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立維有意趁此立威,他望望擠在周圍看熱鬧的人群,大聲教訓說:“讓這麽多客人餓著肚子,人家師傅幾次三番好言求你,你居然不知收手!像你這種人,可恨又可憐啊!如果還不知道悔改,以後還不知是怎麽死哩!”


    說罷,謝立維走過去揭開甑蓋,見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便伸手取下了甑蓋上的尖刀。那人疼痛立止,如獲大赦,爬起來灰溜溜地擠出人縫逃走了。


    謝立維立刻被奉為上賓,書記親自上前把盞相敬。


    到了晚間,幾位炮師放起三眼炮來。“咚咚咚”,你來我往,相互競技,煞是熱鬧。那炮筒是用生鐵鑄的,一排三眼,裝火藥,紮引線,技術越好響聲越大,一般人則根本放不出來。


    一位炮師試探地對謝立維說:“你也來幾響?我借你炮筒。”


    謝立維笑嗬嗬地說:“好啊,恭敬不如從命,就來湊湊熱鬧吧!不過,我可不大習慣用炮筒。”


    說著,他徑直去旁邊稻田裏摳了一團稀泥巴,堆在地上,然後用指頭在稀泥上鑽了七個眼,再裝上火藥引線,卻不忙著去點,先不慌不忙地去旁邊水田裏洗淨了手,才笑著說:“哪個朋友借我個火用用?”


    眾人十分驚奇地望著,有人心想:火藥最怕潮濕,你現在裝在稀泥之中,早成了一團濕漿,它還能炸響?!而且,別的炮師都是三眼炮,你卻搞出七個眼來,要知道七眼炮連珠炸響,這可要求相當高超熟練的技巧,不是一般炮師敢嚐試的。――且看你這場鬧劇如何收場!


    於是,有人熱心地遞過一杆點燃了的旱煙袋。謝立維接過,用煙頭朝三根引線象征性地碰了碰,也不管點沒點燃,就把煙袋還了人家。人們並沒看見引線冒煙,久等不響,一致以為不過是他開的一個小小玩笑。[..info超多好看小說]哪知剛要轉身離去,忽聽“咚”的一聲,接著又是“咚咚”兩聲,然後是“咚咚咚咚”四聲連響,隻見稀泥團裏火花耀眼,閃成一片,蹦出了連珠七眼炮,而且聲音清亮,震如霹靂,比誰的都響!


    這下,人們一起望著他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如見鬼魅,都覺得此人神鬼莫辨,高深難測。連先前那幾個暗中希望看他出洋相的炮師,也不由自主地對他生出由衷的敬佩來,其中還夾雜著莫明其妙的恐懼。


    其實,謝立維所顯露的,不過是幾招非常淺顯的法術。他幹爹教他的,還有不少更為神奇的哩。但他不能將家底一次露盡,就這幾招,已經足夠讓他名聲大震,遠播四鄉了。從此,他已有足夠的資本去走村竄鄉吃香喝辣了。


    那時候,雖然全國各地到處都在破“四舊”、除迷信,但在僻遠的山村,現代醫學十分落後,人們對傳統巫術仍是深信不疑的。謝立維依靠幾招簡單的巫術和一張能說會道的利嘴,長年行走於川鄂湘黔邊區的崇山峻嶺之間,如魚得水。有時遇到政府集中清理“四舊人員”,淳樸的村民對他是競相掩護,讓他躲過一次次劫難。


    那些年,謝立維雖然談不上什麽快活,卻是一生中最為逍遙自在的一段日子。想往哪走,全憑兩腳興之所至。而且無論走到哪兒,都能受到鄉民們熱情的款待。最讓他感到其樂無窮的,就是與人鬥法。川黔湘鄂邊區一帶,被稱為梯瑪的民間巫師很多。他生性豪邁灑脫,碰上同行,忍不住技癢,便與人較量一番。贏了,不為己勝而自傲;輸了,則立即拜人為師,切磋技藝。因而,他結識了不少同行,技藝也提高很快,在四省邊區贏得了不小的聲譽。


    有一次,他聽說一個十來戶人家的小村子有鬼魅作祟,鬧得小孩不安大人不寧,他們請了一個女端公前去做儺祭,鎮邪驅魔。.info[]謝立維聽到這消息,立時來了興致,便決定去瞧瞧熱鬧,尋便也與人鬥鬥法。有人告誡他說:“你可要小心了!據說,那女端公人稱楊仙姑,法術很是高明。還說她人長得十分漂亮,二十多歲還沒嫁人。要是娶做媳婦你倆倒還般配,鬥法你多半是輸!”


    謝立維那時候地無一壟,瓦無一片,雖然二十七八的人了,卻從未想過結婚成家之事。他一直覺得,就現在這個樣子多好!逍遙浪蕩,自由自在,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人不挨餓。所以,他最大的興致,還是與人炫技鬥法。他根本不相信,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家會有多大本事!


    於是,那天傍晚,他趕到那村子。沒想到的是,他被擋在大門外,進不了村。


    原來,那村舍是以前的一幢地主宅院,由一個四合天井圍成,隻有一道大門進出。大門裏麵用木杠閂住了,外麵還專門有人放哨把門。


    那守門人煞有介事地對他說:“仙姑特別吩咐過的,絕不能讓生人進去,如果衝撞了神明,作法就不靈了!”


    謝立維心想,這女人有了防範,倒是不便了。


    但知難而退卻不是他謝立維的性格。他靈機一動,對守門人說:“大老遠的來一趟不容易,我就在門縫裏看看。”


    那守門人正後悔看不到仙姑作法,聽了這話,心中一亮,就喜孜孜地說:“當真的,門縫裏也能看嘛!我們一起看吧,可不要做聲!”


    這地主宅院兩扇厚重的木大門,由於年代久遠,早已是穿眼漏壁、縫隙大張,將眼睛堵在門縫上,院內的天井壩子看得一清二楚。


    隻見天井四角燃著鬆明火把,村民們都坐在自家屋簷下張眼朝正麵的廳屋瞧著,神情既緊張又興奮。不一會兒,從廳屋走出四個身穿大紅法衣的端公來,隻見他們頭戴木製麵具,腳踩高蹺,行至天井中央,各自站好位置,便揮動雙袖作起法來。


    謝立維看出,走在前麵領步,腰肢最為靈動的那位應該就是楊仙姑了。其餘三個動作大開大合,卻似男人的粗豪風格。他觀看了一會兒,見這個小小的儺班也並無什麽特別之處,嘴角掛起一絲微笑,便暗暗捏了一個指訣,偷偷念動咒語作起法來。他打算開一個小小的玩笑,讓那楊仙姑在作法的時候摔上一跤,出一個洋相。


    哪知道,謝立維念了半天咒語,對方卻渾然不覺,毫無反應。隻見她足踏星鬥,麵謁神靈,愈發顯得精神抖擻,竟走起了“三步九跡”的禹步法來。


    這時候,謝立維不由得暗暗心驚起來,因為她走出的這禹步法本身,就是一種極其高明的畫符施咒手段。


    謝立維知道了對手的厲害,正在考慮要不要適時收手抽身走人時,忽然感到額頭一陣微微刺痛,像有蚊子叮咬,隨手一巴掌拍上去,感覺手心黏黏的,光影模糊中見到一團血跡,果然是一隻碩大的山蚊子。蚊子被打死了,流的卻是自己的血。


    但他此時已無法顧及這些小事兒了,他知道,作法不靈,說明對方法術高過自己,弄得不好,可能反受其害。自覺無趣,正要抽身離開,忽聽裏麵發出一聲斷然大喝:“打開大門!送鬼上山―”


    眾人齊聲跟著喊道:“打開大門!送鬼上山―”


    謝立維嚇得三步並作兩步,趕緊沒入黑暗之中,落荒而逃。隻聽身後大門“咣啷”一聲打開,清脆的驅鬼咒音清晰可聞。


    謝立維跌跌撞撞,跑到鄰村一家農戶借了宿。晚上睡覺時,隻覺得額頭癢癢,搔了搔,也沒在意。哪知早上起來,昨夜額上被蚊子叮咬的地方竟生出一個拇指大的疔瘡來,稍一碰觸,便疼痛難忍。


    這時,有人找上門來,正是昨夜守在門外和他一起偷窺楊仙姑跳儺舞的那位看門人。他對謝立維說:“楊仙姑叫你馬上回去,給她磕頭謝罪,她保你額上疔瘡立馬就好!不然的話,她會讓你痛上三天三夜,嚐嚐生不如死的味道!”


    年輕氣盛的謝立維當然沒有跟那看門人回去向楊仙姑磕頭謝罪。但是接下來的三天,他頭痛欲裂,呼娘叫爹,滿地打滾,的確是生不如死!


    那楊仙姑也言而有信,三天過後,疼痛立止。額頭上的疔瘡也如泄氣的皮球,漸漸消了下去,幾天過後光滑如初,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此事過後,謝立維知道山外有山,漸漸有些心灰意冷,再也不尋人鬥法了。後來偶獲奇遇,功力大增,也曾想到過要報這一箭之仇。但一來他心中已經有了更為重要的目標,二來那楊仙姑行蹤飄忽,也不易尋到。


    沒想到,近四十年過去,此事早已淡忘,她偏偏又出現在他的視野裏。他想,這就是天意吧,不是冤家不聚頭!


    當車子駛入齊嶽山的威虎山莊時,已經是淩晨兩點鍾了。


    威虎山莊是謝立維十年前投資的一家旅遊公司,也是他設在齊嶽山的一處據點。這裏離謀道,也就十多分鍾路程。


    這會兒,他心情很好。他知道,黑鷹6號正守在溫家大院外麵,匣子和楊仙姑,則在大院裏麵;謝天、謝地,在雲陽守著一隻匣子;而沈立,和他那隻匣子在一起,黑鷹三號正在全力搜尋,也是遲早會出現的。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說:“休息吧,天亮後去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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