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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家鼐從禮部出來,一路上碰見不少同僚大臣出出進進,不住地向他拱手點頭,不知是道喜還是挖苦。按理說,無官一身輕,可孫家鼐的步子卻越來越重。


    孫家鼐漫無目的的向天橋大街走去。走不多久,見前麵有一個xiǎo酒館,順便邁了進去,看來是想借酒消愁。


    天還沒黑,這酒館裏人不多,由於孫家鼐平時很少在外拋頭露麵,今天又是便服,進入酒館也沒人認得,人隻當是一般酒客。


    孫家鼐剛想找個位子坐下,從那邊角落裏站起一人,向他打招呼說:“喂,這位長者,請到這邊來,晚生這邊剛剛要來酒菜。尚沒動杯,自己一個人也是喝悶酒,看老先生的情況,也像一個人,你我都是一人,與其獨自喝悶酒,不如兩人在一起隨便聊一聊,也解解悶,不知老先生是否肯賞臉?”


    那人說著,做出邀請的姿式,在這人說話的當口。孫家鼐已經將此人細細打量一番,隻見此人一身書生打扮,年齡尚輕。看樣子三十不過,但一臉豪氣,舉止也還大度。


    雖然此人很年輕,但像長期出mén在外的處世神態,孫家鼐覺得與自己相比,年齡與地位不大相稱。但轉念一想,自己這一身打扮,誰又知自己曾經是個shi郎呢?盡管年齡不相稱,但有誌不在年高,年輕不見得比年齡大的人做事差,更何況他是真心邀請,自己也的確是來喝悶酒的。也是,與其一個人獨酌獨飲,倒不如和一個陌生人聊聊天,也聽聽別人的生活樂趣與煩惱,看看與自己有何不同。


    這樣想著,孫家鼐也拱手還個禮,向那青年的桌上走去。


    那青年見孫家鼐接受自己的邀請,急忙拉過一把座椅,又喊店xiǎo二給添加一個酒杯和一雙碗筷。兩人這才互相推讓著坐下,年輕人自我介紹說:“在下姓袁,名叫袁慰亭,河南項城人,今年來京找尋父親的一位老友,不想他到遼東去了,我打算明天回老家河南,今日在街上遛逛,隨便來此喝杯水酒,不想碰到老先生,也許是我們有緣。來,於一杯!”


    “來,幹杯!”孫家鼐抹了一把胡子說,“這位xiǎo兄弟來京找人,聽說去遼東了,不知誰是哪位大人?”


    “原廣東巡撫吳大瀓,吳大人。”


    “嗯!”孫家鼐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老先生似乎認識吳大人?”袁慰亭見孫家鼐嗯了一聲忙問道。


    “不僅相識,有數麵之jiāo呢!”孫家鼐隨口說一句,但立即又無可奈何地歎息一聲,“要是過去,我也可給你推薦一下,不過現在不行了。”


    袁慰亭剛才聽說對方這位長者認識吳大瀓,內心一喜,轉而又聽說“現在不行了”,內心又是一涼。可是,看情景,這位先生濃眉大眼、白淨麵皮,一福貴之相,即便不是大官也得是位大儒,隻是臉有倦容、眉露不快,想必心中也有不快。自己來京一晃多日,吳大瀓沒有見到,又耽擱太久,銀兩快huā光了,毫無收獲。本想來京通過吳大瀓接識一些有名望之人,走一條終南捷徑也許有機會nong個一官半職,卻不想一個人也沒見到,nong得全盤皆輸,正準備打點回老家。今天下午,閑在客棧裏無聊出來走走,隨便進來喝杯水酒,誰知剛要端杯見這店內走來對座這位先生。


    袁慰亭雖是地主家庭出身,從xiǎo也讀過書,但不太用心,多次科考失敗。自己也就灰心喪氣了,這才在父親的指點下來京找事做。他平時在家“五經四書”讀得不多,但那些邪mén旁道之說卻讀得不少。所以,袁慰亭憑直覺認為此人舉止不凡,相貌不俗,這才主動起身相邀。


    從談話中,他得知孫家鼐認識吳大瀓轉而又聽孫家鼐說“現在不行了”,情緒一喜一悲的變化都在心中進行,絲毫沒有表現在臉上。盡管孫家鼐說出了這樣的話,袁慰亭也認為自己能認識這樣的人也是好的,忙接著孫家鼐的話說:“老先生,都怪我隻顧喝酒,也忘了請教先生的尊姓大名?”


    “有緣千裏來相識,無緣隔壁不相縫。休提什麽尊姓大名,你就喊我聲孫先生或孫老兄,我就喊你袁xiǎo弟吧?我在家排行老三。”


    “不,不能,先生比我年長得多,與我父親相仿,況且與家父好友吳大人又是相識,應是我的長輩才是。既然您在家排行第三,那我就喊你三叔吧,請先生不要推辭,您也就理說當然喊我賢侄吧!”


    “也好!”孫家鼐拗不過這年輕人,笑著答應了。


    接著,袁慰亭敬了孫家鼐幾杯,孫家鼐也回敬袁慰亭幾杯。孫家鼐平時在府中吃慣了山珍海味,今天乍一到這等xiǎo店,吃點素菜xiǎo酒倒也覺得新鮮有味,幾杯酒下肚,打破了初識的陌生感,話也就多了起來。


    “袁xiǎo侄,你看這當今的世道,大秦的天下可怎麽辦?老的老,少的少,有能力的不當權,當權的沒能力,兩洋割據,朝廷內部的官兒怕兩洋的官兒,這成何體統?先帝留下的基業就要完了!”


    “三叔,你xiǎo聲點,這話可不能讓外人聽見,如果有人報告官府,這可是掉腦袋的事呀!”


    “唉,我還怕官府殺嗎?現在不死也同死了差不多。一切都沒有了,沒有了。”


    “三叔,什麽沒有了?”


    “唉,xiǎo侄,別提它,來,幹杯!”


    “是,是!幹杯!”


    “xiǎo的們,再給上菜,有什麽上什麽。袁xiǎo侄你放心,今天我請你,你三叔錢還有的,官沒有了,錢他們還不敢不給。”


    “三叔,哪能讓你破費!”


    “這說什麽話,我要錢還有屁用?你要是暫時不想回家,也可暫到我家住上一段時間,等吳大瀓回來了,再去找他,如果他不理你,我去找他!哼,這個麵子他還不敢不給!”


    “這……那就打擾三叔了。”


    “唉,別客氣嗎!幹大事不必顧xiǎo節,像我就是太注重xiǎo節,才nong到這地步,悔不該當初……”


    袁慰亭見孫家鼐不再說下去,忙接上去說道:


    “三叔,你原來一定是做官的,後被別人排擠掉了吧?”


    “別說這個,來,咱喝!說些別的事兒。”


    “好,三叔,你喝,xiǎo侄今天能結識你,這是xiǎo侄的緣份,讓xiǎo侄敬三叔一杯。”


    “好,好,我喝!”


    “三叔,不瞞你說,xiǎo侄原是讀書的,但我讀了幾天書就不想讀了,覺得讀書沒用。”


    孫家鼐乃是兩榜進士出身普一聽見這話怎能不怒:“怎麽?讀書沒用,怎能說出這魂帳話,讀書怎麽會沒用呢?”


    “三叔你別生氣,你聽我說,人們不是常說,太平時代學文,動luàn年代學武嗎?你看現在世道,表麵太平,實際上這大秦的天下是危機四伏。”


    袁慰亭向四周看了看,把聲音放低了許多。


    孫家鼐漫不經心的問:“你大膽就說,這裏沒有官府的人,怎麽個危機四伏?”


    “你看這大秦朝內部的官員兒是那樣**,隻要有錢,huā個幾十萬兩白銀就可買到個大官兒當,到任後再加倍從老百姓身上搜刮回來。這還不說,最憂心的是南北兩洋不聽朝廷調遣割據一方,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對了三叔,你聽見最近南洋的事了嗎?”


    南洋的事孫家鼐怎麽會不知道,他正是因為這個才被罷免了shi郎之職,但是眼見袁慰亭神秘的樣子,他不由得裝出一副感興趣的樣子問道:“什麽事,你說我聽聽?”


    袁慰亭左右看了看神秘道:“聽說左督師一舉抓了幾十個同僚舊屬軟禁起來了!還聽說孫shi郎上表彈劾左督師……”


    “哼,那些南洋的狗官為虎作倀藐視聖上,在我大秦土地上作福作威,不過是狗咬咬狗罷了!”


    “三叔,那些狗官是該死,但朝廷卻不是那麽硬。聽說最近事情有變,皇上猶豫了,嚴懲了上表的孫shi郎呢!”


    “你的消息倒靈通,從哪裏得到的?”


    “我也是道聽途說,不過,是話就有因,前天我還見到幾個南洋的特使進京,朝廷這麽怕南洋的人,那樣下去南洋的狗官就更囂張了。”


    孫家鼐歎氣道:“唉……,你說得也是,自靖國之luàn到現在,南北兩洋是得寸進尺,越來越不像話了。”


    “這還不算,三叔,你等著瞧,好看的還在後頭呢?”


    “怎麽?”


    袁慰亭xiǎo聲道:“你沒聽傳聞,聽說這回孫shi郎上表得罪的不隻是南洋,連翁大學士也一塊得罪了,還聽說李shi郎也要找孫shi郎的晦氣,本來能鉗製這南北兩洋的就隻有清流,眼下清流內luàn,南北兩洋還不乘機發難?唉,真是危機四伏,隻可惜那些官兒一個個全他媽的飯桶!”


    孫家鼐一聽,心中十分不是滋味,端起酒杯一抬頭灌下一杯,不耐煩他說道:“別說這個!你還是說說如何抵禦這四伏的危機,如果你有什麽好的謀略,我一定向朝廷推薦你!”


    袁慰亭笑笑道:“三叔,我哪能有什麽治國良略,就是真有,你又怎能推薦了我呢?唉,也不知那吳大人為人到底怎樣?”


    “有沒有良略,你隨便說說,能不能推薦那也要看機會。”


    “好,我隻是談談自己的一點想法,說不上什麽治國之道。”


    “但說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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