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爺爺剛去世不久。虎子每天放學後,厭倦了與其他孩子一起打鬧遊戲,喜歡孤孤單單地在房前屋後獨自玩耍。


    賣草藥的老頭每天早晚都在屋內開著房門閉目打坐,頗像爺爺練功的樣子。虎子好奇,觀察兩天後,依樣畫葫蘆,也在老頭身邊盤腿坐下。老頭並不介意,打完坐便起身自顧自地做事,而虎子也不言不語,起身自行回家。


    一連幾天,皆是如此。虎子覺得這是一個十分好玩的遊戲。


    有一天,老頭打坐完畢地見虎子坐在旁邊,終於開口問道:“娃娃,你坐在這裏幹啥?”


    虎子睜開眼睛,反問道:“你坐在這裏幹啥?”


    “我練功。”


    “我也練功。”


    “你知道怎樣練功麽?”


    虎子想了想,然後搖搖頭說:“不知道。”


    老頭嗬嗬笑道:“嗯,誠實,有悟性。”


    說罷,老頭把虎子叫到跟前,用手在他全身上下又摸又捏。虎子被捏得酥酥癢癢的,禁不住全身扭捏起來,嗬嗬笑道:“你這是幹什麽?”


    老頭滿臉歡容,讚道:“小娃娃身子骨不錯啊,確實是練功的良材美質!”


    最後老頭的手在虎子小腹上停下,輕輕按了按,忽然露出驚異的表情來。然後他閉上眼睛又按了按,麵色凝重地說:“哦,這小子真是大膽!”


    虎子沒聽明白,問:“你說什麽?”


    “我是說,你爺爺有些膽大包天!不過,他倒是用心良苦,功力也還精純。”


    “你認識我爺爺?”


    “神交罷。”


    “他死了。.info[]”


    “我知道。”


    說著話,老頭讓虎子站好,一隻掌心貼著他小腹,一隻掌心貼著他後背,潛心運起功來。虎子一時不明所以,隻感覺如墜蒸籠,酷熱難當,大汗淋漓,全身顫抖不已。他想喊叫,又覺得身不由己,少氣乏力,張不開嘴,發不出聲,隻能無望地忍受著這火刑般的熏炙。


    漸漸地,酷熱退去,清風徐來,渾身輕飄飄如在雲端。沉沉浮浮間,眼皮越來越沉重,最後無可奈何地跌入美妙無比的黑甜之中。


    醒來後,虎子隻覺全身精氣彌漫,心情暢快無比。他想問問老頭這是怎麽回事,老頭卻翻翻眼皮,說天色不早了,讓他趕快回家。


    此時,天已黑盡,他慌忙回到家裏,支吾搪塞一番,並未說出他和老頭練功的事。好在母親忙忙碌碌的,亦未責怪深究。


    從此以後,虎子就正式隨著老頭練功了。老頭說他姓漆,虎子便叫他“漆大大”。當地方言,“大大”就是“爺爺”的意思。漆大大後來告訴他說,他爺爺因陽壽所限,沒法親授,臨終前以自己的精純之功貫入虎子氣海,在他內宇宙中先置下一枚太陽,為他培元固基。


    其實,那天漆大大是在運功為他打通經脈,氣流便在他體內循環流轉,了無滯礙。此後,漆大大從最基礎的口訣和方法教起。虎子天資聰穎,加之根基紮實,一點便通,進展頗為神速。


    漆大大除每日督授功課之外,還常常童心大發,與虎子嬉戲玩樂一番。遊玩之中,還不時穿插一些天文地理、逸聞趣事。虎子也怪,不願和同齡夥伴玩耍,與一老人相處,卻如魚得水,甚是相宜。


    原來,虎子從小和爺爺一起生活,爺爺性情隨和開朗,像個老玩童一樣,從未板著麵孔教訓過虎子,倒是常常和虎子一起玩各種遊戲,寓教於樂。爺爺去世不到一年,這漆大大就進入虎子的生活,正好填補了爺爺的空缺。在虎子心中,其實是把漆大大當做爺爺一樣親近和依戀了。


    有時下雨天,老人便和虎子盤腿坐在床上,中間擺著一盤象棋,在悄無聲息中燃起漫天戰火。虎子從小跟爺爺學下象棋,已有相當基礎,再經漆大大的調教點撥,更是棋藝大增。有一次,漆大大擺出一局名為“七星聚會”的古棋局,雙方各有七枚棋子,寓意北鬥七星,其圖勢美觀嚴謹,蘊含深奧精妙,變化繁複多端,引人入勝。此後,兩人時時演練此局,竟然樂此不疲。有次漆大大講解“七星聚會”的寓意時,虎子想起和爺爺一起觀看北鬥七星的往事,問漆大大屬什麽星君,漆大大說:“你猜猜?”


    虎子睜大了眼睛,定定地望著老人不言語,心想這怎麽能猜?


    漆大大笑著說:“我聽我娘說,我是在半夜時候出生的,你能猜出來麽?”


    虎子記起爺爺教他的天幹地支排列方法,再與七個星君相配,試探說:“子時生,是天樞宮,貪狼星君?”


    漆大大哈哈大笑,說:“小娃兒不錯!讓我也猜猜你的星君?”


    “你說!”


    “你是天璿宮巨門星君,我猜你爺爺是玉衡宮廉貞星君。”


    虎子驚訝地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漆大大沒有回答虎子的問題,而是眼望著遠處,沉思般地說:“有一天,這七個星君會聚到一起的。‘七星聚會’不遠了。”


    虎子不解地說:“七個星君會聚到一起麽?可是,爺爺已經死了。”


    “會有人替代他的。”


    寒來暑往,一晃兩年過去。每日的早晚功課,已成為虎子呼吸般的生活習慣;如有一次未做,就覺憋得難受。在漆大大的循循善誘、日日督導下,虎子已如璞玉精雕,雜質盡除,功力雖淺,但根正苗壯,假以時日,必入上乘之境。這時,虎子已長成一個又高又壯的少年,即將進入中學讀書了。


    就在那年放暑假前的一天,虎子放學後又去那間小屋,卻已是人去屋空了。漆大大賣草藥的擔子,還有床上簡陋的被褥,都不見了。虎子見狀大吃一驚,連忙四處尋找,卻始終沒有再見到漆大大的蹤影。


    漆大大如飛鴻渺渺,無跡可循了。


    兩年的朝夕相處,在虎子的情感世界裏,漆大大已基本取代了爺爺的位置,讓他產生了深深的眷戀之情。老人的突然離去,讓虎子失落了整整一個暑假。後來,李虎進縣城讀中學,日子被日新月異的學生生活塞得滿滿的,才漸漸從這種失落之中走了出來。


    如今回想起和漆大大一起下棋時說的那些話,李虎覺得與漆大大的相遇,絕非偶然,似乎是自己離奇命運中注定的一環。當時年幼無知,聽過並未放進心去。現在想來,漆大大那些話中,卻是蘊含深意,心中不由蹦出一個念頭―


    莫非漆大大就是七星老人?


    這念頭讓李虎一陣激動,但隨即又泄氣了。―即使漆大大真是七星老人,又到哪去找他?再說,二十年過去了,漆大大要還活著,恐怕也是超過一百歲了。


    第二天,他向母親問道:“漆大大,你還記得麽?”


    “哪個漆大大?”


    “在故陵老家旁邊,那個賣草藥的老頭。”


    “就是你整天和他泡在一起的那個幹癟老頭?唉,說起來我們倒欠著人家的恩情呢!教你兩年功夫,我們懵然不知,也沒謝過人家!這麽多年沒有音訊,恐怕早就沒在人世了……說起草藥,我倒想起了,還是你爺爺在世的時候,有一個從巫溪來的人,也帶著一些草藥,在我們家住過幾天。我就是聽他和你爺爺談話時,提到過七星老人這個名字。當時我在一邊聽閑篇,覺得這個名字好奇怪,所以還有些映像。當時那人年紀已經不小,大概五六十歲的樣子。算起來,如今都過去二十多年了,也不知那人還在不在,如果還活著,恐怕也快八十了。”


    “我咋記不起來?”


    “你那個時候還小。”


    “那人叫啥名字?”


    “那人紅光滿麵的,不但個子大,酒量大,飯量大,說話嗓門也大,給人印象很深的……好像是叫……什麽大炮,對!叫譚大炮,我聽見你爺爺就是這麽叫他的。”


    “譚大炮。在巫溪什麽地方?”


    “鹽廠!這點我倒是記得,他就說他是巫溪鹽廠的。”


    李虎聽到這個消息,心中增添了幾分希望。既然那個叫譚大炮的人和爺爺說起過七星老人的名字,就很有可能知道七星老人的更多情況。再說,這也是目前唯一的線索了。但李虎也知道,巫溪有兩個鹽廠:一個是與雲陽交界處的田壩鹽廠,一個是大寧河畔的寧廠鹽廠。不過,好像這兩個鹽廠現在都已停產關閉了。


    譚大炮是在哪一個鹽廠呢?他現在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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