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迪瓦島浸在腐魚的腥臭裏,鹹腥的海風裹著船錨剝落的鏽屑,從木窗的縫隙鑽入通鋪間。


    宋子熙被雞鳴聲驚醒時,脖頸還黏著昨夜蚊子拍碎的血漬;王昭林縮在牆角打鼾,眼下一片青黑,臭魚鱗圍裙皺成一團;薛少陵的絲綢衫領口被汗浸透,鎖骨上的胭脂印暈成暗紅斑塊。三人被推搡著混入四列縱隊時,活像三條被漁網拖上岸的爛魚。


    “列隊!”打手的鐵棍敲擊地麵,陳舊的奧倫提亞國旗在講台上方獵獵作響。


    盧瑟·格林利立在旗杆旁,手指捏著擴音螺,金絲眼鏡鏈隨海風輕晃:“諸位的血汗,正鑄就萬年不朽的基石!”


    他抬手示意,一名矮胖男人被推上講台。那人脖子上懸著一枚傳影晶墜掛飾,右手缺了三根手指,油膩的鬢角滲著汗珠。


    “這位是剛升階的‘螺腦’凱諾!”盧瑟雙手攤開作擁抱狀,金絲眼鏡後閃爍著蠱惑的光,“上月靠出千術替園區賺了三千萬貝侖!”


    凱諾咧嘴一笑,缺牙的嘴漏風:“老子從前在奧伯裏奇賭場被砍手指……現在呢?”他猛地扯開衣領,露出脖頸上沉甸甸的金鏈,“盧瑟大人賞的!隻要聽話,你們這群爛貨也能飛黃騰達。”


    “今日啃腐魚,明日住金屋!今朝斷肋骨,明夕抱珍珠!”盧瑟振臂高呼。


    台下人群機械錘胸,有人高舉纏著血布的手腕,有人拖著被敲碎膝蓋的腿跺地,還有幾個眼眶凹陷的盲人隨著節奏用鐵鉤敲擊地麵,金屬碰撞聲混著壓抑的嗚咽。


    “開工!”


    “傭兵招募”檔案室內。


    獨眼打手一腳踩住薛少陵垂落的衣擺:“娘娘腔!會寫征兵廣告嗎?要讓人看了恨不得把褲衩都捐給赤骸海賊團!”


    薛少陵沉默地攥緊翡翠筆杆,指節發白。


    “啞巴了?老子問你話!”


    打手枯爪般的手指猛地捏住他右耳,指甲嵌入皮肉,鮮血順著耳廓滴落宣紙,暈開一朵腥紅墨花。


    “夠了。”盧瑟幽靈般飄至門邊,金絲眼鏡掃過薛少陵血淋淋的耳垂,“這般俊臉,在禰羅島能賣不少錢,別打壞了,好好說話,他不想學你逼他也沒有用啊!”他指節輕叩桌麵,冷笑道,“快給薛先生……道歉。”


    打手渾身一僵,喉結滾動如吞了鐵釘,最終在盧瑟的凝視下緩緩鬆開手,他鞠躬時的弧度硬如鉸鏈。


    薛少陵垂眸掩住眼底冷光,顫抖著提筆,在“保家衛國,榮耀加身”的標語上,他以雋龍族密文拆解字形,“保”字撇捺暗勾“該”的銳角,“家”字寶蓋下藏“告”的鋒芒,血珠在“榮耀”二字間洇染,連綴成“詐騙”的蛇形紋路。


    宣紙上,重組後的字縫裏蜷縮著“該廣告乃詐騙,請注意”的密語。


    “神藥兜售”實驗室內。


    王昭林站在貼滿“輝光錨定素治愈黑斑病”的偽造案例圖前,趁打手轉身訓斥藥師,迅速從圍裙暗袋夾層捏出一小包無色粉末——這是他在阿讓特拉港黑市買的“氣蝕鹽”,遇空氣即沸騰揮發。


    他佯裝擦拭藥瓶,指尖輕彈,鹽粒無聲落入銀灰色藥液。


    密封的瓶口暫時壓製反應,但一旦被騙者擰開瓶蓋,藥劑便會瞬間汽化,將真相如瘟疫般在塞爾溫德蔓延。


    “賭命輪盤”密室內。


    一名疤臉講師攥著帶倒刺的鞭子,嗓音沙啞道:“討債的訣竅是掐準人性,先卸他老婆的戒指,再剁他兒子的手指!等他們哭夠了,自然乖乖賣腎!”


    輪盤指針飛旋間,傳影水晶畫麵切換至某座貧民窟:討債人一腳踹開木門,將癱瘓的老婦拖到街上,四周響起撕心裂肺的哭嚎。


    疤臉講師猛地抽響鞭子,掃過宋子熙耳際:“你說說看,怎麽逼碼頭工人押上肝?”


    “老師……我鬧肚子……”他捂住小腹的手指幾乎掐進肉裏,嗓音黏著海腥味,“怕是昨夜吃了黴麵包……”


    “滾!半柱香後回來!”疤臉講師甩鞭抽裂他腳邊地板。


    他飛速衝出鐵門,袖口珊瑚骰子匣“哢嗒”彈開磁石暗格——針孔竊聽器的猩紅光點如蜂蟲急閃。


    走廊盡頭的廁所彌漫著腐臭,尿漬在地麵結成黃褐色冰花,生鏽的鐵窗被欄杆焊死,連通風口都纏滿帶刺鐵絲。


    他指尖死死扣住磁石機關,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自昨夜加強了對“可疑物品”搜查後,這幫人連鞋底夾層都要用磁石探照,若竊聽器被發現,“滅骸行動”將徹底暴露……所有人的心血都會付諸東流。


    這個念頭如藤蔓般絞緊心髒時,腳底一滑,整個人像被無形的手拽住般重重栽倒。


    年久失修的小便池被他一腳踩碎,陶瓷碎片飛濺。


    他踉蹌跌坐,穢水頃刻漫上金線乞丐袍的暗紋,廁所門被推開。


    墨錦裙裾掃過門檻,襟前傳影晶墜暗淡無光。那女子指尖還沾著未擦淨的胭脂,鬢角微濕,顯然剛從賭局抽身。


    她隨手從腰封抽出一支描金唇脂,邊補妝邊用鞋尖撥弄陶瓷碎片,裙擺上綴滿的賭坊信符隨動作簌簌作響。


    反手鎖門後,她忽然嗤笑:“你是我見過最蠢的叛徒。”


    宋子熙的指節抵住磁石機關:“你不告發我?”


    女人倚著洗手台點燃煙管,玫瑰香霧裹住穠麗的眉眼:“我叫娜塔莉·黛拉緹,奧伯裏奇城鬱金香劇院的前台柱子。”她指尖輕點傳影晶墜,賭坊信符在裙裾間折射出冷光,“什麽正義、陰謀……我懶得管你為誰賣命。”


    宋子熙攥緊骰子匣:“你也是被騙來的?”


    “被騙?”她掩嘴輕笑,煙灰抖落在汙水裏,“米拉爾的開銷、別墅房貸、地下錢莊的高利貸……我總得找個法子填窟窿。”她忽然眯起眼,仿佛透過汙濁的空氣望見自己初次登台的畫麵——


    十六歲那年,她踩著水晶鞋踏上舞台。


    透視蕾絲戲服綴滿碎鑽,高開衩長裙下雙腿若隱若現,她捏著羽毛扇劃過鎖骨,台下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與噓聲。


    “玫瑰總會凋零——”她拖長尾音,指尖勾開肩帶,蕾絲滑落的瞬間,貴賓席的老派劇評家摔了茶杯,“但娜塔莉的星光永不熄滅!”鍍金玫瑰從她掌心拋向觀眾席,砸中某位子爵的禿頂。


    保守派貴族的咒罵聲中,三束鍍金玫瑰當晚被女傭轉賣給花店——足夠支付地下錢莊的周息。


    她對著化妝鏡撕下假睫毛:“罵得越狠,票賣得越快。”


    鏡中倒映著海報上的粗體字:《娼妓演員顛覆戲劇史!》


    ……


    三年前,鬱金香劇院後台。


    米拉爾·馮·克萊門森捧著鮮花僵立在化妝間外。


    娜塔莉卻反鎖房門,隔著門縫軟聲低語:“大人請回吧……我這般低俗戲子,怎配與銀骸家的侍衛長共處一室?”她故意將素白襯衣扣到脖頸,與台上放蕩模樣判若兩人。


    米拉爾的軍靴在地麵碾出凹痕:“娜塔莉小姐,您比瓦倫港的晨霧更純粹……”


    她透過鏡子冷笑,脖頸玫瑰刺青在襯衣領口若隱若現——那件襯衣是上周某位子爵送的,此刻卻成了釣住禁欲者的餌。


    ……


    深夜,別墅外暴雨不止。


    娜塔莉赤腳踩過滿地珠寶,米拉爾送的白孔雀尾羽披肩拖在地毯上,梳妝台堆著偽造的軍需發票。


    “夫人問您今夜是否歸宅。”女傭顫抖著遞上加密偃甲鴿子。


    “告訴她,我在追查海盜餘黨。”娜塔莉漫不經心地撕碎信件,火舌吞沒紙屑時,她抓起米拉爾的軍裝領帶纏住手腕,“下次記得說……你在碼頭清點走私琉磷礦。”


    鏡中映出米拉爾緊繃的下頜線。


    這位古板的侍衛長學會了用劍繭手指編造謊言,卻仍堅持在淩晨三點離開,仿佛踏出別墅就能洗清背叛的罪孽。


    ……


    白晝,米拉爾辦公室內。


    娜塔莉裹著披風闖入,她解開披風搭扣時,素白綢裙肩帶滑落,露出鎖骨下未愈的灼痕——那是昨日在琉燼城遺跡遊覽時,故意讓硫磺蒸汽灼傷的印記。


    “琉磷礦商人要逼我試毒……”她蜷縮在沙發上,膝頭擦傷在燈下泛著磷光,袖口卻“不慎”抖落一封鍍金火漆印的情書。


    米拉爾拾起信件,上麵赫然是銀骸家族死對頭,海歌家族的烏鴉徽記。


    “他隻是一條甩不掉的岩漿蜥蜴。”娜塔莉奪過信紙投入炭盆,火焰吞沒誓言。她赤足踩上米拉爾的軍靴,汗水從脖頸滑進他緊繃的衣領:“您若厭棄我……就把我扔進火山口。”


    次日,娜塔莉搬入奧伯裏奇城郊外的豪華莊園內,她斜倚在水晶露台上,冷眼俯瞰米拉爾指揮裝修工澆築冷卻的玄武岩外牆。


    ……


    早上,米拉爾之妻踹開莊園大門時,娜塔莉正倚在躺椅上。


    六名保鏢掀翻茶幾,米拉爾送的血珊瑚項鏈在娜塔莉腳邊裂成碎片。


    妻子將離婚協議拍在桌麵:“你居然敢拿銀骸家族的錢養娼妓?”


    米拉爾跪倒在地,無論如何道歉,妻子卻冷笑著一腳踢開他。


    “要麽讓這個**吐出每一枚貝侖,要麽我向熔火鑒罪院提交你偽造的軍需賬本——選吧,侍衛長大人。”


    ……


    正午,燥熱的公寓內。


    兩名高利貸打手踩碎地板上的劇團解聘函,娜塔莉的名字被紅筆粗暴劃去。


    “三天內還不上八十萬貝侖,就把你賣到窯子裏!”


    娜塔莉蜷縮在牆角,指尖摳進牆縫,熔火鑒罪院的封條還貼在衣櫃上,裏麵隻剩一件蕾絲戲服,領口繡著“銀骸家族財產”的烙印。


    ……


    廁所昏暗的燈光下,宋子熙抹去嘴角血漬,盯著娜塔莉鎖骨上的傳影晶墜:“後來呢?”


    “兩天後,我本以為自己要完蛋了……”娜塔莉的金煙管在指尖轉了半圈,玫瑰香霧裹著回憶,“結果我在街上告示欄看見《炫彩劇團招募女演員》的廣告:位於吉魯尼共和國的阿讓特拉港境內,月薪五萬貝侖,預付半年薪資……”


    煙霧中浮現她攥著傳單擠上遊艇的背影,黑布蒙住雙眼的刹那,她聽見鐵鏈摩擦甲板的聲響,鹹澀液體滴入衣領——分不清是海水還是冷汗。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叫嚷:“娜塔莉!三號賭桌的肥羊要加注!”


    “來了——”她推開門時,嗓音陡然虛弱:“抱歉……生理期。”


    宋子熙趁兩人對話之際迅速反鎖隔間,他猛按衝水按鈕,鏽蝕的管道隻發出空響,情急之下,他將竊聽器塞回磁石暗格,冷汗從腦門滑落。


    腳步聲逼近,最後一扇隔間門被打手踹開瞬間,他猛地提起褲子,乞丐袍上沾滿偽造的穢物。


    打手捂住口鼻後退半步,正要掄起鐵棍時,走廊傳來嘶吼:“四樓賭廳來‘大魚’了!”隻能咒罵著離開。


    宋子熙癱坐在地,喉間血腥翻湧,他攥緊骰子匣,元解紋路在皮下灼如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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