郫山的永恒四季,在沉寂多年後首現裂痕。


    詠春峰的桃花林無風自落,花瓣未觸地便凝成冰晶;終夏峰的烈日被黑雲遮蔽,驟雨裹挾冰雹砸向青瓦;抱秋峰的積雪未化,山澗卻蒸騰起灼熱霧氣,鬆針焦枯如焚。巡邏弟子立於歸魂之森邊界,見結界泛起蛛網裂痕,妖魂黑氣如蛇鑽隙而出,觸地即燃,草木盡成焦土。


    為首弟子急捏傳音符,嗓音顫抖:“禁地異動,速報首座!”


    符光未散,地脈已震。


    終夏峰的穗香居轟然坍塌,梁柱燃起幽藍妖火,何芊嵐揮袖甩出青鋒劍,毒霧與烈焰交織,硬生生劈開一條生路。穗陽殿前鬥劍坪石階崩裂,玉婉嵋指尖凝霜,冰棱如網封住斷壁,救下被瓦礫掩埋的弟子。抱秋峰藏書閣書架傾覆,寧岄劍引颶風,卷起典籍與傷者飛落安全處,自己卻被倒下的橫梁劃破肩胛。


    三峰弟子亂作一團:詠春峰首徒江念苳以蛇形劍挑開殘垣,拽出昏迷的同門;抱秋峰岑沁禦風托起傷員,卻因靈力透支跪地嘔血;終夏峰嶽冰箐本在歸途,見傳音符籙燃起,咬牙調轉劍光衝向郫山,途中躲避無數滾石。錄籍閣前,錄書桓嘶吼著清點人數,白綰傑以繃帶勒緊斷臂弟子的傷口,鮮血浸透衣袍。


    地動持續半刻,死二十七人,傷逾百。


    首座匯於詠春峰正殿,何芊嵐衣袂染血,聲冷如鐵:“妖魂破封在即,此震僅是開端。”


    玉婉嵋寒眸掃過傷亡名錄,指尖在“終夏峰十一死”處久久停留。寧岄肩傷未愈,仍強撐布陣,颶風卷走廢墟殘渣,清出救援通路。


    江念苳率一眾弟子掘土救人,岑沁以風咒為擔架提速,嶽冰箐則引寒冰鎮住傷者內腑。錄書桓翻遍錄籍閣殘卷,尋出加固結界的古陣圖;白綰傑穿梭臨時醫棚,藥香混著血腥彌散。


    歸思穀內,江洺熠盤坐石台,永恒之環在腕間嗡鳴。劍靈莫武踏碎穀中寂靜,黑袍無風自動:“莊主,三峰已亂。”


    “終究來了……”江洺熠閉目歎息,隱界舊傷痊愈後的靈力如潮湧動,“傳令:三日後於穗陽殿召開屠魔大會。永恒之環將啟,岩魔締磊必亡。”


    莫武頷首,身形化為劍影消散前,低語如刃:“望莊主莫重蹈江閔覆轍。”


    ……


    穗陽殿金匾高懸,五十餘豪傑分席而坐。浪天冒險團的江刃飛摩挲千羽劍鞘,天釋教裴邱垂目手撚佛珠,天耀教瑰熏兒七緒劍橫置膝頭,慕雲兮獨坐角落,指尖無意識敲擊案上卷宗。廷刑府臥底趙義匿於人群,槍槍暗藏袖內。


    何芊嵐立於殿首,天青綢衫肅殺如刃:“葬劍山莊承蒙諸位援手,今日共誅岩魔,祭亡魂、平妖禍!”玉婉嵋展開冰紋符籙,聲如碎玉:“此符可辨魂人——進入森林後,若遇獍妖幻象,焚符即滅。”寧岄袖揚風咒,符紙如蝶紛飛至眾人掌心。


    江洺熠的傳音自歸思穀蕩入大殿:“永恒之力啟陣後,時空漣漪破碎,魂人再無遁形。然陣法不可逆,諸位需在兩時辰內穿越歸終樹洞,斬締磊於天袂神樹下!凡誅滅此岩魔者,可摘取神樹之巔盛放的贖魂蘭——此乃本門至寶,千年方綻七瓣,花蕊凝九轉輪回之力,可逆轉生死,重塑命魂。持之者可自決其用。”語畢,萬千冰晶在穹頂凝結成蘭花圖騰,映出樹冠深處那朵泛著幽藍光暈的奇花。


    ……


    歸魂之森的霧氣在暮色中凝結成灰白綢帶,林間腐葉在眾人腳下碎裂的聲響,與遠處妖魂的嘶鳴混作粘稠的暗流,一路上無人開口,卻連呼吸都壓著試探的重量。


    王昭林緊攥空淵劍穗上的金鱗,尹攸寧化龍時的殘影灼燒瞳孔。若能用贖魂蘭換她重生,他願永墮輪回。


    江刃飛摩挲著千羽劍柄,叔父洞窟中九把殘劍的寒光與贖魂蘭幽芒重疊。若花開能喚回江茗海的魂,葬劍山莊的血仇便有刃可斬。


    慕雲兮餘光掃過瑰熏兒的七緒劍,他無需奪花,卻暗盼奇跡能拚合沈芳璃破碎的記憶,哪怕代價是與柳玉涵的婚姻裂痕。


    瑰熏兒垂眸默禱,七緒劍仿佛照映淩汶軒導靈槍的虛影。信仰壓著私欲——若奪花複活導師,便背叛了“生死皆神旨”的聖誓。


    趙義袖中槍槍貼緊錄籍閣密信殘頁,贖魂蘭?不如歸終樹洞內岩魔與滅門案勾結的鐵證實在。


    裴邱佛珠碾過天釋劍的舊血鏽。他避看瑰熏兒的背影,贖罪隻需滌淨妖魂,而非觸碰逆轉生死的禁忌。


    無人停步,無人回頭。


    ……


    歸思穀內,江洺熠腕間永恒之環驟然迸發金光,靈力如洪流傾瀉而出。環身篆文浮空流轉,化作千丈光柱直貫雲霄,所過之處黑雲退散,妖魂尖嘯湮滅。光芒如潮漫過歸魂之森,枯木逢光生芽,焦土綻出金蓮,結界裂隙被生生縫合。江洺熠麵色蒼白如紙,卻仍以雙指結印抵環,低喝一聲:“鎮!”


    三峰首座應聲而動。何芊嵐淩空躍至詠春峰巔,劍芒赤焰凝為巨蟒纏上光柱,妖魂觸之即腐。她餘光掃向歸思穀,指尖輕顫——江洺熠衣袍已被汗水浸透,卻仍屹立如鬆。玉婉嵋立於終夏峰冰崖,素袖揚起,寒霜自劍尖傾瀉,冰棱如鎖鏈交織成網,將躁動的森林邊界牢牢封固。寧岄踏風掠至抱秋峰頂,颶風卷起青芒,撕開妖氣迷霧,為群雄劈出一條荊棘之路。


    何芊嵐咬牙念咒,毒火之勢猛然暴漲,與永恒之環的金光交融。玉婉嵋冰網驟縮,霜氣凝成屏障;寧岄颶風呼嘯,將妖魂殘息絞為齏粉。三股靈力匯入光柱,歸魂之森終被金光徹底籠罩,宛如神臨。


    她揮劍劈下,毒火巨蟒嘶吼著撕開最後一道迷霧。她厲喝如雷,聲震三峰:“入林!誅魔者,當踏血而行!”


    江刃飛千羽劍出鞘,率先衝入森林;王昭林空淵劍黑氣翻湧,緊隨其後;浪天冒險團眾人與天耀教修女化作流光沒入黑暗。慕雲兮握緊雙劍,衍合映碧錚鳴如應戰鼓。


    此去無歸,唯有死戰。


    ……


    納涼居內,程峙盤膝坐於青石階,周身浮現金色卦紋,白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黑,皺紋如潮水般褪去,麵容竟似重返而立之年。他緩緩睜眼,瞳孔中流轉著《陽綏真訣》第九層


    的星辰光暈,指尖輕點折扇,扇骨北鬥暗紋驟然亮如白晝。


    “師兄!你當真要走到這一步?”陸澂踉蹌撞翻酒葫蘆,枯手死死扣住程峙肩頭,“江洺熠若真墮魔道,你們非要魚死網破,這分明是——”


    “分明是你懦弱!”程峙振袖一揮,陸澂如斷線風箏般撞上槐樹,束縛咒的金鏈自地底竄出,將他四肢釘在樹幹。老酒鬼掙紮間酒液混著血水淌下,嘶聲吼道:“你殺了他,葬劍山莊就幹淨了?當年葉銜青和謝挽霓叛逃的教訓還不夠嗎!”


    程峙冷笑,返老還童的麵容在晨光中近乎妖異:“江閔為飛升屠戮同門,江洺熠以萬靈血祭永恒之環——這等邪祟,留之何用?”他踏風而起,翠墨青衫掠過納涼居竹簷,聲如寒鐵,“待我斬了那偽君子,再與你清算舊賬!”


    穀中金光暴湧,永恒之環在江洺熠腕間嗡鳴震顫。何芊嵐橫劍立於岩台,天青綢衫被靈力激蕩得巨響,毒火自劍鋒凝成赤蟒,嘶吼著撲向程峙:“長老乃隱退避世之人,休要破壞封魂大陣,否則按莊規當廢修為。”


    “廢我?你也配!”程峙折扇輕掃,赤蟒竟被卦紋絞成火星。他淩空踏步,每落一步,岩地便裂開蛛網般的焦痕,“何首座,你護著的夫君——行逆天之舉,必遭反噬!”


    江洺熠驟然睜眼,永恒之環迸射金光,嗓音低沉如悶雷:“程師叔,三十年閉關,你倒練出一身顛倒黑白的本事。”他抬手結印,地脈裂隙中鑽出無數黑色劍影,黑氣如潮撲向程峙,卻在觸及卦紋時灰飛煙滅。


    “雕蟲小技。”程峙嗤笑,血色劍紋自掌心暴漲,化作千丈巨刃劈向江洺熠,“讓我看看,你這莊主有幾分真本事!”


    雙掌對轟的刹那,氣勁炸裂,歸思穀岩壁崩落如雨。江洺熠腕間金環驟然龜裂,一縷黑血自唇角溢出,瞳孔卻泛起詭異青芒:“莫武——!”


    劍鳴破空,黑袍青年自虛空中踏出,莫失劍刃寒光凜冽,竟將程峙的卦紋生生劈開缺口。


    程峙踉蹌後退,折扇格擋劍鋒時火星四濺,虎口迸裂:“劍靈?江洺熠,你竟敢收妖物為徒!”


    “妖物?此乃葬劍山莊千年大業的根基!”江洺熠抹去血跡,永恒之環再度亮起,莫武身形如鬼魅,劍影織成天羅地網。程峙長發狂舞,周身卦紋凝成金色巨鍾,卻在莫失劍連綿不絕的攻勢下漸顯裂痕。


    “爹!”江念苳禦劍衝入戰局,蛇形劍挑開程峙致命一擊,卻被掌力震得虎口發麻。


    沈芳璃緊隨其後,導靈槍暗藏袖中,目光死死鎖住江洺熠腕間的金環——那裂紋走向,竟與她在止魂居所見的神秘人一模一樣!


    “程師叔祖,收手吧!”江念苳橫劍擋在程峙身前,嗓音發顫,“永恒之環若碎,妖魂破封,三峰弟子皆要陪葬!”


    程峙染血的嘴角勾起癲狂弧度:“小丫頭,你爹雙手早已染滿活人鮮血!”他驟然暴起,金色卦紋如鎖鏈纏住江洺熠四肢,血色劍紋直貫其心口,“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住手!”何芊嵐毒火劍刺進程峙後背,卻被他反手震飛。江洺熠麵容扭曲,永恒之環轟然炸裂,黑氣自七竅湧出,化作獍妖虛影仰天嘶吼。


    眾人皆瞠目結舌,程峙狂笑,周身靈力坍縮成一點金光,他須發盡白,虛弱得像一個八十多歲的老翁。


    莫失劍靈頓悟,轉身踏空進入歸魂之森。


    何芊嵐跪地顫抖,指尖深深摳入岩縫:“不可能……他明明說過永恒之環能鎮妖魂……”


    “娘,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何時!”江念苳攥緊蛇形劍穗,“若他是魂人,真正的父親——或許比這更不堪!”她轉身禦劍衝向禁地,緋紅劍穗割裂暮色。


    沈芳璃疾步追上,導靈槍暗芒流轉:“走左岔路!時間加速能逼近真相——我在止魂居見過一個戴永恒之環的神秘人,他才是本尊!”


    左岔路霧氣粘稠如血,時間在加速中扭曲成斑斕色塊。


    歸魂之森某處,麵具落地,灰瞳如淵——赫然是江洺熠的麵容,卻比魂人更陰鷙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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