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倆像是死抬杠一樣,反反複複在這幾句話磨嘰,最後他實在沒轍了。


    「要做檢查也行,你得交錢啊!」


    我一時間也有點語塞,不知如何應對。


    我不能把醫院當成慈善機構,花錢是理所應當的,但問題是,我特麽沒錢啊!


    半晌兒,我憋出一句話:「能賒賬不?」


    「噗嗤。」


    那個年輕人又沒忍住:「到這賒賬,牛逼。」


    張院長歎了口氣:「賒賬肯定是不行了,但是我們有免費治療的政策。」


    「他,不是精神病。」


    人群裏忽然響起一個女聲,我回頭一看,正是剛才要給我打針的女孩。


    過了這麽長時間,還能看出她泛紅的眼圈。


    張院長狐疑地盯著她:「你是我們的醫院的?」


    「是,精神二科實習生,我叫……」


    張院長不耐煩地揮揮手:「一個實習生,好好***的活兒,這輪不到你插嘴。」


    「不是!」


    麵對張院長的驅趕,女孩還在據理力爭:「他思維邏輯很清晰,更沒有喪失理智!」


    「那些安定類的藥一旦給他用上,後遺症一定特別強烈,口吃、肥胖都有可能!」


    張院長斜眼看了她一眼:「你這些東西是從哪學的?」


    「課堂上!」


    「你知道就好!」張院長單手指著地麵,怒喝道:「這裏是醫院,不是課堂!」


    「別拿你書本上的理論,在我這衡量實際情況!」


    張院長抬腿就要走,又扭頭走了回來:「你要是再多說一句,馬上滾蛋!」


    在這種地方,這女孩像是一股清流。


    起碼,還有是非觀。


    眼見她到了失去工作的地步,我一咬牙:「行,我有病!」


    醫學生要比其他學生讀書念頭更多,外麵的世界不好混,一個女孩子能找到份工作不容易。


    特別是一個沒經驗的實習生,從這離開,基本上等於失業。


    誰都不容易,何必毀了人家?


    張院長有些詫異地看著我,隨即又恢複平靜:「那就接受治療吧。」


    他又把手指向金絲貓:「這是個什麽玩意?」


    王主任趕緊上前攔住他,低聲道:「別這麽說,他容易犯病。」


    張院長神色一轉,笑著點點頭:「養寵物好啊,能緩解焦躁。」


    「王主任,你去給分個病房吧。」


    醫生漸漸散去,隻有那女孩還站在原地。


    「你明明沒病。」


    女孩噗簌著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著我:「你為什麽要承認?」


    我看向她的胸牌:「梅雪?」


    「叫我小梅就好。」


    我兀自點點頭:「小梅醫生,我是病人,你負責把我治好,其餘的不要多說。」


    說話間,王主任已經帶著兩個身強體壯的醫生走了進來。


    我眼見倆人要把我架起來,我先一步走了出去:「不用動手,我自己會走。」


    臨出門的時候,我還能感覺到小梅眼中的疑惑。


    病房分布在不同樓層,而我則被分在了頂樓。


    整個走廊散發著一股怪異的味道,仔細聞聞,那老舊的黴味和排泄物交織的產物。


    牆角上長著像蘑菇似的青白相間的黴菌,地磚也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不知是哪個病房發出陣陣殺豬一般的慘嚎,聽的人不寒而栗。


    人高馬大的醫生眉頭擰成疙瘩,重重地推了我一下:「走啊!」


    這樓是個廂房,陽光本就不算充足,他站在霧蒙蒙的陽光下,好似個凶神。


    很難想象,一個神誌不清的人,在這個地方會麵臨什麽。


    到了病房我才知道,按照規定,我沒有任何監護人或者親屬,也拿不出錢,隻能被劃分到流浪漢的陣營裏。


    我隻能默默歎息一聲,恭喜自己喜提人生新身份。


    我看著病房裏的六個人,不禁有些發怔,有人原地翻跟鬥,有人說外星人要抓他。


    總之,形色各異,千奇百怪。


    「換上!」


    屠夫似的醫生把一坨條形的病號服放塞進我懷裏,又指了指牆角的床。


    「你的編號是6!」


    懷裏的衣服散發著酸菜發酵的氣味,拿在手裏已是折磨,更別提穿在身上了。


    我看著黑黢黢的床單,歎了口氣,隨即躺了上去。


    在長久以來的顛沛流離中,我學會了一句話——既來之,則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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