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蘇千歌的合理想法,薛宸自然是沒有不讚成的可能。他望著麵前女子,許久無奈一笑。


    自己雖然反感那個很有些莽夫氣息的吳金剛,卻也並不希望河莊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換了掌管之人。


    這其中總要有些因由,不隻蘇千歌想搞清楚,薛宸自己也懷了幾分探究的念頭。


    他細細一想,因道:“不若如此,夜裏的守門人應該會換班,屆時我們再來敲門。不說要尋莊主,直說生意上門,他們自然沒有不放你我進來的道理。”


    而在這之前,他們兩個先去通縣各處喬裝打聽了解一下,蘇千歌離去之後這河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前後思忖一番,薛宸的建議果然不錯。


    蘇千歌點了點頭,將此應下,不免有些惆悵,“以往若來河莊,都是被高高興興地迎進去,如今卻叫人趕出來了。”


    果真是世事變化無常,不免讓人心中難受。


    “河莊的人為什麽高高興興迎你進去,還不都是因為吳金剛麽?”聞言,薛宸方才壓下去的別扭之意又被挑了上來。


    二人原路返回通縣,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


    待得車行一陣兒,蘇千歌戳了戳薛宸的手臂,問:“我就那麽一說,你怎麽還生氣呢,這麽幼稚啊?”


    每當薛宸思考事情的時候,手上總會不由自主地把玩起蘇千歌送的打火機。鐵質雕花的打火機蓋子被他掀開又合上,小小一枚火苗跳躍其中,時隱時現。


    他忽地停了掌中動作,看向蘇千歌,溫聲:“這不是幼稚不幼稚的事,千歌。”


    她怎麽就總是理解不了自己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呢,唉……


    薛宸在心中兀自歎了口氣,便聽蘇千歌嬌聲:“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啦,放心吧,這回是最後一次。打聽清楚吳莊主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日後我也再跟這河莊沒什麽牽扯!”


    “你能做到就好。”前者聞言,淡看蘇千歌一眼,神色無奈。


    當日下午,有些陰天。


    烏雲將大半個宣城都遮了起來,行在這樣的天氣之下,免不了給人添上幾分陰鬱的情緒。


    蘇千歌隻覺自己的眼瞼跳得更厲害了,她心道河莊的事情恐怕不隻是改換了主子這麽簡單,腕玉一時間回不到手上,也就沒法兒徹底踏實下來。


    “一波未平一浪又起,各種事兒都趕到一個時候了。”


    薛宸長腿大步,在前頭走著,蘇千歌跟在他身後,忍不住抿嘴嘟噥。


    離開河莊直奔通縣,來此打聽了一圈兒之後,並沒收獲什麽結果。


    見蘇千歌累得兩腿酸痛,薛宸自是心有疼惜,忍不住道:“歌兒,要不你就先別摻和了?在宣城的時日不少,用心打聽,肯定能問出個所以然來。”


    左右也不是什麽著急的事兒,當下的蘇千歌,完全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驛站歇了,等著腕玉物歸原主,何苦這般受累呢?


    當然,說這話的薛宸也有私心,他還是不願蘇千歌太過於掛心那個河莊。


    “此次前來北方,我們帶了不少人,四乖兄弟幾個也在。河莊一事,用不著你來發愁。”


    當下整個通縣的百姓似乎都對河莊一詞產生了幾分抵觸之情,但聞他們打聽這個地方,最後的回應基本上都是無可奉告。


    有些膽子大的,認出了蘇千歌身份,方才難得提上一句,隻道是河莊不知什麽時候換了新主人。而這幫新人跟從前的吳金剛並不一樣,將整個河莊打理得仿若用了銅牆鐵壁一樣。


    密不透風不說,還十分不近人情,周遭尋常人非但不敢招惹,甚至提都不能多提一句。


    簡直比遼縣的聚義莊更嚇人了不少。


    “看來,還是得進莊子裏去瞧瞧才行。”蘇千歌最終總結。


    對於這話,薛宸不置可否。他本想再勸蘇千歌回去歇著,晚上自己單獨夜入河莊打探。


    可打眼瞥見女子眉目間的擔憂之色……即將出口的兩句話,也就這麽咽了下去。


    傍晚時分天空的陰雲更加厚重了些,不一會兒就電閃雷鳴,雨水陣陣。


    蘇千歌不由歎道:“也不知鬆江那邊是不是也降雨了,三乖他們找東西找得怎麽樣了。”


    被蘇千歌念叨的三乖揉了揉鼻子,抬頭望向陰雲密布的天空,下令:“繼續找,等到落雨還沒找到就先撤了,明日再來。”


    河床邊兒上的小兄弟們應了聲,手下也挖掘得更賣力了幾分。


    三乖捏著走前蘇千歌交給自己的羊皮地圖,眉頭大皺,“邪了門兒了,標注的位置和周遭都挖了好幾尺,連那桌子的半根毛都沒找見。”


    該不會,是讓什麽人給偷了吧?


    這不吉利的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三乖意識到自己在想寫什麽,當即把腦袋搖晃得像撥浪鼓。


    他一邊兒搖頭一邊兒自言自語:“不不不,不可能,哪裏有人閑的沒事,跑到這鬆江河床挖東西啊。”


    蘇千歌的玉鐲在鬆江安安靜靜地躺了許久,直至原本幹涸的河道重新波濤洶湧。


    如今旱災已平,這東西當日埋進來的時候更是掘地數尺,層層保護做得滴水不漏。


    基本上不可能有人在江邊溜達的時候撿走。罷了罷了,別再想了,到時候出了事,還得怪他烏鴉嘴!


    三乖在心中告誡自己,嘴上也加大了吆喝的音量:“馬上要下雨了,快挖快挖,找不到明兒個還得來。”


    一時入夜,整個通縣城內宵禁。


    整座城都入睡了,唯獨縣城郊區的那座莊子反倒比白天熱鬧上些。此時此刻,河莊內外點起了大紅燈籠,雖不至於吵嚷,但登門的事情卻比白天多了不少。


    “他們接手河莊以後,定然是借此來做許多不法勾當的,”蘇千歌如是分析,“隻有見不得人的事情,才都留在晚上做。”


    “那不正方便我們混水摸魚麽?”薛宸冷眼看著兩三個官僚模樣的人拱手邁過門檻,進入河莊。


    現時的蘇千歌尚且扮著男裝,借著莊門之前昏黃的亮光,顯得十分俊俏。


    他們準備進去了,薛宸於是囑咐:“這裏麵的人都不知道是些什麽貨色,你進去之後定要萬分小心,跟在我身邊,別叫那些鹹豬手碰到了。”


    “哪就有那麽危險了,我現在可是男人。”前者眨眨眼睛,示意薛宸大可放心。


    緊接著,叩門,編瞎話,過門檻。


    一切都十分順利,守門的兩名彪形大漢也換了班。蘇千歌二人順勢跟前邊的顧客說了個差不多的賭坊生意,就這樣混了進來。


    他們十分好運,今晚光顧河莊的人並不算少,專做賭坊生意的小院子燈火通明,現在還排著隊,更方便混水摸魚。


    如今,河莊的整體布局還跟原來一樣。


    但每一處院子,每一層樓具體是做什麽用途,卻跟之前大不相同。看來,果真是換了管事的人了。


    縱然白日便知如此,蘇千歌仍是忍不住搖頭歎氣。


    排在他們前頭的人是個健談的主兒,瞧她如此,便搭話道:“這位小兄弟,也是來消賭坊那邊兒的災?”


    河莊跟聚義莊一樣,皆是北方地頭蛇在各個縣城安插的暗中勢力。


    他們除卻幫上級辦事兒,跟官場勾結以外,私底下還做一些稀奇古怪的“生意”。


    像現在前麵院子裏排隊的這些人,應該都是在賭坊裏欠了錢不想還,想來花費一筆,叫河莊幫忙擺平。


    以往,吳金剛不太愛做這樣的勾當,除非迫不得已才沾惹賭坊等地的事情,更不會大張旗鼓地讓人進來排隊交錢。果然什麽地方一換了管事的,就連天都變了。


    她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兩步,麵上帶著麵具式的假笑:“可不是嘛,我家這位大哥在宣城欠了賭債,人家要剁他的手指頭,兄弟幾個實在沒有辦法,賣了家中院子來河莊尋人求個平安。”


    無端躺槍的薛宸看了過來,麵色很是不善。


    方才這個獐頭鼠目的男子跟蘇千歌搭話,他就心生慍惱,尚未來得及發作。誰料,這丫頭說著說著便張口就給自己安排了一個賭徒的頭銜,真當他沒脾氣的。


    蘇千歌看向薛宸,臉上的表情帶著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但隻有後者能看到她眼神中的狡黠,像這晴夜中閃亮的星。


    對視的一瞬間,薛宸那點兒小脾氣就被仿佛被一股無名甘露給澆滅了。


    他低了低頭,從鼻翼間輕哼出聲,算是默認了自己“賭徒”的名頭。


    排在前麵的中年男人一拍大腿,十分同病相憐地看著蘇千歌,道:“嗨呀,這不是巧了嘛,我家那個混小子也是,不學好。這不,欠了宣城的賭債,兌出去一間鋪子來給他擺平這事兒啊!”


    從這位倒黴老爹的口中,蘇千歌跟薛宸得知了這河莊是從一個多月前開始大肆接手這種賭坊有關的底下生意的。


    他們似乎跟賭坊有些勾結,每當有人欠了還不起的賭債,還會由莊家牽線,介紹到此處來將事擺平。


    因之,這裏的隊伍每晚都排很長。


    “咱們可得備足了銀子,一會兒跟那老板說話的時候也客氣點兒。人家不愁錢,這事情說不給辦就不給辦了,把你攆出去,拿再多的錢也沒用。”


    “是了,是了,多謝老伯提醒!”


    從這倒黴人口中套夠了話,蘇千歌便忽然自稱腹痛,讓薛宸攙著她往茅房去了,隻說一會兒回來。


    “唉,這世道,可憐人真多啊。”為自己敗家的兒子四處奔波的男人搖了搖頭,等候著輪到自己。


    彼時,薛宸身形極快,走在去往茅房得路上,趁著無人注意,便將蘇千歌帶到一處冷清之地。


    他沉穩道:“我方才檢查了一番,此處無人,我們可以在這兒暫且歇歇。”


    “嗯,”喬裝的蘇千歌頷首斂眸,清秀精致隱匿在妝容之下,隻剩下幾分堅強,“通縣不像遼縣那般,認識我的人多,但待久了肯定也是不行,我們還要速戰速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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