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三捂住嘴,說要去洗手間。


    冰冷的水抄起來抹在臉上,她恨不得把整個頭全部泡在冷水裏。可是她不能,要是再生病了,日子會更加難過。


    “三小姐……”


    蘇三抬起頭,來不及擦水的視線裏,是時太太一如既往的臉。因為隔著水氣,她的臉看起來像是剛哭過。


    有些女人,即使上了年紀,即使哭,也是風情萬種的。


    比方說柳眉,比方說時太太。


    “三小姐,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些話……文韜一直嚷嚷著要離開這裏,我們知道是因為你……他爸爸氣得住進了醫院,我沒辦法啊,隻好把他關在家裏……還請你理解我們做父母的心情,時運集團要是能跟世方集團合作,再加上二少爺的扶植,文韜的下半生才能……”


    蘇三掏出手帕擦臉,笑了笑點點頭,高興地說:“阿姨誤會了,我跟文韜早就一刀兩斷。恭喜你啊,有那麽漂亮的一個兒媳婦,跟文韜很配。”


    “三小姐……”


    “噓……”


    蘇三豎起一根指頭放在嘴邊,笑得很好看。她轉身後退著一步步往外走,把時太太留在洗手間裏。


    時太太捂住嘴,蹲下去嚶嚶哭起來,呢喃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把曼殊送回去之後,蘇三忍了又忍,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就那麽看著窗外發呆。


    外麵刮起了呼嘯的西北風,大街上張燈結彩,都在準備著春節的一切。


    隻有她心裏,一片片冰堆起來,越來越重,越來越無法呼吸。


    “哥哥……”


    張勳一個激靈,從後視鏡裏看著蘇三,看見她睡著了,就鬆了一口氣。


    回到周公館周漾不在,老王說今晚他不會回來。


    張勳輕輕搖搖頭,看了看懷裏那個稚氣未脫的小姑娘,突然想起不記得是哪一年的事情。


    有一次他剛從緬甸回來,周漾帶著蘇三去機場接他。那天蘇三穿了海魂衫,頭發挽成丸子頭,見了他怯怯地叫哥哥。


    她很依賴周漾,看得出來周漾也很喜歡她黏著她,因為每次她隻要走出他的視線三秒鍾,他就會心不在焉地問:“三三呢。”


    在不遠處蹲著逗螞蟻的她就會轉過來,嫣然一笑,揮揮手喊道:“小哥哥,我在這裏呢?”


    周漾招招手,她手裏的樹枝還來不及丟掉就跑過來,很乖巧地窩進他懷裏。


    那時候剛好是梅雨季節,一陣大雨過後,南郊周家老宅院子外麵是一個小水潭。


    下車以後她就跑過去,指著水潭大喊:“你們快來看啊,這裏居然有魚。”


    夕陽下她的臉,鍍上了一層金色,美好得不像話。


    蘇三好像特別喜歡水,有時候走在路上看見一彎水,她也會跑過去踩上幾腳。


    那個時候是什麽樣的青蔥歲月,現在還有沒有誰想起來,還有誰記得。


    張勳也還記得,從那一跪開始,那個記憶裏總是甜甜的笑,有了零食總是會跟所有人分享,不高興就會抱著周漾哭的小姑娘,已經徹底的死去。


    雖然那一聲小哥哥,叫的不是他,他卻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美麗的語言。


    隨著那個小姑娘,一起死在過去。


    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張勳幫蘇三蓋上那毛毯,坐在床邊看了她幾分鍾,自言自語:“走吧走吧,哪怕是死,總比活在這活死人墓好。要是死了,下輩子好好做人。”


    一直候在門口的老王大驚失色,不禁快步走過來,低聲提醒:“張勳,這話可說不得,少爺要是知道了……”


    “老王叔,你還真是狠心,難道看著少爺折磨三小姐,你心裏會好過?”


    老王眼圈立馬就紅了,他低下頭,歎口氣道:“張勳,少爺有恩於我們。就算為他死,我也毫無怨言。三小姐是可憐,可是你我都知道,我們救不了她。”


    “是啊,以少爺的勢力,我們還沒走出周公館呢,已經被亂槍打死了。”


    兩個人很有默契地走出臥室,下樓各幹各的。


    同一時間,關閉手機獨自一人包場看電影的時文韜,看著熒幕上的畫麵,捂住嘴陷在巨大的沙發裏泣不成聲。


    看著熒幕上程蝶衣的臉,時文韜想起蘇三離開大學的那一年。


    其實根本沒人知道她要離開,包括她最好的朋友曼殊,隻是在大一的迎新晚會上,她代表係裏上台表演節目,演的就是程蝶衣。


    她說:“說好了是一輩子,差一年,差一個月,差一個時辰,都不是一輩子!”


    那是他見過的最美麗最芳華絕代的蘇三,她像一朵玉蘭花綻放在舞台上,又像一朵煙花,很快消失在半空中。


    後來他一直在想,她說那句話,是不是也把自己當成了程蝶衣?


    那麽,段小樓是誰?


    時文韜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他喝得暈乎乎的,看見客廳裏燈火通明。而自己的爸爸媽媽,還有方旻憲一家三口,全部坐在那裏。


    在等他!


    看見他進來方諾起身扶住他,關心地問:“怎麽喝這麽多,打電話也關機,知不知道我擔心死了?”


    他拽住她的手臂,搖搖晃晃地盯著她的臉,突然問:“下次,我帶你去看戲好不好,看你最喜歡的《霸王別姬》。”


    說完,比了一個青衣的動作,眼神迷離得滴的出水。


    方諾愣在原地,尷尬地說:“文韜,我扶你上去休息。”


    可是時文韜已經不清醒了,他搖晃著方諾的肩膀,有些氣急敗壞地問:“你說,你說,你是程蝶衣,段小樓是誰?你心裏那個比我還重要的人,到底是誰?”


    方諾被搖晃得快要倒下去,她淚眼盈盈地盯著麵前的這個男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時運達看兒子鬧得有些過火,衝過來就是一巴掌。


    時文韜倒在地上,突然哭起來,一直在呢喃:“是誰,是誰……”


    方旻憲臉上有些寒霜,對著妻子使眼色。方太太站起來,語氣有些疏離:“時先生,時太太,既然令公子喝醉了,我們也不好打擾。”


    時太太趕忙站起來,抓住方太太的手臂,賠笑道:“文韜不懂事,你們別介意。讓諾諾扶他上樓休息,我們接著喝茶。”


    方旻憲皺眉,作勢要走,拽著女兒站起來,眼睛卻是盯著時太太說:“都快結婚的人了,還不懂事?”


    方諾吸吸鼻子,低聲對著父母說:“爸爸媽媽,我能留下來嗎?”


    時運達也是賠笑道:“親家,咱們已經是一家人,做父母的不就希望兒女幸福。你我都是過來人,年輕人的事情,讓他們自己做主。”


    “爸爸媽媽,求你們了,我想留下來照顧文韜。”


    方旻憲不想讓女兒過於難堪,也不想和時家鬧得太僵,畢竟結婚請柬都發出去了。一來女兒確實喜歡人家公子,二來時家回來背後是周漾撐腰。


    誰都可以得罪,唯有那周漾,萬萬得罪不起。


    方諾扶著踉踉蹌蹌的時文韜上樓,眼淚落了滿地。


    哪怕已經訂婚,哪怕即將結婚,時文韜不愛她,甚至連一點可憐的喜歡也沒有,她一直告訴自己會有這麽一天,隻是沒想到這一刻真的來了,自己會是如此的難過。


    他一直愛的,隻有那個沒落的蘇家小姐。


    他之所以願意回來,也是為了她。甚至他答應和自己訂婚結婚,也是為了那個人。


    今天在商場的時候,一開始他一直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蘇三一眼,但是,方諾還是能感覺到空氣中彌漫著的氣息。


    時文韜愛蘇三的氣息!


    後來他出手想要幫蘇三解決困難,那樣的眼神,從來沒有停留過在她方諾身上。


    哪怕隻是一秒。


    時文韜倒在床上,還在呢喃:“是誰,是誰,段小樓是誰?”


    方諾幫他脫了鞋子,又幫他解開襯衣紐扣,去衛生間接了一盆熱水出來,細細地幫他擦拭身體,擦著擦著又不爭氣地哭起來。


    她把毛巾狠狠地砸在盆裏,後退兩步指著床上神誌不清的男人,因為緊張,渾身不可控製地顫抖著。


    “時文韜,你憑什麽辜負我?我哪裏不如她了,她隻是一個沒落的大小姐。再說了,我是書香世家,她隻是黑社會頭目的女兒,是不幹淨的。”


    “三三,三三……”


    方諾再也忍不住,衝過去單腳跪在床上,揪起他的領子,搖晃著哭喊道:“你怎麽這麽殘忍,明知道我那麽愛你,我那麽愛你……”


    她失了力氣,整個人跌倒在他身上。


    時文韜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他隻聞見一股熟悉的味道,隻覺得懷抱裏的人是那麽的熟悉。


    他什麽也不想做,隻想把她揉碎,揉碎,再問她一句:“那個段小樓,到底是誰?”


    方諾被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壞了,張大嘴巴想喊,卻被時文韜趁虛而入。


    他的吻帶著一種開膛破肚的力道,很快就把她的唇咬出血來,他的手也沒閑著,一把扯開她的裙子。


    方諾驚醒過來,推搡著時文韜的手臂,小聲地哀求:“文韜,不要這樣,你醒醒。”


    看他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她一把推開她,爬起來想跑,卻重重摔在地上。


    好在鋪了厚厚的地毯,她也沒覺得疼。


    可是還來不及爬起來,已經被他撲倒在地,隨著他強壯的身軀覆下來,她大喊道:“文韜,你是瘋子,放開我。我不是蘇三,我是方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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