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刃出鞘聲漸起於曜日初升之時,一女子身穿大紅鑲金絲綢衫,駐足於皓涵湖邊,背對著一身黑色法袍的男子。


    相公,你真的要走了嗎?


    無須擔心,最多不超過半月,我便能回來。


    你身處異鄉,就讓這把劍陪伴在你身邊。


    女子雙眸含淚,把紅櫻飾物的長劍收入劍鞘,交到男子手中。


    ……


    “汝速攜衍合、映碧趕往葬劍山莊,否則會有殺身之禍。”


    慕雲兮的美夢被共鳴之術打斷,於是詢問乘客們有沒有聽到一個聲音,眾人一致否定讓他以為是幻聽了,又見窗外帕爾蘭城的景色越來越清晰,小而繁忙的街道、鱗次櫛比的民宅一覽無餘。


    隨著飛船高度的下降,一陣微弱的顫動傳遍整個機艙,乘客們鬆了一口氣,表情中流露著釋然和滿足。


    最終,飛船完全停下來,慕雲兮解開安全帶,拿起行李,走下機艙。他看了看手中的符籙,往航站樓方向走去。


    自從血影穀一別,慕雲兮與浪天冒險團一行人已有三年未見,往事曆曆在目,模糊了故人容貌,林瑤昔的性格是否如同幼時那般天真活潑?薛少陵的劍術是否有所精進?邵嫣和宋子熙之間的感情是否更進一步?


    他有好多話想對朋友們說,指尖觸碰到口袋裏的戒指,忍著把話咽了回去,向著朝他招手的三人報以微笑。


    “雲兮哥哥,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昔兒嗎?”


    慕雲兮故作遲疑道:“當年之誼,在下銘記於心,怎會淡忘?”


    “那位柳姑娘怎麽沒跟你一起?”一旁的薛少陵疑惑道。


    “如今她升職成為一名顒川搜查官,正忙於調查一宗恐襲案。”慕雲兮話鋒一轉,反問宋子熙的去向。


    邵嫣不著急,聲稱為來客接風洗塵之後,她才會把近期發生之事和盤托出。


    其實不用邵嫣多說,在飛船上的時候,慕雲兮早已發現全城建築損毀嚴重,空港外邊到處都是還未來得及裝箱運走的醫療器械、救災帳篷,清潔工忙於打掃路麵垃圾和積水,街上的路人行色匆匆,眼神躲閃。


    好不容易叫來了一輛馬車,價錢卻高得離譜,一問方知帕西街路麵維護,車夫隻能繞路而行。距離空港最近的客棧是郫味軒,但客滿無房了,邵嫣隻能選擇更遠的醉雲澤作為慕雲兮的落腳處。


    四人齊聚於“趣隱閣”包廂後,慕雲兮急於向邵嫣證實自己的猜測。


    “皆因天鯤教作亂,帕爾蘭城才會遭洪水侵襲,湙舒作為教主,承擔全部責任。”


    ……


    慕雲兮聽完了邵嫣的講述,用手指敲擊桌麵:“可是他早已卸任,璨盈祭之事,乃三位祈禱師自作主張,並未受被告人指使,廷刑府應當予以減刑。”


    薛少陵抿了一口酒,正聲道:“慕兄,此人寡廉鮮恥,不值得你為他辯護。”


    “現實不能以報應主義進行裁決,否則將陷入複仇的循環,用以維護社會穩定的「法則」亦不複存在。”


    “你說話的風格像極了某人,果然學法的人都這樣嗎?”薛少陵放下酒杯,向慕雲兮介紹廷刑府的巡備隊長——趙義。


    “原來是安瑞蒂的下屬,怎麽沒聽她提起過?”慕雲兮從衣兜中掏出符籙遞給邵嫣,她剛看完上麵的文字,符籙突然自燃,化為灰燼。


    邵嫣淺笑著用纖手拭去餘燼:“此咒法高深莫測,怪不得她不稀罕我們向廷刑府推廣凝聲筒。”


    “照你這麽說,我們不妨設想兩種可能。”見邵嫣認出了符籙上的咒法,慕雲兮捂著下巴想了想,“其一、某人親自傳授,亦或者她偷學了一些葬劍山莊秘術,其二、在她學法之前,曾經是一位葬劍山莊弟子。”


    剛說完,薛少陵不禁大笑道:“慕兄,你的酒量連團長大人都不如,才兩杯下肚就開始講醉話。”


    “我沒在開玩笑,最近我夢到腦袋裏有一個聲音,叫我攜雙劍前往葬劍山莊。”慕雲兮揉著額頭,“結合安瑞蒂以符籙傳書,讓我來找你們,兩者會不會有什麽關聯?”


    林瑤昔忍不住勸道:“雲兮哥哥,你連刑長大人的麵都沒有見過,別想那麽多啊!”


    見他們不信,慕雲兮隻好謊稱自己太累產生了幻覺,休息一晚定能恢複精神,像仍在雪鳩餐廳打工的賈晁和蓬弘貴一樣,每天充滿正能量。


    他分享了兩位老同學的婚後生活,談到夫妻之間如何保持新鮮感時,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薛少陵。


    對方心領神會,舀起一塊豆腐放入林瑤昔碗內:“然後……”


    “你小子別太直接了,凡事要學會內斂一點。”慕雲兮扯住薛少陵的衣袖,在他耳邊悄聲道,“聽哥一句勸,在沒確認你對女人產生吸引之前,千萬別跟她表白。”


    說罷,慕雲兮向他們述說,一年前在慶功宴上,自己的親身經曆。


    林瑤昔邊吃邊說:“就沒有然後了?”


    慕雲兮垂頭喪氣道:“在那之後,她不告而別。”


    “你誤會了,她此行是為了尋回記憶,幽娜和沈芳璃並非同一人。”邵嫣扶正眼鏡,把隱界一役的真相盡數相告,“一切都是妖神締豐的陰謀,朔鳴假意與他合作,目的是用沈芳璃的身體複活命運女神萊娜特妮。”


    “她現在身在何處?”


    “目前不知所終……都怪王昭林沒把她看住。”邵嫣唉聲歎氣道,“聽說奧倫夫是最後見過她的人,可惜洪水奪走了村長的性命,宋子熙趕到時,已經晚了。”


    慕雲兮從衣袋內取出一根香煙,點燃後吸了一口:“連唯一的線索都斷了,安瑞蒂打算怎麽辦?”


    “當然是派人與我們浪天冒險團合作,設法潛入葬劍山莊內部進行調查……”邵嫣話沒講完,口袋中的凝聲筒傳來一個男人的呼叫聲,她起身走到廂房內一處隱秘的角落,跟對方聊了幾句,掛斷後回到座位上,笑道,“剛說到哪了?”


    “關於那位委托人,巡備隊長——趙義。”慕雲兮掐滅手中的煙蒂,提醒道。


    “嗯……挺有正義感的一位小夥子,比宋子熙靠譜多了。”邵嫣看了一眼菜單,叫來了服務員,“再加兩個菜吧,白汁樞肉和蟹黃灌餅,等會兒我們還有一位朋友要來。”


    隨後邵嫣談起抗洪英雄拯救帕爾蘭城的故事,不知不覺過了一個小時,終於等到手攜翠綠長弓的宋子熙走進包廂內。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宋子熙把綠弓放在茶幾旁,坐在慕雲兮身旁的空位置上,“慕兄,我們多年未見,今晚難得相聚,一定要好好喝上幾杯。”


    待慕雲兮舉起酒杯,他解釋稱自己參加完郫澤渠奠基儀式,就從帕爾村趕來,一刻都沒敢多停留。


    誰知邵嫣一眼將宋子熙看穿,摸了摸酒杯:“你是怕我們說你在此次災變中所做的貢獻太少了,才不敢像上次一樣分組行動。”


    宋子熙一飲而盡,臉色泛紅道:“要是功勞全被你們搶走,我的臉還往哪擱?”


    “我們高效完成任務,不正說明你領導有方嗎?”


    “不,這次不一樣!”宋子熙搖了搖手指,臉色肅然,“我從來參加奠基儀式的抱秋峰首座口中得知,歸魂之森傳來異變,為防岩魔締磊現世危害人間,葬劍山莊廣招天下英雄齊聚郫山,共謀屠魔大業。”他喝了一口茶,繼續道,“尹彥因擊敗了水魔締淼,也被列入受邀名單中,但他肩負修渠重任,隻能托付給像我們一樣的後輩。”


    慕雲兮好奇道:“除了抗洪英雄外,名單上的人都有誰?”


    “人太多,我記不全。”待服務員把菜上齊,宋子熙夾起一塊樞肉放入口中,揉了揉額頭,“對了,我們浪天冒險團的人被單獨列了出來,還有……我看到了你和柳玉涵的名字。”


    “這就怪了,你們與葬劍山莊弟子相識於郫江,有過共同抗敵的經曆還好說。”慕雲兮捏著手指頭,“為何他們知道我的名字?難道這些年我在顒川市獲得的名聲已經廣為人知?”


    “或許吧,葬劍山莊遍布世界各地的情報網起作用的可能性更大,別忘了四大世家——赦冥江洺熠就是莊主,當年三教庭審他也在場,認識你也不奇怪。”


    “哈哈哈……是我想多了,就讓所有顧慮盡在酒裏吧。”慕雲兮以笑掩殤,示意大家舉起酒杯,“今天我非常感謝諸位老朋友的招待,祝大家工作順利,等我辦完了訴訟案,有空再相聚吧。”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酒盡宴席散。浪天冒險團結賬離開後,慕雲兮獨自坐在椅子上發呆,直到服務員的發問打斷了他的思緒。


    “先生,這些沒吃完的菜需要打包帶走嗎?”


    “不要浪費了,全部幫我裝起來。”


    慕雲兮心想,就算吃不完,明天也可以當作見安瑞蒂之前享用的早餐,平時都是妻子替他做的,她不在身邊真有點不習慣。不過也好,她不必以身犯險,反倒是自己,如果不去葬劍山莊的話,會不會像夢裏說的那樣有生命危險?


    為何那個聲音偏偏要對他發出恐嚇?宋子熙也說了,尹彥拒絕前往,結果什麽事也沒有。


    看來他隻有親自去一趟歸魂之森,才能揭曉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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