉你,負責軍務部分,你有興趣不?”


    李景隆一怔,他現在隻要是個活兒就想接,別說修實錄了,就算修馬蹄也行啊!


    隻不過誰能答應用他啊?


    “徐通政,我,我怕本事不行……”


    “不用怕,你隻要實話實話就行。家父生前就說過,勳貴子弟,首屈一指,就是你曹國公,文武本事,當世少有。”


    徐景昌盛讚李景隆,聽得朱高煦和朱能眼珠子都掉下來了,你小子又搞什麽鬼?


    好在他們倆都還尊著徐景昌,忍住沒發作。


    倒是老和尚姚廣孝,心中略有思忖,臉上含笑。


    “曹國公,徐通政看上了你,老衲也覺得你不錯。”


    李景隆渾身一震,這可是姚少師說的,他連忙道謝,不待細說,宮門開放,群臣入內。


    徐景昌這夥人都排在前麵,位置也是最好的。


    朱棣趕來之後,臉上含笑,心情大好。


    “今日佳節,不必拘禮,大家開懷暢飲,暢意抒懷。”


    群臣恭賀天子,而後就開始了大宴。


    徐景昌這邊還好,文臣那邊更是老老實實,唯獨那些靖難勳貴,沒有幾杯酒下肚,就開始吆五喝六起來。


    仿佛又回到了軍營,他們連戰連捷,大破南軍,所向披靡。


    到了夜間,軍營之中,燃起篝火,大唱大跳,肆無忌憚。


    朱棣看在眼裏,不但不生氣,反而欣喜異常,頻頻勸酒。


    正在此時,勳貴當中站起一位,“陛下,眼下有美酒美食,卻沒有助興的,臣給陛下演武助興,就跟從前在軍營一樣。”


    說話的人正是武安侯鄭亨。


    朱棣一笑,“好啊,你的本事朕是知道的,勇冠三軍,所向披靡。”


    鄭亨得意道:“多謝陛下誇獎,臣當初在白溝一戰,衝在最前麵,斬殺無數,一口氣追到了濟南城……對了,彼時在臣前麵狼狽逃竄,怎麽也追不上的人,似乎也在金殿之上。”


    鄭亨將目光落在了李景隆身上。


    “曹國公,你雖然名爵在我之上,但我卻是不服的,敗軍之將,何以言勇?”


    李景隆老臉通紅,越發尷尬,他這不是赴宴,簡直是找挨罵了。


    鄭亨冷笑道:“這樣吧,我也不說什麽,請曹國公出手,跟我比試一番拳腳,全當給陛下助興!”


    李景隆哪有膽子跟鄭亨動手,正想拒絕,突然聽到了徐景昌撫掌大笑。


    “好啊好啊!文人動嘴,武人動手。鄭亨,我記得不錯,令尊是太祖年間的世襲千戶,曹國公的父親岐陽王是太祖皇帝的親外甥。這也類似大宴銅雀台,五子良將對戰宗室俊傑,果然是龍爭虎鬥,一場好戲。”


    徐景昌說著,走到了李景隆麵前,低聲道:“打得過嗎?”


    李景隆一怔,他自然是打得過,問題是他敢嗎?


    “徐通政,我,我看今日大喜的日子,不好動手,免得傷了和氣……”


    “不對。”


    徐景昌笑道:“不打不相識,令尊和我祖父都是太祖封賞的國公,老兄要是不上,就要讓我這個小胳膊小腿的上去了。這可是幾代人的麵子,武人爭的就是一口氣。真男人就別說自己不行,別給祖宗丟人。來,我先敬你一杯。”


    李景隆氣血湧動,盯著這杯酒,咬了咬牙,“多謝徐通政,還是等我贏了再喝。”


    說完李景隆一個健步飛出,提起拳頭,照著鄭亨就砸了過來。


    鄭亨也沒料到這家夥會主動進攻,慌忙迎擊,卻沒有料到,被勢大力沉的一拳,打得接連後退……李景隆搶步上前,一個掃堂腿,鄭亨應聲倒地。


    鄭亨都懵了,從地上爬起來,氣急敗壞道:“你,你偷襲,你不講武德。我還沒準備好呢!”


    李景隆一拳一腳,打出了胸中的惡氣,不由得冷笑道:“鄭亨,不服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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