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沁的腳步聲在穗陽殿的青石磚上叩出回響,雨後的青石階泛著濕冷的光。殿內雕梁畫棟的浮金紋飾隱在朦朧中,盆栽蘭花的露水折射出細碎冷光。正殿空無一人,唯有何芊嵐慣用的天青綢衫搭在檀木椅背上,殘留一縷清苦藥香。


    偏院的竹簾隨風輕晃,寧岄的聲音裹著寒意傳來。


    “她可是去應付那些吵嚷著要見莊主的英雄榜來客了?”


    “是的,師父!”岑沁單膝跪地,雙指凝化一道溯時儀中的虛影,“聖靈修女利用此物窺見沈芳璃墜入歸魂之森,此刻她與三位修女被困時空亂流,若不去救……”


    “你何時學會替外人求情了?”寧岄轉身,眼尾細紋如劍痕般鋒利。虛影在她指尖化為齏粉,“歸魂之森是活人的墳塚,我派弟子尚不能自保,遑論幾個異教螻蟻。”


    岑沁攥緊袖口,雨水順著額發滴落:“可她們若死在禁地,浪天冒險團和天耀教必會借機發難——”


    “正所謂客隨主便,諒他們也沒那膽子亂來!”寧岄的嗓音忽而染上一絲恍惚,岑沁知道,這是師父極少展露的、沉溺於回憶的瞬間。


    寧岄背對弟子立於梅樹下,黑袍上的銀線暗紋隨呼吸起伏如蛇。她指尖撫過枯枝上一朵將謝的寒梅:“曆代莊主之所以將歸魂之森列為禁地,皆因花而起……”


    ……


    那年,劍光與晨霧交織,三位少女的衣袂翩若驚鴻。


    她手中桃木雙劍交錯縱橫,劍氣飛沙走石,何芊嵐的天青綢衫隨風翻卷,劍鋒如遊龍探海,玉婉嵋的素紅長裙旋成一片霞光,劍招卻綿裏藏針。


    “兩位師姐,承讓了。”玉婉嵋垂眸望向觀戰席上的江茗海。少年一襲素白勁裝,眉眼如畫,跟身旁的季媛師妹有說有笑。


    玉婉嵋攢緊了手中銀雀劍,直指江茗海咽喉:"早聞三公子已將陽綏心法精進至第三層,可願賜教?”


    江茗海正要推辭,老莊主撫須長笑,揮手召來兩名少年一起上:江銘炎沉穩如山,重劍無鋒卻震得鬥劍坪嗡嗡作響;江洺熠懶散抱臂,腰間軟劍如銀蛇盤繞;江茗海則拋給季媛一枚青梅。


    “小兒女把戲。”江銘炎鼻腔裏滾出半聲冷笑,玄鐵劍鋒忽而斜挑,直指季婷發間那支素銀梨花簪,“季姑娘這舊物,該換換了。”


    “你們兩個這般懈怠,隻會調戲師妹們,不如早早認輸!”寧岄突然厲喝,桃木劍震得梅枝簌簌。她盯著江銘炎的劍風吹開季婷的發絲,少女耳尖紅得滴血。


    季媛忽然甩出青梅砸向江茗海:“師兄再戲弄阿姐,當心我……”話音未落,玉婉嵋的銀雀劍已裹著寒霜刺來,劍氣削斷少年鬢邊青絲。


    何芊嵐卻恍若未聞,天青綢衫隨劍招翻湧如潮,將江銘炎的重劍逼退三步。江洺熠突然收攏懶散神色,軟劍化作銀蛇吐信,瞬間纏住寧岄雙腕。


    “師姐教訓得是。”他笑眼彎彎,劍尖卻壓住寧岄命門,“不過故意隱藏實力,也是江家絕學。”


    老莊主朗笑著勸眾人罷手,六人收劍入鞘,齊聲作揖。


    “鎮三山”與“鎮三江”的名號,自此響徹郫山。


    ……


    “您明知歸魂之森藏著什麽!”岑沁豁然抬頭,瞳孔映出寧岄袖口的梅紋玄鐵鏢,“贖魂蘭能起死回生,若被外人奪走……”


    “葬劍山莊立派千年,從未有人真正見過贖魂蘭的模樣。”寧岄指尖驟然扣緊梅枝,枯朽的木質在掌心發出細碎**,她下頜線條繃緊如拉滿的弓弦,墨色瞳仁裏浮動著二十年前那場碎雪。


    “當年季婷的妝奩藏著幽蘭季府秘製的紫玉香——那是帕爾蘭城花卉商特有的防腐香料。”寧岄的冷笑驚起寒鴉,黑袍翻湧如夜霧,“更可笑的是江茗海,竟信了季媛那套孝女救母的說辭。”


    ……


    寧岄手中桃木雙劍在月下劃出淒厲弧光,季婷鬢發散亂地護著妹妹後退。江茗海橫劍架住玉婉嵋的殺招,劍鋒相撞迸出火星照亮他眉間焦灼:“她們不過想采株藥草!”


    “藥草?”寧岄甩出三枚梅紋鏢釘入季媛裙擺,“歸魂之森每片落葉都浸著葬劍山莊先祖的血,豈容外人染指!”


    季婷突然揚手灑出紫玉香粉,馥鬱香氣裹著迷霧撲麵而來。玉婉嵋旋身揮袖震散霧氣,卻見江茗海已劈開禁地的符籙。兩姐妹迅速施展閃空步進入歸魂之森。


    “師弟,你會後悔的!”玉婉嵋的嘶喊驚起滿林寒鴉。


    寧岄拽著踉蹌的師妹退入梅林,她們看著結界在身後閉合,江茗海的白衣漸漸被歸魂之森的濃霧吞噬。


    ……


    岑沁的指節深深嵌入青磚縫隙,指腹被雨水浸泡得發白:“可您明明有機會阻止玉師叔……”


    寧岄的袖袍在風中獵獵作響,玄鐵護腕折射出冰棱般的光:“你以為老莊主當真不知季家底細?”她忽然俯身掐住弟子下頜,“那夜我若不當機立斷,那兩個狐媚子怕是要毀掉我派百年清譽!”


    ……


    老莊主的手掌重重拍在玄冰案上,季媛染血的襦裙碎片與季婷的紫玉香囊在寒氣中凝出霜花。“江茗海私開禁地,按律當廢修為逐出師門!”他劇烈咳嗽著看向跪在階下的長子,“至於你謊稱季婷有孕……”


    “父親!”江銘炎膝行向前,玄鐵重劍在青磚拖出火星,“那日鬥劍坪初見,她發間梨花簪沾著朝露……”話音戛然而止,老莊主噴出的血霧在月光下綻成紅梅。


    寧岄至今記得江洺熠當時的神情,二公子笑著掰開老莊主枯槁的手指,宣紙上洇開的血漬正勾勒著自己那份《九劍名譜》殘卷的劍紋。


    ……


    岑沁發現師父的玄鐵護腕在震顫,月光透過梅枝在寧岄臉上投下斑駁陰影。“後來呢?”


    “江茗海抱著季媛的斷劍叛出山門那夜,玉婉嵋在梅林練劍至嘔血。”寧岄突然冷笑,“而我們的好莊主,竟真信了江銘炎下山是為尋弟——殊不知那對兄弟早換上季府紋樣的婚服,在帕爾蘭城的蘭芷閣拜了天地。”


    假山後邊閃過一個人影,寧岄擲出一枚刻著梅紋的玄鐵鏢。


    ……


    沈芳璃捂住滲血的傷口,黑霧中三人緩步走出——吳茹憶灰發微亂,鍾碧陌脖頸十字架泛著幽光,白素冴的青銅劍穗滴落血珠。


    “芳璃!”吳茹憶急切道,“方才我們見岑沁禦劍趕往穗陽殿,你跟蹤她去打探情況。”


    “我……不記得了……”沈芳璃茫然搖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臂上繃帶。岑沁的名字像一根生鏽的針,刺得她記憶泛起細密的空洞,“之前我明明在七香閣內打掃衛生,還有岑沁是誰?”她蹙眉望向修女們,目光在三人衣襟上未沾半片落葉的異樣處稍作停留。


    鍾碧陌輕撫十字架,金發在夜風中微晃:“岑師姐是抱秋峰首徒,常替她師父寧岄巡視禁地。先前樊師兄分明叮囑我們不得靠近歸魂之森——”她摸著咒立探測器邊緣的裂痕,那是昨日與樊瑞海爭執時留下的,“但剛才岑沁禦劍時的靈力波動異常,似乎……在避開各峰巡查結界。”


    時空漣漪的碎片在沈芳璃腦海內拚接完整。她睫毛微顫,目光掠過鍾碧陌袖口沾著的茉莉花瓣——與玉婉嵋葬花時灑落的香氣如出一轍。這細微的破綻令她脊背發涼,卻仍強作鎮定點了點頭。


    “慢!”吳茹憶忽然蹲下身,灰發垂落肩頭。她指尖從枯葉下勾出一張泛黃符籙,符文明滅間竟與自身靈力共鳴。記憶如針刺般湧入——這分明是她親手繪製的封禁咒文!“原來如此……”她冷笑一聲,將符籙重新貼在焦黑的木門上,朱砂紋路驟然扭曲成蛇形,“有些孽障,就該永遠困在輪回裏。”


    “先回七香閣。”沈芳璃掌心凝聚靈力,三柄佩劍應召浮空。修女們躍上劍身時,她瞥見白素冴的裙角竟無一絲泥濘——仿佛這場暴雨從未淋濕過她們的衣襟。


    ……


    夜色如墨,七香閣庭院的桂花簌簌凋落。瑰熏兒獨坐涼亭,溯時儀懸浮掌心,鏡麵映出一道沈芳璃的虛影——她雙眸緊閉,倒在泥濘的土路上,眼皮跳動不止。


    “怎會……”她指尖顫抖,溯時儀驟然炸裂。水晶碎片割破掌心,血珠滴落時竟詭異地懸浮半空,映出廊下陰影裏另一個“沈芳璃”的身影。


    閣門吱呀輕啟,那人攜三位修女踏入。瑰熏兒倏然起身,燭火將四人影子拉長扭曲。吳茹憶的輕笑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修姐,我們帶回了重要消息。”


    瑰熏兒後退半步,目光死死鎖住沈芳璃右臂的傷口——溯時儀中身影卻沒有受傷。而廊下的“沈芳璃”忽然側過臉,茶盞映出她唇角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指尖撫過光潔無痕的肌膚。


    暴雨驟歇,七香閣的鴉鳴穿透夜色。涼亭燭火忽明忽暗,瑰熏兒張口說不出話來,纖手觸碰到劍鞘上的櫻紋,正猶豫著要不要聽信眼前四人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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