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他此言,寧貴妃心中卻更冷了幾分。


    皇帝沒那麽好當?


    嗬,挑大糞倒是人人都行,如果不介意是個人都能踩你一腳的話。


    皇上再難當,可還是萬人之上——若眼前這一無是處的人,不再是皇帝,恐怕就隻剩下任人宰割的份兒了。


    他一心沉迷修道不管不顧,她卻不能不為自己謀劃。


    “臣妾以為,那些大臣們的話,陛下不想聽便不聽,任由他們怎麽說去。泰山之行,不去也罷,陛下覺得安心便可。”寧貴妃在一旁勸道。


    昭豐帝歎了口氣,沒有說話。


    貴妃還是一如既往蠢的不可思議。


    他自然是不想去,可若不去,又哪裏隻是聽大臣們絮叨幾句那麽簡單——那些臣子,雖是言辭激烈了些,亦有私心在,可確也是為了大靖著想。


    真正該死的,是將太子夢遇仙人預警之言泄露出去的人。


    “父皇,兒臣也認為貴妃娘娘言之在理。”


    乖巧坐在那裏的六皇子忽然開了口。


    昭豐帝聞聲看向他。


    不得不說,這個孩子實在是沒什麽存在感,若不是開口說話,他都險些忘了這殿中還有個孩子在呢。


    昭豐帝微微點了點頭。


    所說之話,卻是前後不搭:“沅兒最近倒是壯實了不少。”


    六皇子強忍欣喜之色。


    他這些日子以來,在吃飯上非常用功呢,今日終於被父皇誇讚了。


    “可不是麽,都快滿八歲了,要成大孩子了。”寧貴妃在旁笑著說道,又看向六皇子,眼神中似有示意。


    六皇子忙道:“關於三哥遇仙人托夢之事,兒臣也有幾句話想同父皇說,不知講不講得……”


    昭豐帝挑了挑眉。


    “無妨,說說看。”


    反正他又不會真的聽進去。


    “兒臣對政事尚且所知不多,但兒臣以為,三哥有此進言,也是為了父皇的安危著想——那些大臣們,恐怕有些曲解三哥的心意了。”六皇子甚少這般說話,說著便有些局促臉紅:“……所以兒臣才覺得貴妃娘娘所言甚是,顏麵可以補救,可父皇的安危才是最緊要的。”


    這些話,雖是貴妃教他的,可他覺得說的極對。


    所以,他不是在演戲說假話。


    昭豐帝聽得頗為意外。


    這孩子今日過來,竟是替太子說話來了?


    且他看得出來,對方不是在說謊。


    雖然不可能單憑這幾句話,便能替他解決什麽難題,可昭豐帝還是覺得極欣慰,當即誇讚道:“懂孝道,恭兄長,不錯——是個好孩子。”


    六皇子聞言,神色略顯激動。


    “謝父皇誇讚……”


    這是他第一次得父皇這般誇讚!


    難道說真話,就能被父皇喜歡嗎?


    可貴妃……要麽不讓他說話,要麽要教著他說假話。


    “沅兒向來孝順,日後臣妾叫他常來陪皇上說說話。”寧貴妃笑著講道。


    昭豐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雖然不知道愛妃今日怎麽了,竟沒有趁機說太子不是,叫他很不習慣——但若真能一直這樣和睦互恭,確是他樂見的。


    希望她經曆了這麽多事,是真的想通了,如此也算不辜負他長久來的耐心包容。


    殿外天色漸漸暗下,寧貴妃才帶著六皇子離去。


    待出了養心殿,寧貴妃看向六皇子,說道:“殿下被這般誤解,遭大臣言辭討伐,此時定是心情不佳。不如你去東宮陪他說一說話,勸上一勸吧。”


    六皇子隻覺得自己聽錯了。


    “我可以去看三哥嗎?”男孩子有些怯怯地問。


    寧貴妃不可查地皺了皺眉。


    此處尚有養心殿的太監在,他做出這般謹小慎微的模樣,倒像是她平日裏百般苛待管束他一般。


    雖然這是事實。


    但果然是個蠢的。


    還比不上四皇子那個草包來的好用——


    “雖說時辰晚了些,可想來你三哥也無心早睡。去吧,好好勸一勸他。”寧貴妃麵上笑得慈和。


    六皇子喜不自勝地點頭。


    其實,他打從心底就十分欽佩喜歡三哥,也一直想同三哥走得近些,可貴妃娘娘並不讚成。


    六皇子帶著貼身太監走在前往東宮的路上,眼中滿是笑意。


    方才才得了父皇誇讚,貴妃也不再反對他和三哥往來——難道說,吃得胖些,當真能轉運嗎?


    若如此,他可要加倍努力才好。


    希望再過幾年,他也不必再暗下偷偷地去見母妃了。


    六皇子腳步輕快,很快到了東宮。


    太監前去通傳罷,便將人請了進去。


    殿內,一身月白常服的少年坐在上首,手中持一卷書,眉目俊逸,似畫中之人。


    三哥可真好,就像神仙似得……


    六皇子看得呆了呆,才連忙行禮。


    祝又樘將書放下,看向較印象中圓了許多的男孩子,溫聲道:“六弟不必多禮,坐吧。”


    六皇子欣喜地坐下。


    三哥果真同他想象中一般平易近人呢。


    ……


    大永昌寺,密室之內,漆黑不見五指。


    直到有腳步聲傳來,來人手持一盞風燈,才將這黑暗驅散開來。


    盤腿坐於星盤之前的繼曉緩緩睜開了眼睛,一雙瞳仁較往常似乎更為幽深漆黑了幾分。


    他練就的催魂之法,精髓便在此,須每日置身黑暗中勤加修煉,方能維持此術。


    “師傅,小五子自縊了。”


    章拂稟道。


    “莫不是長春宮有動靜了——”


    繼曉語氣如常,不見起伏。


    章拂說道:“今日忽有太子以‘遇仙人托夢示警近日泰山將會有地動’之言,勸說皇上取消泰山祭祀大典的消息在四下傳開,惹得數位大臣紛紛進言,如今矛頭直指太子。”


    “哦?”繼曉眼神微動:“當真是太子所言?”


    “弟子已命人細致打聽過,確是太子之言。”


    繼曉微微眯起了眼睛,似在思索。


    太子預言泰山將有地動?


    這倒是千古奇聞。


    顯然,這消息不會是皇上或太子說出去的——小五子的死,已足以說明是長春宮借此事在對付太子。


    所以,長春宮等不及了。


    太子,竟也等不及了麽?


    “長春宮做事,向來莽撞。太子這一步,走的卻也不聰明。”繼曉眼中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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