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裹著藥酒香在納涼居的簷角遊蕩。陸澂盤腿坐在老槐樹下,酒葫蘆歪在棋盤邊,白子被他的指節捏得發燙:“這局不算!方才飛鳥驚了棋路……”


    “三十年來,你耍賴的借口倒是愈發新鮮。”發聲者乃另一位長老程峙,他一襲翠墨青衫垂至青石階,折扇輕點黑子落定天元,“連浪天冒險團的小子都能混進錄籍閣,你這''鎮七峽''的名號當真喂了狗。”


    陸澂灌了口竹葉青,酒液順著灰白胡須滴在棋盤上:“趙義那小子可比江洺熠養的那些廢物強多了!昨夜他敢單槍匹馬闖閣……”


    “莽夫之勇。”程峙的折扇突然抵住陸澂咽喉,白長發無風自動,“昨夜守門弟子中的是廷刑府特供麻骨粉,你當真以為冒險團會配備這等禁藥?”扇骨暗紋映出北鬥七星的寒光,“那小子袖口繡的紫藤紋,分明是暗樁標記。”


    槐葉簌簌落在棋盤,陸澂醉眼裏的混沌忽然清明三分:“安刑長若真要查案,何須繞這彎子……”


    “安瑞蒂若此刻大張旗鼓搜捕,江洺熠轉眼就能把罪證沉進郫山,趙義這枚活棋的作用不容小覷——”程峙的折扇掃落三枚白子,黑子已呈屠龍之勢,“昨夜你故意放走趙義,當真隻為賭氣?”


    藥酒香摻進一縷冷梅的味道。玉婉嵋踏著晨露飄然而至,月白裙裾掃過程峙的棋笥:“兩位師叔好雅興。”她指尖拂過陸澂悔棋的白子,霜刃似的眸光刺向程峙,“《陽綏真訣》第八層的''星羅棋布'',便是這般欺負醉鬼?”


    “師侄來得正好!”陸澂趁機掀翻棋盤,黑子如雨墜入草叢,“快幫老夫教訓這老匹夫……”


    玉婉嵋廣袖輕揮,十三枚棋子淩空凝成劍陣:“師叔當年教我''醉裏挑燈''時,可沒說劍招能用來掀棋盤。”劍陣忽而崩散,棋子精準落回原位,“這局黑子已鎖白龍七寸,您便是把酒窖喝空也翻不了盤。”


    程峙的折扇在掌心轉出殘影:“婉嵋今日火氣頗盛,可是門下弟子又遭詠春峰挑釁?”


    “不過是些鼠輩嚼舌根。”玉婉嵋撫著腰間佩劍的瓔珞,目光掃過陸澂胸前劍疤,“程師叔的《陽綏真訣》既至第八層,何時去取江洺熠項上人頭?”


    藥酒在葫蘆裏晃出悶響。程峙的折扇倏地展開,扇麵上的墨跡滲出水痕:“待我修煉至第九層,自會拿他祭劍。”他忽然緊盯玉婉嵋顫抖的指尖,“你還在查江茗海的死因?”


    槐葉驟然凝滯在半空。玉婉嵋的劍刃發出淒厲錚鳴:“師兄若肯早回城,季府二百餘口……”


    “你恨的究竟是江洺熠弑兄,還是季媛搶了你的心上人?”陸澂醉醺醺地插話,酒氣噴在玉婉嵋蒼白的臉上。


    霜刃劈碎三丈外的酒壇,玉婉嵋禦劍騰空的身影割破晨霧:“納涼居的酒,終究泡不軟頑石心腸。”她甩袖擲出一枚冰棱,釘入槐樹,“監視趙義的髒活,師叔還是另請高明罷!”


    程峙輕震折扇,冰棱化作霧氣消散:“告訴嶽冰箐,浪天冒險團的飛船申時將抵帕爾蘭空港。”他撚起沾酒的黑子按在棋盤死穴,“有些秘密,最好裝作不知道。”


    ……


    終夏峰的雲海被劍氣撕開裂縫。玉婉嵋佇立在觀劍台,看著鵝黃身影在桃林中翩若驚鴻。嶽冰箐的挽劍式起手分明是葬花七式,可那截纖細手腕翻出的劍花,偏偏與季媛當年劍舞的身影重合。


    “你這招''熾風掠影''使得這般綿軟,難怪詠春峰說我們終夏峰是花瓶!”玉婉嵋的劍鞘重重磕在青石上。


    嶽冰箐慌忙收劍跪地,發間鵝黃絲帶垂落肩頭:“弟子愚鈍……”


    “愚鈍?你這張臉倒是伶俐得很!”玉婉嵋突然掐住徒弟下巴,冰霜順著指尖爬上少女臉頰,“整日頂著這副皮囊招搖,真當我看不出你骨子裏的媚態?”


    桃瓣落在嶽冰箐顫動的睫毛上。她垂眸盯著師父腰間晃動的冰玉禁步,那枚總係著褪色絲絛的銀鈴隨呼吸輕顫——與藏在枕下的舊荷包紋樣如出一轍。荷包裏半片繡著幽蘭的繈褓殘料,十六年來總裹著淡淡的藥酒香,偏與師父袖間冷梅香截然不同。少女喉間泛起鐵鏽味,指甲深深掐進跪麻的膝蓋,那日翻找《葬花劍訣》時,分明在師父暗格裏見過同樣紋樣的染血繈褓。


    “從今日起,你去盯緊浪天冒險團的趙義。”玉婉嵋甩開手,任徒弟跌坐在落英中,“若漏了半條消息……”佩劍挑起嶽冰箐腰間玉佩,“終夏峰首徒的位置,有的是人想要。”


    嶽冰箐握緊玉佩邊緣的霜花纏枝紋,俯身時一滴淚砸碎在劍痕斑駁的青磚上。她始終不知,這枚嵌著青梅凍玉的佩飾,此刻正在玉婉嵋袖中灼出蜿蜒紅痕——當年江茗海擲給季媛的那枚青梅,分明刻著同樣的雙魚銜蕊紋。


    ……


    晨霧未散,終夏峰的山徑蜿蜒如蛇。嶽冰箐貼著石壁潛行,鵝黃裙裾被露水浸透,腰間青梅玉佩隨步伐輕晃,凍玉在昏暗中滲出冷冽的螢火,大理石台階上長滿苔蘚。她將掌心抵住粗礪岩壁,任由碎石混著冷汗刺入傷口,才堪堪遏住舌尖翻湧的腥甜。


    山腳穗香居的簷角傳來凝聲筒的電流雜音。趙義蹲在井邊掬水洗臉,青銅管身抵著下頜:“看了那本《江山七俠異聞錄》……我覺得江閔也不是好人。”他抹去袖口沾染的磷粉,“但關鍵書頁已化作焦炭,陸澂那老酒鬼瘋言瘋語間提到《九劍名譜》上的讖語……”


    “江洺熠若真弑父奪權,定會焚毀所有物證。”薛少陵的聲音裹著鳥語花香,“但活人會撒謊,死人卻不會。”青銅管在他指間轉出冷光,“聽聞祖師祠堂後山的紅葉墓地,封存著江閔的屍身——你去開棺驗屍,得到的結論可比陸澂的醉話更可信。”


    趙義嗤笑一聲:“祠堂由白綰傑鎮守,那呆子連江念苳三招都接不住……”話音戛然而止,他猛然回頭望向山徑,驚起一群寒鴉。


    嶽冰箐屏息縮進岩縫,劍鞘撞上青苔覆蓋的碑碣。碑文上的字跡早已模糊,縫隙裏卻塞著半截褪色絲絛。正要伸手觸碰,身後突然炸開一聲嬌叱:


    “終夏峰的看門犬,何時學會偷食了?”


    江念苳斜倚古鬆,緋紅劍穗垂落肩頭,金紋束腰勒出淩厲弧度。她指尖挑著胭脂盒拋接把玩,正是前幾日楚俞珩倒空的“辣椒粉賀禮”。身後五名抱秋峰女弟子掩唇竊笑,佩劍在晨光中泛起寒芒。


    “大師姐若想試劍,不妨直說。”嶽冰箐轉身按住劍柄,佩劍鞘凝出霜花,“何必學市井潑婦嚼舌根?”


    “好個牙尖嘴利!”江念苳揚手擲出胭脂盒,嶽冰箐揮袖擊碎的瞬間,緋色粉末漫天飄灑。女弟子們早有準備地撐開絹傘,紅霧沾上嶽冰箐的鵝黃襦裙,頓時灼出點點焦痕。


    嶽冰箐旋身斬碎紅霧,劍氣卷起滿地桃瓣。江念苳卻已鬼魅般貼近,劍鋒直指她咽喉:“今日沒人替你擋災,我倒要看看,誰能救你這張狐媚臉!”


    雙劍相擊的脆響驚飛林鳥。嶽冰箐的葬花七式如流雲繾綣,江念苳的詠春劍法卻刁鑽似毒蛇,專挑關節要穴。緋紅劍穗掃過嶽冰箐眼睫時,她瞥見對付腰間晃動的青梅玉佩——竟然產生了興趣。


    “分心可是大忌。”江念苳冷笑,劍刃突然迸發烈焰。嶽冰箐急退三步,灼熱劍氣擦過左肩,鵝黃絲帶應聲而斷。


    “住手!”白綰傑的嗬斥伴著長劍出鞘的摩擦聲。男子月白長衫染著祠堂香灰,劍穗綴著的青銅鈴鐺叮咚作響。他橫劍格擋江念苳的殺招,袖口卻被烈焰劍氣燎出焦痕:“同門相殘乃莊規大忌,大師姐莫要逾矩!”


    江念苳的劍鋒擦著白綰傑的腕骨劃過,嗤笑道:“師弟這招‘梅枝橫斜’使得倒有三分形似,可惜——”她足尖輕點後撤,緋紅劍穗掃過白綰傑鼻尖,“胳膊肘往外拐的架勢,卻像極了我娘!”


    話音未落,五名抱秋峰女弟子已結成劍陣。素銀鎖鏈自絹傘骨中彈出,瞬間纏住白綰傑四肢。江念苳旋身避開他掙紮的劍鋒,袖中胭脂粉再次灑向嶽冰箐:“我倒要看看,這玉佩藏著什麽醃臢秘密!”


    嶽冰箐揮劍斬散紅霧,腰間青梅玉佩卻被劍氣挑飛。凍玉在半空劃出瑩綠弧光,江念苳淩空抓握的刹那,她瞳孔驟縮——雙魚銜蕊的刻痕與父親婚服上的紋樣如出一轍。


    “還給我!”嶽冰箐嗓音嘶啞,劍招陡然淩厲,卻被江念苳反手扣住脈門。緋衣女子指尖摩挲玉佩,笑意淬毒:“終夏峰首徒貼身藏著江家信物,莫不是玉師叔教你的攀附手段?”


    “抱秋峰何時成了市井鬥毆之地?”


    岑沁的嗓音裹著寒霜劈開晨霧。抱秋峰首徒玄色勁裝上的銀線梅紋隨步伐明滅,指尖三枚玄鐵鏢正釘入五名女弟子腳前三寸。鎖鏈應聲而斷,白綰傑踉蹌跪地,喉間嗆出血沫。


    江念苳攥緊玉佩後退半步,“嶽冰箐私藏江家信物,分明……”


    “分明什麽?”岑沁截斷話頭,她目光掃過女弟子們發顫的劍穗,“今日之事若傳出去,你們五人便去納涼居替兩位長老清掃槐葉、擦淨棋枰,何時將酒葫蘆裏的陳年汙垢刷淨了,何時再回來!”


    江念苳心頭血氣翻湧,玉佩裂痕已蔓延至眼眸:“好個公正嚴明的首徒!”她突然揚手將玉佩擲向山石,“既要裝聖人,這髒東西便碎給天下人看!”


    “不要——!”


    嶽冰箐的慘叫與玉佩碎裂聲同時炸開。青梅凍玉在晨曦中迸濺成瑩綠星塵。她跪爬著抓起碎片,指尖被鋒刃割得血肉模糊,卻不及心頭絞痛半分——十六年輾轉揣摩的身世線索,終究化作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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