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濤閣


    半玲兒將今日之事,一一上報。


    磾水靈做夢也想不到,這個自認被她把控住的男人,其實對她從來就沒有信任。他的信任,取決於她所知帶來的價值。


    亦如,當年。


    沒有相當的價值,百裏梟景不會甘冒風險。


    亦如,當下。


    聽完半玲兒的話,他眉頭不由緊蹙。夫妻多年,磾水靈的脾性如何,心底有數。


    正因為有數,大概曉得這次是碰了對方底線。


    但是,百裏氏的傳承不能斷。


    至少,不能斷在他手裏。


    霜兒已經毀了,儼然與之無緣。如果老大再出事,那他這一脈就至此中斷。多年的打拚,就這麽拱手讓人。


    那他當初費心籌謀,又圖的什麽?


    圖自己臨了了,依舊一場空?


    登時,眸光不由的漸若深淵。


    澄澈掩映,卻又透著讓人無法抗拒的光彩。


    道:「告訴常無常,不惜一切代價要保住老大,否則他也不用再出現了。」


    半玲兒抬眸,家主這是要鐵了心啊。


    恭聲作禮道:「是。」


    說著轉出閣內,七拐八拐的找到常無常表明來意。


    常無常對她的出現沒有一點驚訝,聽到她的話,負手與背,大踏步就準備出門去。


    半玲兒轉身喊到:「就沒有要交代的?」


    你在家主麵前撒了謊,對也不對?


    為何?


    為何你會突然改變主意,對一個廢棄之人有了惻隱之心?


    這與你,不符。


    常無常駐足,微微側眸。


    眼角餘光瞥過,最後什麽都沒說。


    就那樣走了,頭也不回。


    使得身後的半玲兒一口氣上不去也下不來,環顧了院內,粗略打量,然後冷著一張臉離開。


    回去的路上,正巧碰上回府的雪綃。


    雪綃原本想從小徑繞開,但敏銳的察覺到對方已然發現自己,如果繞開則顯得自己心虛。


    無疑主動告訴對方,自己有問題。


    遂拎著事先買的糕點,靜靜的侯在一邊等人過來。


    果然,半玲兒緩步到了跟前。


    犀利的眸子,仿佛能將人當初刺穿。


    道:「雪綃姑娘?


    不在少主身邊伺候,這是上哪兒呢?」


    說罷,繞著走了一圈,忽的湊近,挑眉道:「有味道。」


    雪綃聞言,欠身施禮。


    低眉垂眼道:「玲兒姐姐真厲害,這都被您發現了。」


    悄悄抬眸,偷望道:「少主近日沉迷丹藥,我擔心這樣會累壞身子,特地去了少主愛吃的糕點樓買了一些回來,不信您過目。」


    話落,便恭恭敬敬奉上糕點。


    半玲兒淡淡的瞟了眼,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驟然一頓,又道:「不過,這裏麵確實是少主愛吃的。」


    但是,和我要問的無關。


    雪綃聞言,登時一派扭捏,變得不自然起來,為難的睇了眼,道:「能不能不說?」


    「不能。」


    「我……我去去打了回牙祭,好姐姐,您也知道少主,他不吃不喝,我們做下人的自然也得餓著。


    可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想的慌。到了咱們這境界,餓到不至於,可是好吃的……總是讓人懷念嘛。


    我我就去吃了回魚,喝了點酒。


    保證沒誤事,也沒出去招惹。」


    不信,您可以再查查。


    生怕不信,幹脆擺開架勢任憑發落。


    半玲兒眼簾半是低放,她知道對方沒有撒謊,可是也沒有說實話。


    但是轉念一想少主和夫人的關係,是不是實話似乎沒多大影響。隻要,別壞家主的事情就好。


    再者,以少主對大公子的執著。


    或許,這件事他插手會比家主介入強。


    遂道:「去吧,別讓少主久等。」


    雪綃作禮:「多謝姐姐!」


    說罷,兩人擦身而過。


    回到霜園,她將點心放在藥房門口。


    把路上遇到半玲兒之事,略略說了一遍。


    屋裏,百裏無霜騰出一隻手隔空吸納,那糕點便這麽穿門破空到了掌心。也不見他有啥動作,外麵包著的油紙便一層一層的打開,露出了裏麵的點心。


    點心做的很是精致,香氣撲鼻。


    望著點心,他的神色不自覺的柔和了下來。


    想起了那時,兩人一起蹲在冷園附近分享的畫麵。冷園的日子是淒苦的艱難的,三天能有一頓吃的便算撞了天運。


    有口水喝,也是僥天之幸。


    自打得知有這麽個大哥因為自己在裏麵受苦,他便隔三差五偷偷帶了糕點好吃的去給對方吃。


    隻可惜,那樣快樂日子很快就結束了。


    如今糕點還是糕點,人卻不是舊時的人。沒了陪伴的人,好比斷了翅膀的鳥,再也飛不起來。


    同樣的食物,也嚐不出過去的味道。


    喃喃道:「她為難你了?」


    「沒有。」雪綃搖頭,說出自己的猜測,道:「可是奴婢覺得她應該知道了,隻是不知道為何她沒有拆穿。」


    百裏無霜放下點心,繼續溫養命火。


    道:「哼,那說明茗園已經行動了。」


    雪綃吃了一驚,訝異道:「少主怎麽知道?」


    「你在何處遇到她?她又是從何處而來,仔細想想。」


    「這……」


    是了,她怎麽給忘了。


    半玲兒聽命家主,平時都在鬆濤閣伺候。幾時會到其他地方轉悠,更別說那條路也算僻靜。


    除了常無常住在附近,平時的下人都不怎麽常見。常無常同樣是家主的人,她會出現不外乎家主吩咐。


    即是家主有令,目下能需要動用常無常的就僅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大公子那邊。


    能讓家主再次動用常無常,可見家主那邊一定發現了什麽。這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夫人已經行動了,而中禪天經曆鍾不會幾個在下界身死,各項都查的很嚴。百裏氏已經成了眾矢之的,各大世家乃至司幽都在盯著。


    派別人去不合適,派常無常則不必擔心。


    這和少主怕引起注意,讓白耗子下去一個道理。


    可謂,異曲同工之妙。


    道:「如此說,她是默許咱們了?」


    「差不多。」


    「那……那那是不是這樣講,大公子的危險就少一些了?」


    畢竟,多了一個人保護。


    勝算,如何也比過去強。


    百裏無霜無情的笑了,眼底滿是嘲諷,道:「永遠不要低估一個女人嫉妒有多可怕,也不要輕視一個人到底有多瘋狂。」


    不管是她,還是那個「她」。


    這話把門外的雪綃說的很不是滋味,忙貼著門口保證道:「少主,奴婢、奴婢不是那樣的人。


    真的,奴婢可以保證。


    要是做不到,您可以直接殺了我。」


    聞言


    ,百裏無霜眼底稍稍有了些許暖色。然太淡太淡,淡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道:「他答應了?」


    雪綃沒料到自家主子跳的這麽快,索性她回神也快,道:「已經應下了。想來,很快就會有消息傳回。」


    然屋裏的人當即一盆冷水潑了下來,把小丫頭澆的透心涼。


    呐呐的道:「為什麽?」


    「因為,咱們隻清楚茗園那位手段有多狠,卻不知她背後有什麽人。


    就比如這次,你回來的時候時候,那邊是不是停了打砸?」


    「是。」可是,這和白耗子那邊有關係?


    思及此,她舔著發的嘴唇,道:「少主的意思是,夫人已經和背後的人……」


    她想到這裏,忽然不敢想了。


    捧著砰砰亂跳的心,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真是自己想的那樣,別說白耗子下去有沒有結果,恐怕常無常那邊也好不到哪裏去。


    然,不等她從震驚中緩過神,裏麵的人已經自顧自的說了起來,語調要多蒼涼有多蒼涼。


    「茗園停止打砸,說明她回來了。茗園開始打砸,說明她離開了。


    中間一來一往,足夠她去施為。」


    雪綃按下紛亂的思緒,咽著唾沫星子道:「那、那咱們還來得及嗎?」


    萬一,萬一夫人的人要是搶了先?


    我們,如何是好?


    現在補救,還來得及嗎?


    百裏無霜眸光微轉,睇著掌心命火的刹那,變得無比的柔和無比的清澈,宛如還是當初那個小小的孩童般純真。


    道:「盡人事,聽天命。」


    如果真到那一步,我會讓她明白什麽是後悔,什麽刻骨銘心。


    聞言,雪綃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但是一時半會,她也說不上哪裏不對勁,唯有暫時作罷。


    但是,心裏仍免不了擔憂。


    背過身靠著門板坐下,看著院裏的景物愁上心頭。


    悵然道:「您說夫人稍後,會不會過來找咱們清算?


    半玲兒知曉咱們的用意,茗園的四婢會不會收到消息,也察覺到了?」


    要是這樣,我怎麽覺得是在白忙活呢?


    使心使力,到最後可能什麽都做不了。


    百裏無霜斂去眸中之色,又恢複那個無心無情的他,道:「她要來便來,不來便不來。


    來不來已經不重要,她已然給出了答案。」


    既如此,我有什麽反應都可以。同樣,在她的意料之中。


    來了,撇開相看兩相厭,你覺得我與她之間還剩什麽?


    情嗎?


    愛嗎?


    這種東西,我們早就不存了。


    一杯被毒藥浸泡的母子情,早就變了味,早就毒入骨髓。


    她放不下她的堅持,我也回不了我的頭。


    人生若是一場戲,那麽我和她就是錯誤的相遇。


    因而,隻有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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