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倫港的碼頭上,人群如黑潮湧動。


    檢疫官的蒸汽擴音器噴吐著刺鼻煙塵:“退後!請大家保持安全距離!”警戒線外,一名農婦死死攥著褪色的全家福,她的母親正蜷縮在五層客艙的陽台上——白發老嫗用枯槁的手指在玻璃上反複劃著“平安”二字。


    貴族青年從七層鎏金陽台垂下繩索,鍍金食盒在硫磺煙中搖晃。


    他俯身朝下方艙室嘶喊:“父親!藥和食物都係好了!”底艙隔離區的鐵柵後,幾名黑斑病患者正踮腳窺探——他們的潰爛手指悄悄勾向繩索,試圖截獲食盒。


    而父子二人渾然未覺:上層陽台的老伯爵咳嗽著收起繩索,食盒底層的暗格裏,「霜髓靈劑」泛著詭異的冰藍光澤。


    “蠢貨!那是汙染源!”檢疫官怒吼著舉起滅菌棱鏡,光束擊斷繩索的瞬間,食盒墜入海浪,破碎瓶口溢出的藥水與海水相融。


    兩名水手想要翻過船舷,卻被救生艇上的鋼叉鉤住衣領。


    “想逃?”檢疫官冷笑著將兩人拖回甲板,“你們隻配爛在這口鐵棺材裏!”


    醫療船的探照燈掃過銀霧女神號,船尾處傳來騷動,穿防護服的醫護正將確診患者塞進鐵籠馬車。


    車輪碾過碼頭時,一名婦女撲向車廂:“把我女兒還來!”她身後的示威者高舉紅字木牌,上麵畫著解剖台和骷髏標誌。


    《樞密報》的記者迅速按下快門,標題早已擬好:“霧影回廊人體實驗曝光!”


    沈芳璃身著「愈靈之繭」經過六層貴族艙時,鴉青防菌鬥篷被海風掀起,露出腰間永生苔蘚培養皿的熒綠微光——此物實時監測著周遭的病毒濃度。


    岸上的《潮聲日報》記者高舉擴音器,聲浪穿透永寂之霧砸向甲板:“沈執行官!維瑟拉家族指控艾莉森違反《活體實驗禁令》——您作為天蠻族外鄉人,既無醫學院背景,又放任黑斑病患者被送入霧影回廊,是否在掩蓋真相?”鏡頭對準她領口的雲雀徽章,刻意將“首席醫療執行官”的銘牌框出特寫。


    “沈執行官!”《岩心通訊》的速記員擠到警戒線最前端,羊皮紙上墨跡未幹的字句在雨中暈染,“琉米爾·艾莉森·奧伯倫女士在暗渦鑒罪院當庭指控您偽造黑斑病數據!她說您將普通肺炎患者強行標注為無症狀感染者,隻為給維瑟拉家族……”


    沈芳璃垂眸掃過記者胸前的家族徽章——海歌家族的烏鴉徽章正以鐵喙啄食墨汁,將“隔離區”塗抹成“屠宰場”。她連指尖都未顫動,徑直穿過甲板上紛揚的塵土。


    推開蒼穹之廳青銅門的刹那,消毒氣如刀刃割過鼻腔。會議桌上的星軌沙盤早已麵目全非:代表三等艙的沙粒被染成熒藍色塊,二等艙區域的鎏金符文如融化的蠟燭扭曲變形。


    副船長洛倫站在船長席旁,指節因緊握星軌羅盤而泛白。瑟拉維恩船長空蕩蕩的座椅上殘留著消毒凝膠的刺鼻氣味,時刻在提醒他肩上的重擔——妹妹還在阿讓特拉港的隔離病房裏掙紮,而他連一封回信都來不及寫。


    “無症狀感染區的劃設必須立刻執行。”沈芳璃的聲音穿透消毒棱鏡的嗡鳴。她銀發如刃,在冷光中劃出一道冰藍弧線,指尖點向全息投影中的元素盛宴廳,“那裏通風係統獨立,且靠近醫療艙——是唯一的選擇。”


    安全官維克多的左眼驟然轉動,真理之瞳的機械齒輪聲碾過全場寂靜:“三重噬疫符文已就位,但問題在於——”他刻意停頓,獨眼掃過塞西莉亞精心修飾的指甲,“符文檢測不到無症狀者。”


    “所以需要「蒼之眼」。”沈芳璃掀開袖口,她餘光瞥見大副埃裏克。


    乘務長艾薇拉攥緊乘務日誌,紙張邊緣被她捏得卷曲:“全船三千七百個客艙……塞琳小姐就算不眠不休,檢測完也要十五天!”她嗓音發顫,仿佛看見瑪莎被帶走時裙角沾血的畫麵,“到那時瓦倫港早已解除封鎖!那些潛伏者會像瘟疫鼠一樣鑽進首都圈!”


    “疫區水手艙還沒排查!”埃裏克一拳砸向沙盤,猩紅符文如潰爛的血管爆開,“如果放任他們上岸——”


    “三千萬人會被黑斑病吞噬。”洛倫打斷他,沙盤上的瓦倫港投影在他瞳孔中碎裂,“沈執行官,你這是在賭。”


    “是唯一的路。”沈芳璃將硫磺樣本推向桌心,“銀骸家族的硫磺加速病毒變異,黑斑病的潛伏期已縮短至五天。”她轉向塞琳,後者正用匕首削著蘋果,果皮螺旋垂落宛如絞刑繩,“若驗證成功,我們隻需五天。”


    塞西莉亞的金絲眼鏡折射出冷笑:“讓那群暴發戶擠在元素盛宴廳?你知道鎏金地毯上沾一滴血要多貴的清潔費嗎?”


    “或者您更想躺在鍍金棺材裏咳嗽?”


    沈芳璃的譏諷讓會議廳陷入死寂,唯有消毒棱鏡的冷光在眾人臉上割裂陰影。


    洛倫的星軌羅盤重重嵌入沙盤,金屬與水晶碰撞聲驚得艾薇拉渾身一顫。


    “全員表決。”他嗓音沙啞,就像喉嚨裏卡著硫磺碎屑,“無症狀感染區——通過。”


    ……


    傍晚卯時,元素盛宴廳的鎏金浮雕蒙上一層黴斑,昔日演奏水晶鋼琴的舞台被四百張鐵架床占據,床腳盯著蝕刻「禁行咒」的青銅銘牌,四道鎏金拱門懸滿噬疫符文。


    護工們手持「淨蝕法杖」穿梭其間,杖頭鑲嵌的月長石每揮動一次,便在空中炸開銀霧狀的淨化咒。原先擺放香檳塔的長桌成了配藥台,三十六盞「咒言提燈」懸浮其上,燈內封印的言靈不斷重複:“請勿觸碰他人黏膜!”


    而穹頂的滅菌棱鏡陣列下,每張鐵架床頭懸著一枚「災厄警報器」——黑曜石雕成的海鷗銜著猩紅符繩,喙部對準患者枕側。若有隔離者突發心悸或咳血,隻需扯動符繩,海鷗便會撕裂符紙,發出裹著患者床號編碼的聲波穿透艙壁。


    “排好隊,別碰任何東西。”維克多拔出腰間的噬疫短刃,真理之瞳鎖定每一個人。


    塞琳·彌婭·維斜倚在冰晶屏障旁,鴉青鬥篷滑落肩頭,露出完整的琥珀左眼。沒有眼罩遮掩的瞳孔中,星芒刻度如齒輪轉動,將每個人的血肉透視成流動的色塊。“開始吧。”她咬碎最後一塊蘋果,果核精準落入五米外的消毒桶。


    宋子熙第一個上前,指尖旋轉著一枚貝侖銅幣,試圖用金屬摩擦聲築起一道驅邪屏障:“老子可是被財神庇佑的!”


    塞琳的指尖虛按在他心口,「蒼之眼」倒映出他貪財的靈魂——金色錢幣的虛影在血管中流淌,卻無一絲疾病顏色。


    “幹淨。”她懶洋洋擺手。


    宋子熙咧嘴一笑,銅幣險些砸到維克多的手腕:“聽見沒?老子比消毒水還幹淨!”


    邵嫣的煉金手套析出冷汗,銀絲眼鏡的鏡片上浮起一層星芒。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鎏金鏈飾——懸掛的水晶球內,十二道星軌正瘋狂交纏,試圖解析塞琳瞳孔中流轉的星芒刻度。


    “通過。”塞琳轉身的瞬間,邵嫣腿一軟,水晶球“當啷”撞上鐵床。球內星軌驟然崩斷,碎裂的星光如螢火蟲般鑽入袖口。


    “邵姐姐連自己的腿都測不準?”林瑤昔一把扶住她,嗤笑著扯開衣領,“趕緊看!等下小陵子你給本姑娘當打手,待會兒去教訓那群撕口罩的蠢貨!”


    塞琳的瞳孔掠過她白皙的鎖骨,星芒未變:“沒感染。”


    薛少陵縮著脖子湊上前,腰間空蕩蕩的皮扣顯示武器已被收繳:“瑤昔姐,我赤手空拳怎麽打……上次沒青弘劍護著,我連醉漢的拳頭都躲不過啊!”


    塞琳的視線掃過他鬆垮的臂肌,「蒼之眼」中流轉的星芒毫無波動:“你沒事。”


    林瑤昔扭頭時,馬尾幾乎甩到薛少陵臉上:“廢物!待會給你套個鐵鍋當盔甲!”


    裴邱的佛珠在檀香中輕撚,僧袍袖口隱約露出天釋教的蓮花暗紋。當蒼之眼掃過他時,琥珀瞳孔映出他心口盤坐的金色佛陀虛影——那虛影正被一縷浮煙纏繞腳踝。


    “等等——”塞琳蹙眉,裴邱閉目默誦《釋迦消災咒》,腕間佛珠瞬間迸發金光,將浮煙燃盡。她轉而冷笑,“你身上隻有陳年香火味。”


    江刃飛麵無表情地站到維克多身後,冷峻的側臉與安全官的機械義眼幾乎平行。


    塞琳的指尖還未抬起,他已經自覺解開領口紐扣——蒼白的皮膚下,「蒼之眼」窺見的唯有凝固的冰川。


    “你排錯隊了。”塞琳的視線掠過他腰間的空劍鞘,“檢測區在左邊。”


    江刃飛沉默著向右挪了半步,正好踩中隔離帶邊緣的噬疫符文。


    藍光驟亮時,維克多的真理之瞳掃過他腳踝:“方向感比病毒更致命。”


    “心髒無感染。”塞琳收回指尖,琥珀瞳孔映出他轉身時僵硬的步伐——這個永遠記錯左右的路癡,正朝著元素盛宴廳的焚疫火符徑直走去。


    最後是王昭林。


    他沉默上前,海歌家族的烏鴉徽章在腰側晃出猩紅光暈。


    塞琳的瞳孔驟然擴張——「蒼之眼」中,一縷黑霧正從王昭林後頸滲出。


    “紅色。”她將血玉牌拍在桌上。


    王昭林僵在原地,口罩隨著急促呼吸劇烈起伏:“不可能……我連咳嗽都沒有!”


    浪天冒險團眾人聞言後,如觸電般後退,紛紛捂住口鼻。


    “瘋丫頭你絕對看錯了!”宋子熙抬腳就要衝向隔離帶,“這小子自從封艙就沒出過門!連送餐都是乘務員用偃甲狗——”


    維克多的機械義肢“哢”地卡住宋子熙的咽喉,將他整個人拎離地麵:“感染路徑會查。現在,退後三米。”


    塞琳指向王昭林腰間的烏鴉徽章:“這種徽章隻有海歌家族核心成員才能佩戴,你從哪兒偷的?”


    王昭林的金絲口罩被冷汗浸透:“本少才不稀罕偷!那天副船長被小偷糾纏,老子用噬魂晶涎——”他猛然噤聲,袖口暗袋滑出一枚空瓶,黑色液滴在瓶底凝成血痂。


    “晶怪之血?”維克多一把揪住暴怒的宋子熙,不讓他衝向王昭林,“紫霧之森療養院的慘劇你他媽忘幹淨了?這玩意能讓人變異成怪物!”


    記憶如潮水翻湧——阿讓特拉港的小巷中,王昭林將噬魂晶涎抵在小偷咽喉,晶液腐蝕石板騰起的青煙嚇退了對方。


    陰影裏戴兜帽的“醫師”卻在此刻現身,用一袋貝侖換走了晶瓶。


    “那人說這是研製黑斑病疫苗的原料……”王昭林嗓音發顫,“本少想著賣掉換錢,幫老宋填賭場的窟窿!”


    宋子熙猛地抬頭,鎏金翎羽頭冠歪斜著滑到耳際:“放屁!老子輸的是自己的私房錢,用得著你多管閑事?”


    “還錢?”塞琳腦海中浮現出伊萊亞斯摩挲銀質鋼筆的手,“海歌家族最擅長把‘救世主’演成儈子手——他們的‘疫苗’需要活體實驗品,比如你這種蠢貨。”


    江刃飛抱臂倚在艙門旁,夜光透過舷窗照亮他腳邊的硫磺晶渣——三天前王昭林吹響骨哨召喚偃甲烏鴉時,曾經反複確認過他是否入眠。


    “我真不知道……他是海歌家族的人……”王昭林的手指深深摳入甲板縫隙,往日囂張氣焰碎成一地狼藉。


    眾人離去的腳步聲如喪鍾敲響,王昭林蜷縮在鐵架床角落,耳邊回蕩著偃甲烏鴉的振翅聲,他攥緊徽章,艙外同伴的身影漸漸被濃霧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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