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昌按住了丘福,也就按住了最大的變數,接下來的三法司會審,也就沒有太多懸念了。


    陳瑛還想頑抗一下,但是出乎所有人預料,吏部尚書蹇義親自駕臨刑部


    大家夥都懵了,明明是三司會審,怎麽吏部也摻和進來?


    蹇義笑容可掬,“這是陛下登基以來,第一次三司會審,身為吏部,自然要記錄下來,作為參考。大家夥不必管我,隻要一張條案即可。”


    他說一張條案,可誰敢怠慢天官大人?


    立刻給蹇義準備了一張桌子,挑了個合適的位置。


    這位剛坐下,戶部尚書夏原吉也來了。


    “是這樣的,連年戰亂,人口逃跑,黃冊形同虛設,好些地方要重新編戶齊民,尤其是失散婦孺,要盡快送回家裏。”


    他也有足夠的理由。


    隨後兵部尚書茹瑺也來了,他就更理直氣壯了,涉及到了軍營,他這個尚書大人不能不管……


    弄來弄去,一個三司會審,六部九卿,除了通政使徐景昌沒來,其餘全都到了。


    山一般的壓力,全都落在了陳瑛身上,他向四周看去,漢王殿下沒來,淇國公丘福沒來,他一個人,麵對這麽多朝堂重臣。


    給陳瑛一萬個膽子,他也不敢指鹿為馬。


    不到一天時間,案子就查清楚了。


    百戶王欽搶奪了盛庸麾下將士的妻子,盛庸幫助討回,理所當然。王欽懷恨在心,誣告盛庸,這才引出了三司會審。


    而王欽惶恐,竟然在會審之前,畏罪潛逃,不知所蹤。


    三司經過協商之後,決定下令抓捕王欽,同時勒令軍中,釋放抓捕的婦人,不得擾民。


    結論交了上去,朱棣看過之後,十分認可。


    “去把曆城侯盛將軍請來。”


    不多時,曆城侯盛庸到了皇宮,離著老遠,他就撲在地上,磕頭作響。


    “罪臣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萬歲!”


    朱棣哈哈大笑,主動過來,拉起了盛庸,打量一下老將軍,發現他皺紋深邃,麵容憔悴,便笑道:“過去的事情不要說了,你忠心大明,沒有錯。就猶如俺那侄子一樣,都是被奸佞蒙蔽了。如今奸佞已經伏法,將軍可願意為大明效力?”


    “願意,罪臣願意。”盛庸幹脆答道:“臣老邁昏聵,對抗王師,自取其辱。陛下寬宏,能饒過罪臣,罪臣願效犬馬之勞。”


    朱棣大喜,“很好,俺記得你受封曆城侯,這位爵位不變。但你好像還有個平燕將軍的銜?”


    盛庸嚇得慌忙跪倒,“老臣死罪,死罪!”


    朱棣又笑了,“朕給你改一個吧,就叫明威將軍,如何?”


    “臣叩謝陛下天恩!”盛庸當真是激動不已,匍匐地上,砰砰磕頭。


    他本以為自己死路一條,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幸免於難。結果朱棣不但沒殺,爵位還保留了,又給他封了個明威將軍的頭銜,大明之威,陛下當真是厚愛。


    “老臣如今終於知道陛下的帝王胸懷,屬實囊括九州,恩澤四海,老臣肝腦塗地,也要報答天恩。”盛庸感動地稀裏嘩啦。


    朱棣又勉勵他兩句,這才讓盛庸下去。


    隨後朱棣傳旨,將尚在大牢的平安等六位將領釋放出來。暫時歸家安居,等候任用。


    除此之外,朱棣還單獨降旨,徐輝祖雖然冥頑不靈,但念在一片愚忠,又是中山王之後,手握免死金牌,因此赦免死罪,勒令前往中山王墓地前,結廬守孝,反躬自省。


    “公子,國公總算從死牢出來了,國公活了!”徐義獨眼落淚,心中頗為感慨。他見徐景昌入朝為官,又遲遲沒有徐輝祖的動靜,還當他薄涼寡恩,不願意為伯父求情。


    可徐義沒有料到,盛庸這案子一弄,竟然讓徐輝祖死裏逃生,其中的關節他是想不明白,但是想來,公子一定是出了大力氣。


    徐景昌心裏頭清楚,朱棣借著盛庸一案,拉攏了原來的建文麾下武將,也順便收攏了淮西勳貴的舊部。


    釋放徐輝祖,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用不著太過激動。


    “徐義,我讓你準備的棚子,還有鍋碗瓢盆一類的東西,可備好了?”


    徐義怔了下,忙道:“都備好了,用不用去接國公……”


    “接他幹什麽?”徐景昌道:“他現在還是戴罪之身,傳我的話,家裏頭不要隨便派人過去。”


    徐義一陣錯愕,還是乖乖點頭了。


    哪怕徐輝祖活了,徐家說了算的也是徐景昌了。


    徐義乖乖下去傳令。


    徐景昌默默盤算,伯父沒事了,盛庸也沒事了,自己用王欽的口供,引而不發,震懾了丘福,不動聲色做到了這一點,確實可以欣慰一下。


    要不去釣釣魚,舒緩一下心情……他抓起魚竿,正要往外麵走,這時候徐義又突然跑了過來。


    “陛下來了,陛下和姚少師一起來了。”


    朱棣怎麽又來了?


    他隻能放下魚竿,把朱棣接了進來。


    一見麵朱棣就黑著臉道:“徐景昌,你知罪嗎?”


    徐景昌微微一怔,“陛下,臣,臣有什麽罪?”


    “什麽罪?你還敢問朕?朕問你,你把王欽的口供弄哪去了?為什麽朕沒有看到?”朱棣氣哼哼道:“你可別說你沒抓到王欽。”


    徐景昌翻了翻眼皮,看了眼旁邊不動聲色的老和尚,抵賴肯定沒用了。


    “陛下,臣把口供給了淇國公丘福。”徐景昌坦然道。


    朱棣嗬嗬冷笑,“很好,你承認就好。自古以來,最大的惡就是結黨營私,互相勾結,你替丘福隱匿罪行,該當何罪?”


    徐景昌略微一愣,立刻道:“陛下,臣冤枉啊,臣也是體察聖意,不想在這個靖難剛剛成功的當口,重罰有功之臣,引起朝局大亂。以陛下之睿智,應該明白臣的一片苦心。如今保住了曆城侯,又敲打了一些人的氣焰,兩全其美,臣隻有功勞,沒有過錯。”


    朱棣被說得一陣語塞,確實,這個結果是朱棣最希望的。


    旁邊的姚廣孝輕咳道:“徐通政,有句話叫拙黜之恩,皆出自上。此事無論如何,也應該是陛下親自決斷,你卻越過陛下,和淇國公私相授受,你連這種事情都幹得出來,老衲真不知道以後你會幹出什麽來。”


    徐景昌氣得不行,我那些肘子、排骨,還有那一壇子葡萄酒,就換你老禿驢落井下石?


    “陛下,捉拿王欽的主意是姚少師給我出的,讓我去找淇國公也是他告訴的,臣什麽都不知道。”


    姚廣孝聽到這話,忍不住哈哈大笑,“少侯爺,你可真是個小無賴,老衲是讓你留心淇國公府邸,至於別的,老衲可沒說過。你現在要誣陷老衲,也要白紙黑字,拿出證據才行。”


    沒有白紙黑字,說什麽都不頂用。


    徐景昌咬了咬牙,“姚少師,你當我就沒留一手?口供雖然給了淇國公,但王欽這人還在我手上,現在就可以交給陛下,讓陛下審訊,到時候淇國公犯了多大的罪,也就清楚明白了。”


    朱棣沉吟片刻道:“把王欽交給朕,隻是此事往後不要再提起了。當下最緊要的還是休養生息,填補國庫虧空。你身為通政使,不許偷奸耍滑,給俺老老實實幹活,把你的聰明勁兒用在正途上麵。”


    朱棣交代完,就讓人押著王欽,匆匆離去,仿佛過來問罪,就是要這個人似的。


    徐景昌想了半晌,隱約知道朱棣的心思,奈何插不上手。


    索性到了第二天,去了通政使司,徐景昌就把吳山叫來,吩咐了幾句,吳山當即瞪大眼珠子。


    “這麽幹怕是不妥吧?”


    徐景昌嗬嗬一笑,“有什麽不妥?陛下讓各部衙門認真做事,咱們秉持聖意,理所當然。就算有事情了,那也是我扛著,你怕什麽?”


    吳山點了點頭,心說既然你扛著,那我還怕什麽?


    轉過天,其他各部往通政使司送奏疏題本的時候,就發現了一張張紙條,貼在他們堆放奏疏的地方。


    上麵還有字……吏部上呈公務十二件,禦批十一件,落實三件。戶部上呈公務二十一件,全數禦批,落實五件。兵部上呈公務七件,禦批五件,一件未曾落實……


    看到這上麵的文字,前來送奏疏的官吏都瞪大了眼睛,你們通政司什麽意思?你們怎麽敢把各部事務公然貼出來?


    誰給你們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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