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裹著焦臭與鐵鏽味,在礁石灘上緩緩蒸騰。


    奧倫提亞第三艦隊的工兵駕駛浮艇穿梭於殘骸之間,將海賊屍體拖拽堆疊。火油潑灑的瞬間,烈焰轟然騰起,黑煙彌漫天際,燒焦的骨節在火堆中劈啪爆裂。


    海軍士兵沉默地摘下軍帽,為陣亡同袍的屍身覆上白布——他們被單獨擺放在礁岩高處,等待返航後的海葬。


    醫療船緩緩駛入瀉湖,沈芳璃跪坐在甲板中央,天璃杖尖端亮起瑩白光暈,輕柔覆蓋一名人質潰爛的肩胛,光咒如流水滲入傷口,腐肉逐漸脫落,新生的粉色皮肉緩慢蠕動,虛空鬥篷的裂口隨動作翻卷,露出內襯暗紋。


    遠處,醫護兵正用繃帶捆紮斷肢者,血腥味混著藥水刺得人眼眶發酸。


    島內倉庫前,邁爾斯一腳踹開生鏽鐵門,成箱的珠寶在晨光中折射出刺目金芒。金首飾熠熠生輝,手鐲與瑪瑙項鏈交織成輝,裝酒的金杯與翡翠器皿錯落有致,古玩與文物堆疊如山,仿佛一座沉睡的寶藏宮殿,每一件都訴說著掠奪的痕跡。


    邁爾斯單手叉腰,西洋劍柄不耐煩地敲打皮靴,“江刃飛,別傻站著盯海鷗!搬完這箱金條去清點武器!”


    江刃飛啐掉嘴裏的草莖,千羽劍鞘撞得腰間叮當響:“給海賊當苦力修戰船,給海軍當苦力還搬贓物……老子這劍客當得真夠窩囊!”


    他剛扛起寶箱,岸邊忽傳來清亮吆喝:“開飯嘍——炭烤鯖魚配辣椰漿飯!”


    維克瑪拉號甲板上,王昭林正哼著鄉村小調,黑袍袖口挽至肘部,他正將鐵鍋架在便攜爐灶上來回翻炒,炊煙嫋嫋中,食物的香氣隨風而來。


    江刃飛眯眼望去,林瑤昔斜倚在餐桌前,指尖百無聊賴地卷著發髻上的紅綢;薛少陵雙手托腮趴在桌沿,靛青圍裙沾著油漬,眼睛直勾勾盯著林瑤昔耳垂晃動的銀鈴;卡法爾攥著刀叉瘋狂敲打瓷盤邊緣,木桌被震得砰砰作響;邵嫣則端坐在雕花椅上,用雪白餐巾反複擦拭唇角並不存在的口紅漬,又一絲不苟地將脖頸間的餐巾褶皺撫平三次。


    “王大廚,今天居然不是兩塊麵包夾奶酪?”薛少陵叼著魚骨挑眉冷笑,他的筷子剛伸向魚排,林瑤昔的銀叉已閃電般戳走最肥美的一塊。


    “再囉嗦就滾去幫江刃飛搬金條!”


    卡法爾趁亂搶過整盤烤魚,腮幫鼓成倉鼠,空盤子轉眼堆成斜塔。


    王昭林一掌推搡卡法爾腦門:“死吃貨,下次食材錢從你分紅裏扣!”後者卻毫無反應,隻顧用刀叉扒拉魚骨縫隙。


    奎斯妲倚在船舷邊,黑框眼鏡蒙著炊煙水霧。


    她盯著王昭林撿回廚房的空餐盤,眼中滿是渴望,卻強忍著沒有動手。


    王昭林瞥見她那副眼饞的模樣,嘴角微揚,轉身又端出兩盤香氣四溢的早餐,遞到奎斯妲手中:“航海士小姐,這兩盤麻煩你送到曙光號,讓戰友們嚐嚐。”


    奎斯妲接過餐盤,手指卻悄悄在盤邊蘸了一點醬料,迅速送到嘴邊舔了舔。


    鮮香在舌尖炸裂的刹那,她忍不住低聲讚歎:“這手藝……該綁去海軍當禦廚!”


    “省省吧。”邵嫣用雪白餐巾擦拭唇角,“我們都是老宋的商品,買賣人口得加錢,那奸商開價能買下半支艦隊。”


    奎斯妲哀嚎著將兩盤椰漿飯塞進牛皮紙袋,躍下維克瑪拉號舷梯。


    銀白披風掠過礁石灘時,正撞見裴邱盤坐誦經——天釋劍插在沙中,金光隨咒文起伏。


    “嗔怨癡妄,皆歸虛妄。”他閉目低喃,昨夜血戰的殘影再度浮現於腦海:自己揮劍震碎牢門鐵鎖,鑰匙串落入掌心的重量、人質蜷縮的嗚咽、以及暗巷裏海賊喉骨碎裂的脆響……


    “嗝——”卡法爾推開第十個空盤,油膩的指尖敲了敲桌沿,“邵副團長,死的全是海賊菜鳥,老油條早跑沒影了……這撤退速度,怕不是有人通風報信?”


    邵嫣指尖一頓,思緒如藤悄然蔓延至甲板。


    信號彈赤芒撕裂夜幕後,卡法爾已躍上舵輪。


    航海術催動的潮汐魔文在燈塔模型中流轉,維克瑪拉號如離弦之箭劈開浪濤。曙光號的鍍銀***在空中劃出青白軌跡,將海岸線照得慘白。


    邵嫣佇立船頭,法典書頁在狂風中翻飛如蝶:“林瑤昔左翼破防,裴邱右翼清障,沈醫師隨我直取囚室——行動!”


    灘塗上的抵抗微弱得可笑。


    林瑤昔赤影刃掠過兩名哨兵咽喉時,血珠尚未落地,裴邱的天釋劍已在瞭望台橫劈出一道金光。


    囚室鐵門前,五名海賊舉刀撲來。


    邵嫣冷笑,指尖劃過冰咒符文,寒流如蛛網罩下,將海賊的刀刃凝為冰柱;沈芳璃的天璃杖淩空劃弧,折躍法陣驟然綻開;林瑤昔借力騰空,雙刃絞碎冰雕,殘肢如冰雹砸落,裴邱甩劍橫劈,牢門鐵鎖應聲崩裂,鑰匙串精準落入掌心。


    地下囚室腐臭刺鼻,人質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眾人撤離地下牢房後,卻見一名黑袍首領指揮海賊殘黨蜂擁向泣血級掠奪艦,甲板纜繩如蛛網垂落。


    邵嫣法典轟然展開,雷雲在頭頂翻湧成旋渦,指尖迸射的電光直刺黑袍人後心。


    那人卻猛然回身,骨鞭纏住艦首桅杆,倒地之際,艦船引擎已轟鳴驟起,突破重圍,朝遠方駛去。


    ……


    海風吹拂書本的翻頁聲將邵嫣拉回現實,她凝望獲救的人質正陸續登上快艇,隊伍蜿蜒如螻蟻。宋子熙的金翎披風在人潮中格外紮眼,他站在淺灘礁石上,手中攥著盧瑟的血髓晶吊墜,孔雀石紋路在晨光下泛著粘膩光澤。


    “有沒有人見過莉莉安?橘色卷發,左耳戴貝殼耳環——”他攔住一名瘸腿老人,吊墜幾乎戳到對方鼻尖。


    老人茫然搖頭,渾濁的瞳孔映出宋子熙逐漸焦躁的麵容。


    一連問了十七人,答案皆是“沒見過”。


    他頹然蹲下,吊墜鏈子纏上指節,勒出深紅印痕。


    邁爾斯從遠處走來,西洋劍鞘輕點他肩頭:“宋團長,戈莫斯司令有事相商。”


    曙光號旗艦甲板上,海風卷著未散的硝煙。


    戈莫斯背對眾人抽著雪茄,白披風被微風揚起。


    邁爾斯展開羊皮卷,嗓音冷硬如鐵:“此戰海軍陣亡七人,輕傷二十三人;殲敵一百六十四,救出人質八十二名。繳獲贓物包括珠寶四十七箱、黑賬船契約十四份、赤骸海賊團密信十九封。”他頓了頓,“迪瓦島頭目盧瑟·格林利和汙點證人娜塔莉·黛拉緹已由影鱗艦隊押送前往瓦倫港,黑渦鑒罪院三日後開庭審理。”


    宋子熙把玩著血髓晶吊墜,帽簷壓住眉眼:“二位大費周章叫我來,就為聽這戰報?”


    “隻是一部分原因。”戈莫斯碾滅雪茄,雙掌輕擊。


    兩名海軍押著鐐銬的囚犯踏上甲板——那人黑袍破碎如襤褸蛛網,裸露的胸膛紋滿刺青:赤色骷髏頭骨纏繞海蛇,蛇眼嵌著血髓石碎片,額角刀疤橫貫左眼,疤痕下的瞳孔泛著渾濁的灰白色,仿佛蒙著深海淤泥。


    “維森特?迦邏。”戈莫斯的銃槍抵住他太陽穴,“供出赤骸海賊團殘黨,我們可以考慮減刑。”


    維森特啐出一口血沫,嘶聲狂笑:“坎諾·梭珀船長會把你們的心髒串成風鈴,掛在掠奪艦的桅杆上!”


    槍聲驟響,子彈穿透心髒。


    維森特踉蹌跪地,黑袍被血浸透。


    宋子熙一把揪住戈莫斯領口,金線獵裝繃出青筋:“海軍殺人不用審判?你們和海賊有什麽區別?”


    “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戈莫斯甩開他的手,槍口硝煙未散。


    甲板陷入死寂。


    維森特的胸腔突然發出黏膩的蠕動聲,彈頭被肌肉擠出,“當啷”滾落,傷口血肉如蛆蟲般糾纏愈合。


    “這是天籟鎮魂琴的不死詛咒!”宋子熙瞳孔驟縮,血髓晶吊墜幾乎捏碎,“快說,莉莉安在哪?”


    維森特灰白的瞳孔閃過一絲戲謔,他任由海軍拖拽鐐銬,佝僂的脊背忽然挺直,嗓音嘶啞如鏽鋸:“那個小娘們估計在禰羅島當‘血螺’接客呢!怎麽?她是你小情人?你這綠帽戴得可——”


    “砰!”


    邁爾斯的劍柄重重砸向維森特後頸,硬生生截斷汙言穢語。黑袍人癱軟在地,癲狂的笑聲仍在甲板上回蕩。


    戈莫斯揮手示意士兵將人拖走,轉身望向宋子熙。


    他凝視著海鷗掠過蒼穹,嗓音沙啞如鐵鏽:“赤骸團主力船員皆是不死之身——斷喉能愈,穿心不死,連火燒都化不成灰燼。那些雜種……比深海怨靈更嗜血。”他猛然攥緊船舷鐵欄,指節咯吱作響,“海軍士兵也有家人,他們父母等的不是骨灰盒!”


    白披風獵獵揚起,他轉身掃視艦隊——颶風級護衛艦的符咒燈在晨霧中明滅,宛如垂死的螢火。


    “傳令下去,第三艦隊全體撤離至瓦倫港待命,曙光號孤艦隨我繼續追擊。”他脫下軍帽瞥向宋子熙,“至於你們……現在退出,不丟人。”


    宋子熙將血髓晶吊墜舉至眼前,孔雀石紋路在陽光下裂成蛛網,凝成一聲嗤笑。


    “司令的撤退令留給怕死鬼吧!”他反手將吊墜塞進衣兜,金線獵裝迎風鼓蕩,“浪天冒險團的規矩,從來不懼賭命局!赤骸團再強大,也不過是邪惡的化身,我們從不會在正義麵前退縮。”


    海鷗尖嘯著掠過桅杆,戈莫斯的雪茄火星墜入浪中,最終化作一縷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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