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亮了,東方翻起魚肚白。


    鍾卿他們趕了半夜路,遠遠望見前麵草原上,獸人營帳連綿起伏。各部落的大旗聳立在晨光中,迎風飄揚。


    大旗上麵描繪各部落圖騰,有虎、有豹、有熊、有牛頭……威風凜凜。其中最高的一杆大旗,金線繡成,乃是一隻猴子尾巴卷著一根棍子,正是猿人部落大旗。皇圖不脫的大帳,就在旗幟下麵。


    鍾卿還在琢磨一個問題。


    以皇圖不脫的謹慎,怎麽會把獅鷲的秘密泄露出去?弄得人盡皆知?難道真的像巴圖說的那樣,是皇圖不脫身邊的人對他不滿,故意泄露消息打擊報複?


    鍾卿搖搖頭,一個人,一個部落首領,一個野心家,若是連身邊人都無法掌控,還談什麽爭霸天下?皇圖不脫正值壯年,聰明睿智,野心勃勃,怎麽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做出昏聵的事情?


    這裏麵有蹊蹺。


    秘密是誰泄露出去的?


    莫非是子文?


    鍾卿百思不得其解,兩道劍眉擰在一起。


    兔人部落和狼人部落,兩路大軍趕到。獸人大營戰鼓隆隆,正在進行軍演。數萬人類俘虜,從牢籠中釋放出來。獸人把兵器塞進他們手裏,把他們驅趕到平原上。


    這些俘虜從最初的疑惑,慢慢明白過來。他們麻木的眼睛裏,射出奇異的神采。對生命的渴望,對自由的憧憬,對尊嚴的追求,驅使他們發足狂奔。


    幾萬人,總能逃走幾個。


    也許自己,就是那幾個中的一個。


    跑,用全部力氣奔跑,燃燒所有生命力奔跑,榨幹所有潛能奔跑。


    跑出去,跑出生天,跑出一個活著的尊嚴。


    幾萬人衣衫襤褸,在草原上拚命奔跑。有些人為了速度,把兵器扔了,空著手發足狂奔。有些人互相攙扶,拿著兵器跌跌撞撞。有些強壯的年青人,組成隊伍,有計劃的朝著森林狂奔……


    為了生存,這些可憐人用了所有能夠使用的手段。


    皇圖不脫騎在駁獸上,身軀威武雄壯。金色猴毛,在陽光中熠熠生輝。一雙淡金色眼眸,冷漠地看著奔跑的人類。


    他看了傳令兵一樣。


    猿人士兵立刻傳達命令,戰鼓瘋狂地擂動起來,好像雷霆萬鈞,在草原上滾動。


    “喲謔謔!”


    獸人興奮大吼,揮舞馬鞭,騎著駁獸衝出去,狩獵人類。獸人步兵嗷嗷怪叫,不甘示弱地扯開大步,追趕早已挑選好的目標。


    不一會兒,有人中箭倒地。


    很快,死亡就在草原上蔓延,人類的鮮血毫無價值地拋灑在大地上。


    血腥味飄來,十分刺鼻。獸人情緒高漲,變得更加凶殘。有些獸人抓住人類,直接張開大嘴,用獠牙撕咬,把人活生生咬死,吸食血液。


    晨光下,月歌草原上牧草搖曳,美輪美奐。


    人類的慘呼聲、呼救聲、求饒聲,又仿佛人間地獄。


    這是一個美麗的地獄。


    鍾卿坐在馬背上,看著眼前一幕幕慘狀,緊緊抓著韁繩,指節都捏得發白。指甲刺進手掌,鮮血滴下,都毫無感覺。


    人類……


    生命多麽卑微啊。


    鍾卿一生長歎,獸人,皇圖不脫,今天欠下的帳,我會親自向你們討還的。


    “主公……”毛新竹五人於心不忍。


    紅葉看到鍾卿手掌鮮血淋漓,芳心微微一痛,說道:“阿卿……”


    鍾卿迎著朝陽,微微一笑,說道:“走吧,巴圖他們在等我們。”


    朝陽如血,把他的笑容染上一抹妖異的血腥,驚心動魄。


    鍾卿毫不知覺,紅葉和毛新竹他們卻同時鎮住了。這個少年,這個男人,心裏埋藏著多少血腥殺戮啊?以至於笑容,都宛如妖魔。


    鍾卿不知道,他身上的煞氣有多重。


    心態變了,氣質也跟著變了。


    巴圖的閣樓闖入獸人大營軍陣,就在皇圖不脫大營旁邊落下。推開雕花木門,巴圖和阿拉坦走出閣樓,站在陽台上,憑欄遠眺。


    阿拉坦長嘯道:“皇圖不脫,你給我出來!”


    狼嘯清越,直上雲霄,傳遍了整個獸人大營。正在軍演的獸人,紛紛回頭,猜測發生了什麽。人類俘虜抓住機會,逃走了幾個。


    皇圖不脫眉頭一挑,驅策駁獸走出大營,說道:“你們兩個不留守大營,跑到這裏來做什麽?連你們的部隊都帶來了,大營空虛,就不怕大唐三公主趁虛而入?你們這是違抗軍令,就不怕軍法處置?”


    阿拉坦道:“廢話少說,獅鷲巢穴在哪裏?”


    “什麽獅鷲?”皇圖不脫奇怪道。


    巴圖冷笑道:“大王子,獅鷲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聯盟,恐怕隻有你還蒙在鼓裏。你也不用裝了,利用軍演做掩護,撇下我和阿拉坦,想要獨吞獅鷲巢穴嗎?哼哼,沒有那麽便宜的事。”


    皇圖不脫銳利的目光,落在鍾子文身上。


    鍾子文走下閣樓,神色平靜,走到皇圖不脫身邊,施禮道:“見過殿下。”


    皇圖不脫冷冷道:“獅鷲的消息,是你泄露的?”


    鍾子文搖搖頭,說道:“是從軍演這邊傳過去的,如果我猜的不錯,整個獸人聯盟,三大部落,三十六小部落,都知道獅鷲的消息了。”


    皇圖不脫怒火中燒,胸口一團火越燒越旺,偏偏堵得慌,無處發泄。


    他舉起馬鞭,劈頭蓋臉抽在鍾子文身上,一鞭下去就是一道血印,衣衫破裂。皇圖不脫怒罵道:“狗奴才,一點小事都辦不好,我養你何用!”


    鍾子文麵帶微笑,默默忍受。


    身體實在忍受不住,因為劇烈疼痛,而開始本能的顫抖,最後變成痙攣。鍾子文被抽得意識模糊,單膝跪倒在地上。鮮血順著他的臉頰,滴落在青草上。


    鍾卿看到這一幕,心頭巨震。


    他知道鍾子文在獸人大營過得不好,也知道鍾子文受到皇圖不脫虐待。但是隻有親眼看到,他才知道這種屈辱,是多麽的強烈。


    鍾子文那樣傲慢的性子,是怎麽忍下來的?


    以前在鍾家莊,有個無聊閑漢罵了鍾子文一句軟蛋。鍾子文這個文弱書生,不依不饒,死纏爛打,硬是用一身傷,把那個閑漢累趴下了,道歉認錯。


    在鍾卿的印象裏,鍾子文是個寧折不彎的文士。


    是那種傲骨錚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正道文人。


    因為了解他,鍾卿比別人,更能體會鍾子文的無奈和痛苦。


    也更心痛。


    鍾卿做不了什麽,隻能眼睜睜的看著昔日好友,在眼前受辱,無能為力。


    “夠了!”巴圖看不下去了,說道,“皇圖不脫,獅鷲的事情,不是你一頓鞭子可以糊弄過去的。我們三大部落聯盟,聯合三十六小部落,共同討伐大唐帝國。當初歃血為盟,可是說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現在一個獅鷲,就讓你背信棄義,想要私吞。你還有什麽臉麵,當什麽盟主?”


    巴圖的話確實厲害,句句誅心,把皇圖不脫往絕路上逼。


    皇圖不脫冷笑道:“獅鷲巢穴,不是攻打大唐帝國的戰利品,我沒有必要和你們分享。這個秘密,是我猿人部落發現的,自然歸我猿人部落。”


    巴圖冷笑道:“大家一起出兵,一起打仗,一起流血,一起犧牲。你問問,在座所有部落,哪個部落沒有死人?有犧牲我們一起承擔,有了好處就歸你們猿人部落獨吞?皇圖不脫,你身為盟主,居然說出這樣不要臉的話,也不怕天下人笑你。”


    巴圖說著,哈哈笑了兩聲,冷嘲熱諷。


    一些趕過來的部落首領,聽到他一番話,露出讚同的表情。隻是攝於皇圖不脫的積威,不敢公然表示支持。


    皇圖不脫騎虎難下,獅鷲巢穴勢在必得,斷斷不可能和別人分享。


    但是同時,獸人聯盟絕對不能解散。


    還沒有打下七星堡,沒有實現這次戰爭的作戰意圖,怎麽可以半途而廢?


    皇圖不脫沉吟不語,權衡利弊。


    鍾子文道:“殿下,來日方長……”


    皇圖不脫眸子閃過一道金色光芒,茅塞頓開。他揮了揮馬鞭,吩咐下人:“扶先生下去休息,好生調養。”兩人猿人士兵連忙過來,把鍾子文抬下去。皇圖不脫又轉身吩咐道:“把我的黑血白玉膏拿出來,給先生敷上。”


    “是。”猿人士兵不敢抬頭,抬著鍾子文匆匆離去。


    阿拉坦焦躁道:“皇圖不脫,獅鷲巢穴在哪兒,趕緊說出來,大家一起分享。”


    皇圖不脫哈哈狂笑,笑得所有人莫名其妙,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皇圖不脫道:“獅鷲巢穴的秘密,我可以告訴你們。拿下獅鷲巢穴,所有的獅鷲,我也可以和你們分享。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阿拉坦道。


    皇圖不脫冷冷道:“把獅鷲全部借給我,等我拿下七星堡,擒住大唐三公主,就把獅鷲還給你們。就這麽個條件,如何?”


    “我們怎麽才能相信你?”


    “我可以和你們簽訂獸魂契約。”


    獸魂契約,獸族最高等級契約。違約者,會失去獸魂。獸魂是獸人獨特的靈魂,能夠溝通萬獸,溝通自然,是修煉薩滿法術的關鍵。一旦獸魂破碎,獸人會失去所有修為,等於廢了。沒有獸人會違反獸魂契約。


    “很好,就這麽辦。”阿拉坦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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