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


    陶慶為如坐針氈,一次次站起來,往門口去張望,這種心情簡直無法形容,就算在坐在家裏,別人告訴他連續中了全球各國的聯合**彩,如果那東西存在的話,也無法比擬他此時的心情。


    他坐立不安,一次次去門口張望,又忍不住看向沙發上,君海川坐在中間的位置上,他女兒和女婿都在,卻無人交談,餐廳裏,南音穿著婚紗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君顯坐在另一邊,一直在看她。


    從早前婚禮散場,南音就來了找陶慶為,她穿著婚紗跑到陶慶為這裏,陶慶為當時還沒在家,今天南音結婚他知道,特意沒有去,這是自己兒子喜歡的人,她要結婚,陶慶為實在覺得自己去不成,可誰知道,南音竟然跑來了找他。


    還是從婚禮上直接來的!


    陶慶為不知道南音是不是真的有本事,讓她那男人把陶保弄回來,他這一年多沒有少花錢,早知道兒子的下落,還不得不和別人虛以委蛇,隻希望對方有一天大發慈悲,把兒子給他放了,他絲毫不敢露出一點自己已經知曉的意思,隻恐怕對方察覺出來……陶慶為覺得自己一直和做夢一樣,心裏亂的不行,卻什麽也想不出來。


    他幾次看向君顯,想說什麽,看到他和南音的樣子,嘴邊的話就又咽了回去。


    君顯沒有想到南音會那樣做,以前的南音,沒有這麽能夠沉住氣,她若是發脾氣,以前都是無法隔夜的,什麽都放在臉上……他看著南音,一次次看她,像無論如何努力,有些東西也是越走越遠,遠到自己無能為力。南音變了……她自己也許都沒有覺得……環境可以改變一個人……


    忽然,大門外響起了車聲。


    接著是大門的門鈴聲。


    陶慶為一下站直了,門口守著的人立刻左右開了門……


    大門打開,這會天已經黑了,院子裏沒條件燈火通明,開了所有的照明設施,但此時陶慶為覺得還是不夠亮……


    門開了……遠遠看到進來的人影,陶慶為的眼睛瞬間模糊,多少次午夜夢回,他就站在這裏,看著自己的兒子開車回來,從他小時候背著書包的樣子,到大了以後一邊走一邊給南音打電話的樣子……自己下半輩子真的願意永遠行善積德,見廟就拜,掙來的錢都拿去做慈善……


    “爸……”陶保已經走到了他的麵前。


    陶慶為在眼睛上抹了一把,看向自己失蹤了一年多的兒子,他沒有缺胳膊少腿,陶慶為不知如何是好,上下摸著,打量著自己的兒子,喉嚨裏像塞著一個核桃,半個音也擠不出……


    君顯他們都已經從屋裏出來,大家隔著門站在裏麵,看著外麵的父子相認,沒人出來打擾……南音站在君顯身後,她手捂著嘴,眼淚順著臉往下衝……陶保,真的回來了……


    ******


    熱茶被斟在杯子裏,陶慶為看向樓上,隔著一個房頂,他還沒有真實感。還沒有仔細問清楚兒子的情況,他卻先和君顯南音上了樓……


    “他們三個可真急死人,怎麽這種時候去了開小會?”彩青對著方星埋怨。


    陶慶為也一次次往樓梯上看,剛剛都沒有仔細檢查兒子,表麵都好,不知道有沒有受苦,有沒有內傷之類……可是一想到南音,他又忍下了上樓的衝動……


    樓上


    陶保坐在自己熟悉的臥室裏,他壓了壓手下自己的床,又看向床邊坐著的南音,南音穿著婚紗看著他……他有些不自在的錯開目光,又對上君顯。


    君顯問道:“要不要我們先下樓,你先換個衣服休息一下?”


    陶保愣愣地看著他,過了會看向南音說,“我一直在菲律賓。以為再也回不來了。謝謝你!”


    南音哽咽著說,“都是因為我害了你,你謝我幹什麽?”


    “怎麽能因為你?”陶保抬了抬手,卻隻是重重地放下,“你救了我,要不是因為那位霍先生,我現在早已經沒命了。這件事,我一早就知道。”


    南音傻住,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


    陶保看向君顯說,“你應該也知道是誰抓了我吧?我爸這一年沒少給莫笑聲送錢,剛剛送我回來的人告訴我,要不是南音在婚禮上鬧這一場,我這輩子都別想回家來。”


    南音如同聽天書,“你說的是什麽?你是說莫笑聲抓了你?而且他的人剛剛放你回來的時候,還不怕明著告訴你?”


    陶保低下頭,用很輕的聲音說,“他有我的把柄,他不怕。”


    “什……什麽把柄?”南音的音都顫了,渾身止不住的想打冷戰,不敢想,有什麽東西可以威脅到陶保,讓對方做了綁架的事情還可以有恃無恐。


    別是被拍了裸照什麽的……


    不過陶保是男生,就算被拍了裸照也沒什麽,南音警告自己,無論陶保怎麽說,她都必須露出一個釋然和鼓勵的笑容。


    卻見陶保沉默了一會,低聲說,“他有我兩個孩子。”


    啊!


    南音的嘴張大了,她如同一隻呆頭鵝被捏住了脖子,隻會眼神呆呆,神情呆呆,外加神思呆呆!!!


    孩……孩子?


    君顯心裏也是翻天覆地,一年多沒見,準確說來,八月失蹤的人,現在才次年的十一月,15個月,就有孩子啦!


    當然,九個月就夠生孩子……可是,孩子呀!


    君顯覺得縱然自己家這一年遭逢巨變,此時他依舊無法淡定,他拉了把椅子過來,也坐在床對麵,看著陶保。


    陶保顯然知道這消息的爆炸性,所以充分給他們時間消化。


    可他等了許久,看南音還是傻了般,她的樣子,竟然令他想起中學時,她每次敏思苦想解題的樣子……鼻子一酸,陶保說:“南音……你的事情剛剛路上已經有人告訴我了,我沒想到這一年,你也經過了這麽多事情,我在路上的時候就想,等我見了你,應該怎麽安慰你,南音那麽可憐……可是我想了一路,也不知道怎麽說才好……”


    他抬手,在南音頭上極輕極輕地挨了一下,說道:“那些人當時的目標是我,他們想用我牽製我爸,所以抓了我之後,就派了幾個女的來我這裏……南音,我不想當爸爸,可是一樣沒的選。現在他們又用我的孩子牽製我……”


    南音終於聽明白了,隻覺一陣怒火衝上心頭,她一下站了起來,“為什麽怕他們,你去要孩子,他敢不給你,大不了大家一拍兩散。孩子的媽媽呢?她不跟你回來嗎?”


    陶保搖頭,“都是人家的人,我根本現在不知道孩子的媽媽去了那裏……她們,也不願意跟我回來……但是孩子是無辜的,我如果敢出賣了姓莫的,也許第二天,家門口看到的就是我不想看的屍體。”


    南音一下坐倒在椅子上,還她……她們!!!


    簡直三觀盡毀,南音絕望道,“這都是什麽人呀!怎麽有這麽壞的人?!”她看向君顯。


    君顯能說什麽,唯有苦笑。


    覺得自己可憐的,是沒有遇上更可憐的……覺得自己倒黴的,是沒有遇上更倒黴的……用孩子來牽製,多麽狠的手段!有了孩子,任何時候都可以牽製陶保,隻要是稍有良知的人,就不會棄自己的子女而不顧……那唯有受製於人了。


    陶保木然地說,“這些人手段陰毒,他們行事,往往不按照常理出牌,法律法規都可以變成他們強取豪奪的方法。”說完他看向南音,“正巧當時你身世被爆,被迫來了我們家……莫笑聲惹不起姓霍的,才留了我一條命。如果不是……那一天,你就該聽到我的死訊了。”


    說完他又看了看君顯,低頭長長歎出一口氣。


    南音看著他,心裏升起滿滿的失望之感,她不是對陶保失望,而是她好像一直在努力地向終點跑,為什麽到了終點,卻看不到自己原先的目標了。


    也許大家,經過這些事情早已都變得麵目全非,才是人生的真相。


    南音站了起來,看著陶保說,“保保,你回來了我很高興,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我們都能好好的,健康地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說完她看向君顯,:“阿顯,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你說……你當時不知道霍先生是幹什麽的,但家裏人都知道他是大藏家對不對?……那美術館他是背後的老板,當時我打電話,告訴過你的。”


    君顯忽然仿佛明白了她要說什麽,一瞬間臉色變得煞白。


    南音看到這樣的他,竟然沒有意外,她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來,輕聲道,“你早就想到了是不是?——如果你們當時說拿博物館的東西去求霍先生幫忙救師母,他也是會幫的。那些東西價值連城,可比我值錢……”


    ——所以你們放棄我,不是因為師母,而是因為榮華富貴。這句話她說不出。


    “如果救師母,送我出去是唯一的出路,那我心甘情願的認了。可真相是,你們隻是在後半生的富裕生活和我之間,選擇了放棄我。”她看著君顯,說出了令兩人再無法回頭的真相。


    君顯看著南音,心疼的揪在一起,他伸出手,卻沒有摸上她的勇氣,“南音……這件事是他告訴你的嗎?”


    南音怔愣了一下,但頃刻間明白了那個“他”是誰,她忍不住顫抖著問道,“這……這話是什麽意思?”


    君顯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並不知道。他垂下視線,對上南音的目光,他隻覺狼狽不堪。


    南音卻死死盯著他,陶保回來了,令她再無後顧之憂,全身的生命力都湧在眼睛裏,注視著君顯,等待著他的答案。


    君顯的心,疼的已經要沒了感覺,他心一橫,說道:“那次霍先生帶你回來看病,我去見他,他當時就問了我這句,‘為什麽我們家,當時沒有提出拿東西出來請他幫忙?’而是直接……直接……那一刻我就知道,咱們倆再沒有可能了……”後麵的話,越說越輕,碎在了空氣裏。


    這一刻,他和南音曾經十幾年的情分,南音和君家的情義,也徹底地碎了。


    南音靜靜地看著君顯,竟然沒有哭,沒有震驚……


    好一會,她輕輕地緩出半口氣,低下頭說,“原來是我誤會了他。他雖然做了壞事……可是在關鍵的地方救了陶保。”她對著陶保說,“這一年多,從你出事後,我的確也出了很多事,以前我和阿顯在一起,從小就相信崇拜他,但是摟著他的時候,又覺得他是我的……”她伸出手,對著君顯說,“我們小時候的那張照片,你還有嗎?”


    君顯沒有動。


    陶保卻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一個黑皮的本子來,從裏麵翻出一張照片。


    南音接過……低頭看了一會,正是她一臉天真稚氣,摟著君顯脖子照的那張。


    她低聲說,“但這畢竟是以前了……我以前不知道,我和霍先生一起的這一年,時間過的真的很快,那時候我和阿顯分手了,必須依賴他,但又知道他很危險,我和他鬥智鬥勇,玩小聰明,玩嬌氣,其實是知道他會寵我。”


    她看向君顯,“和他一起的時候,我總是心裏特別有底氣,不怕人欺負,現在想想,那一段日子,我是很安心的。因為我知道,他會保護我……如果我回到你身邊,就是獨獨辜負了他。”


    說完,她轉身向門口走出,纖細的身影穿著婚紗,站在門口,她扶著門把手沒有再回頭,對著門,她柔聲說,“什麽時候,藝術品能夠脫離西方設計的價值杠杆體係,獨立通過拍賣來確認價值,或是不再盲目跟從西方人的價值體係,我們才能找到自己的地位……阿顯,你曾經教給我的東西,每一句我都會記得……在我的記憶裏,你和陶保,永遠都在我身邊……但咱們倆的世界已經不一樣……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說完她拉開門。


    門輕輕地合上……君顯閉起眼睛。


    南音下了樓,沒有看客廳裏的人,她走路的姿態很漂亮,好像剛剛打扮好的新娘,準備走上聖壇。


    大門打開,外麵亮如白晝……


    一排車整齊地停在陶家門外,南音站在門口,那些車前燈刺的人睜不開眼。中間那輛加長的車上,副駕駛有人下來,拉開了車後門,男人從車上下來,站在車門邊遙望著她。


    南音望著遠處黑壓壓的的天,隻有他周遭的這一處,……宛如青天白日!


    ******


    樓上,陶保站在窗前,看著那一邊,“你早知道那個人會來接她?”


    君顯沒有動,輕聲說,“她連婚紗都沒有換……”


    “你就由著她這樣走了?”


    君顯走了一步,卻還是沒有勇氣靠近窗前,隔著幾步,他說,“南音是不可能離開那人的,婚禮的時候,我看到南音拿了他的槍,我就知道,我倆再也不可能了。南音知道太多人家的秘密……”


    陶保不回頭的說,“他們走了。”


    君顯走過去,看著外麵說,“那人是故意讓你回來的,之前他讓我誤會是他綁架了你,然後現在又把你救了回來……”


    “那他到底對南音好嗎?”


    “這我也不知道……我隻知道咱們得快點努力,你現在有了仇人,南音最後的話裏有話。”


    陶保看著遠處的燈海忽然說,“……這房子裏不知道有沒有竊聽器?”


    君顯:“……”


    全書完


    作者有話要說:


    說一下這篇的創作初衷。


    霍先生的世界,是可以顛倒黑白的世界!


    君顯是“純真”,是我們每個人都深愛,不願失去想永遠抓在手中,但最終會失去的東西。


    也曾犯錯,也曾任性,那些美好,提起來就令我們溫暖懷念,但是如果真的拿到眼前,又會和我們今時今日的生活格格不入。


    成長在不知不覺之間,我們就變成了自己不認識的自己。


    比過去更好,更富貴的生活,但過去的感覺無從替代。同樣,過去再好,也令今天的我們不再習慣。


    我嚐試用總平淡的文字寫後記,因為所有這部我想說的話,都在這部文中……


    霍先生神秘而強大,心思深沉似海,手段高絕,這是成人的世界,無論主動也好,被動也好,南音其實別無選擇。


    請不要質疑這部的觀點和我以前的不同,據說最高明的寫作,就是寫人性。


    愛情,在不自知的時候轉移給了別人,漫漫的回鄉之路,是人生永遠不可能到達的彼岸,都覺得記憶中的很多東西很美,可是再拿到眼前的時候,早已經物是人非……


    我沒有刻意描寫霍先生在經濟和地位上給予南音的巨大改變,是因為霍先生純男性的個人魅力,如同成人世界對我們的吸引力。


    成長的苦楚,是每個人必然的經曆,麵對命運的無能為力,隻能隨波逐流,漂泊在名利場上。


    縱然想找到原因,也隻是像南音和君顯一般,不知道哪一天,哪一段,哪一日的改變,令我們越走越遠……再也回不去。


    書中的每一個人物,都不得不向現實折腰,變成自己曾經最不屑的那種人……


    霍先生明白南音的心思,他說的清楚,在他心裏,覺得南音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這輩子都不會有了,所以才會隨波逐流的活著。


    隻是並不願深想。


    這世上,就算是霍先生這樣的人,他能明白隨波逐流,說明他也經曆過這樣的放棄……一日日奮鬥,不過大多數最後,都變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


    他也在被迫改變,變成自己曾經最不屑,為愛情折腰的那種人,但他自己……不過和大多數當局者迷的人一樣,以為自己“可以”眾人皆醉我獨醒。


    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好人和壞人,好人犯錯傷害人也許是不自知的,如君顯……同樣壞人也會做出來好事,如霍先生……有時候我們走上的路,隻是因為別無選擇,如南音。


    凡情皆孽,無人不冤!


    真心感謝這部陪伴我的讀者,這種文學性強的作品,我暫時應該不會再寫了。


    番外目前有一篇南音和霍先生的。


    後天上,明天開始更新文。


    新文更新的時候,會有一片寶珠的番外←——(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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