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生要把你介紹給他的朋友——好像是公開要表明些什麽的意思。


    顧泉很敏銳的察覺到了。


    蘇澤說道:“就在這附近,不遠的,所以我可以先去朋友的店裏幫幫忙,到時候泉姐下班了我來接你過去,大家一起吃個飯。”


    顧泉沉思了下,說道:“我爭取今天不加班。”


    但這一天的事先安排並沒有如約而來,顧泉倒是準點下班了,但打了電話才知道蘇澤那邊出事了。


    有個客人帶著正在追求的女孩子過來吃火鍋,女生覺得服務員蘇澤很帥氣,就言語上試探了下,向他要微信號,問他有沒有女朋友,還總讓他過來服務。


    那位客人覺得自己身為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地挫傷,於是要投訴蘇澤,說蘇澤不老實,揩他女同伴的油水。


    經理過來調解,蘇澤低著頭站在一邊道著歉,卻也說“我沒有不規矩”,女客人生氣了要幫蘇澤說話,對男客人吼道,“你這個人怎麽這麽不講理啊!這麽欺負人啊!”


    男客人臉漲得通紅,鍋裏是煮沸了的麻辣牛油鍋底,他操起長勺就潑了一勺熱湯在蘇澤身上,蘇澤下意識的伸手一擋,左小臂就受了傷。


    ……


    蘇澤在電話裏的聲音很平靜且還很溫柔,是在讓顧泉不要太擔心,“我已經去過醫院了,剛出來,手臂受傷麵積也不大,已經抹了藥,經理還給我批了一周的假,不用擔心。”


    顧泉皺眉,她提著電腦包,走出公司大樓,說道:“那你好好休息,製片那邊你記得也請個假吧,別硬撐。”


    掛了電話後,顧泉覺得不太妙,如果隻是潑上了一點,犯不著經理給他一個星期的假。


    顧泉看了眼時間是晚上七點,她打開組員龔升的微信,讓他幫忙今晚盯一下投放賬戶,然後去了隔壁商場,找了蘇澤的經理,問了蘇澤登記過的家庭住址,打算過去看看。


    經理當時有些詫異:“他一開始說不去醫院,就用涼水衝了一會兒,然後那個女客人非要帶他去,我看他傷得挺重的,就給了他一周假……”


    顧泉記下地址,打了車過去,蘇澤的房間有些郊區了,車子開到一個路口停了下來,那是靠近一個菜市場的小區——說是小區,其實也不算吧,就是很多隻有二三層的樓房聚集地。


    顧泉下了車後,踩著有些鬆的地麵磚沿著第一個巷口走了進去,有的人家住的還不是小樓房裏的出租屋,而是小樓房對麵蓋的麵積很小的平房,炒菜就在巷子裏炒,所以油煙味很足,路過好幾家,還能聽到小孩子打鬧、家長訓斥的聲音。


    這種錯綜複雜的群居地,顧泉不太好找地址上寫的樓房號,從第一個巷子一直繞了好幾個巷子,大概花了半個小時,總算找到了。


    是這一片最裏麵的一個群租公寓,顧泉爬到二樓,找到205室,敲了敲門。


    有人開了門,是個幹瘦的男生,沒好氣的問著:“誰啊?”


    顧泉問道:“請問,蘇澤是住在這兒嗎?”


    男生這才認真的看向顧泉,是個端正有氣質的女人,他點點頭,門大開示意顧泉進去。


    公寓不算大,兩室一廳的格局被改成了三室出租出去,小客廳裏亂糟糟的,男生指了一個靠北麵的房間道:“蘇澤剛回來,這間屋。”他走上前敲了門,說著,“蘇澤,有人找你!”


    顧泉和這個不認識的男生尷尬的站著有兩三分鍾,蘇澤才開了門,他微卷的頭發此刻有些亂,很是訝異的看著顧泉,顧泉含著笑衝他道:“在睡覺?”


    蘇澤抿唇笑,謝過室友,讓顧泉進屋子。


    蘇澤的房間也挺亂的,衣服和一些書本亂七八糟的扔,沒個收攬,他的房間背陽所以很陰冷,還有些濕氣,顧泉將手裏拎著的餃子放在桌子上,說道,“擔心你沒吃,給你帶的。”


    蘇澤有些局促,也有些慌亂,他的左小臂纏上了白繃帶,應該是燙破了皮,他用右手將一個椅子上的衣服扔到床邊,然後推給顧泉,“泉姐,坐。”


    屋子裏隻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沒有沙發,窗戶居然都沒裝窗簾,顧泉坐下去,蘇澤坐在床沿上,情緒有些低沉,但麵上還是掛著溫柔的笑,喉結滾動了兩下,說道:“泉姐怎麽知道我住這的?”


    他的桌子上放著一袋子小橘子,顧泉拿過一個剝起來,說道:“去找了你的經理,問到的,我要是問你,你肯定不會說。”


    蘇澤笑,他笑起來很好看,清爽朝氣,他直直的看著顧泉,說道:“我住的太寒酸了,不想讓泉姐看到。”


    顧泉有些心疼,其實不打招呼就過來,是她唐突了,但除了想看他傷的怎麽樣,其實也很好奇蘇澤過的都是什麽日子。


    果不其然,挺節儉的,他就是個普通打工族,出租房裏不添置什麽東西,就是為了掙錢,並不是為了過日子的。


    顧泉將手裏剝好的橘子遞給他,說道:“我剛出來工作和你差不多啊,住的還不是這種裝修好的,是那種樣板房隔成了五六間,房東就給了個床,住在哪裏住的怎麽樣,都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出去以後人模狗樣就行了——你長得這麽帥有氣質,你跟別人說你住小洋房,也有人信。”


    顧泉不是多話的人,但她能說這麽多就是為了寬慰蘇澤,想要緩解蘇澤浮上來的自卑心理,蘇澤咬著句子,又涼又甜。


    顧泉伸手抬起他的左臂,問道:“會不會留疤啊?”繃帶包裹住了傷勢,她並不清楚到底傷成什麽樣。


    蘇澤說道:“應該不會,醫生開了燙傷軟膏,每天塗就行了。”


    顧泉點頭,想到那個不講理的男客人,說道:“那個客人呢?沒留著他賠錢嗎?”


    蘇澤搖頭,“去醫院是那個女客人陪我去的,所有費用都是她出的,那個男的早就溜了。”


    顧泉小聲罵了個“靠”,蘇澤笑得彎起眼,“反正我也不算虧啊,沒花錢,不用上班,工資按照病假工資開。”


    顧泉說道:“賬哪裏是這樣算的?你也太好欺負了,就應該報警讓他多賠點錢。”


    不過她想了想,自己是和蘇澤一樣的社畜,在被甲方欺負的時候,多數情況下都是忍氣吞聲不鬧事的,一時的痛快不外乎就是被辭退,雖說工作怎麽都能找到,但所造成的待業狀態,也挺讓人心煩的,於是就這樣忍下去。


    大家都是這麽忍過來的,告訴自己忍一忍,甲方不發脾氣了翻頁了就好了。


    蘇澤問道:“泉姐吃了嗎?”他挪了點位置,坐在桌旁將餃子的包裝袋打開,分量很多,顧泉有想到他是食量大的男孩。


    顧泉撒謊:“吃過了。”她曉得蘇澤如果知道她沒吃,餃子肯定要分她一半。


    蘇澤用左手端著外賣盒,右手拿著筷子坐在那吃餃子,一口一個,衝著顧泉笑道:“謝謝泉姐今天來看我,還給我帶吃的。”


    他一個大個子,坐在床頭吃著餃子,還受著傷,顧泉一瞬間有些恍惚,隻覺得心裏不是滋味,這樣溫暖努力的男生,一個人在海城,受了欺負回到家躺著餓著肚子也什麽都不吭。


    顧泉暗淡的眼像是在走神,蘇澤吃完餃子,擦了擦嘴,說道:“你在想什麽?”


    顧泉抬眼,蘇澤的臉精致好看,一雙棕色瞳仁亮亮的,她說道:“我在想,你以前的女朋友,如果知道你受傷了,會怎麽做……”


    當她說出口的那一刻,她就覺得不妙,這句話像是在試探著什麽,即便她真的隻是好奇而已。


    蘇澤眼神漸深,緩緩說道:“上一任的話,估計會罵我沒骨氣吧,但因為知道她會嫌棄我居然忍下來了,所以我一定不會告訴她受傷的事。”


    “能瞞多久?”


    蘇澤苦笑:“一星期?她的底線是一周必須約一次會的。”


    “如果實在你沒時間約會呢?”


    蘇澤搖頭:“喜歡一個人的話,再忙都會抽時間陪她的,忙不是借口。”


    “哦。”顧泉啞然,她沒談過戀愛,對於一些男女之間默許的道理,其實並不是很懂。


    蘇澤繼續說道:“我和前女友分手,就是因為,我不想再抽時間陪她了,我寧願加班都不想約會,意識到這一點,就知道我已經不喜歡她了,就好聚好散了。”


    顧泉疑惑:“是因為有別的喜歡的人了嗎?”


    “不是,就隻是單純的不喜歡了。”


    蘇澤眼神有些飄,他自己也在回憶,好像上一任女朋友,從一開始就不是很喜歡,是因為她追求自己,她長得還可以,身材也不錯,性格的話,說不出什麽優缺點,可以正常相處。


    蘇澤當時剛出來工作,有種校園到社會的過渡期,會覺得空虛,也挺需要有人陪的,於是就默許了交往。


    顧泉想了想,有時候大家在談論到夫妻之間的七年之癢,前提是兩人真心相愛過的,但對於一開始感情就不算濃鬱的戀人,可能交往一段時間覺得真的不必勉強,就會和平分手。


    顧泉想到那方麵,直接問了句:“你和前女友們都那個了嗎?”


    蘇澤臉紅了,偏過頭不好意思去看顧泉,顧泉像是個大姐姐一樣的盤問,太過於直白。


    顧泉的手冰涼,表情也淡定。


    蘇澤微微點了個頭,啟唇道:“沒有都做過……高中和大學的沒有過……就上一任而已。”


    上一任的女友主動且開放,知道蘇澤居然還沒有經驗,特別興奮地就撩撥他,蘇澤經不起撩。


    他前女友對那件事挺熱衷的,經常過來過夜,蘇澤年輕氣盛,沉迷過一段日子,後來對待這段感情有些意興闌珊,維持不下去戀人關係,不了了之。


    但是當他遇到顧泉後,那種迷戀的感覺非常明顯,他確定自己是喜歡顧泉的。


    顧泉笑他的反應,“蘇澤,你真老實,我問什麽你就說什麽,都不帶打草稿撒謊的。”


    蘇澤眼神一滯,“因為你是泉姐。”


    顧泉吃完手裏的橘子,尋思著也差不多該離開了,站起身聽到蘇澤這句話,覺得奇怪,“為什麽因為我是泉姐?”


    蘇澤站起身要去送她,他的個頭很高,垂眸盯著顧泉紅潤的唇,開了口,將最近一段日子兩人的曖/昧關係打破:“因為泉姐是我喜歡的女人。”


    二十二歲的男生嘴裏說著“女人”這個詞,真是性感又勾人。


    顧泉的直覺在蘇澤站起身的時候就預警了,果然是表白,她拎起電腦包,心跳很快,說不上來的高興,也帶著些苦澀,她沒敢去看蘇澤,隻低聲道:“那個……時間不早了,我得去趕地鐵回家了……”


    蘇澤沒有得到顧泉的回應,跟在顧泉身後,在她要開門的那一瞬,拉過她的手,顧泉一回身,他健碩的身體將她籠罩在門後,右手支在她的腦袋旁。


    和蘇澤接觸的這些日子以來,他從來沒有這麽強勢過。


    顧泉仰頭看他,可以聽到他和自己一樣緊張急促的呼吸聲。


    很不合時宜的,顧泉看著蘇澤那張陽光帥氣的臉,腦海裏居然閃現了袁野那張冷峻容顏,也是這樣年輕,但兩人的氣質和給人的感覺一個天一個地。


    “泉姐,我喜歡你。”他又說了一次,受傷的左手垂在那裏,顧泉卻看到他緊張的將手掌攥成拳。


    他背著燈光,又說道:“我知道,泉姐肯定會嫌我比你小很多歲,覺得我不成熟,也沒多少存款,給不了你想要的安全感,給不了你什麽金錢上的許諾,但我是真心地,想和你在一起,我甚至有想過,假如你願意和我在一起,我要更努力的掙錢,想和你有一個家,買一個雖然不算大的房子,向你求婚——我真的都想過。”


    顧泉此刻沒那麽慌亂了,雖然心跳的還是很快,但此刻她可以迎上蘇澤的真摯溫柔的眼神,聽到蘇澤繼續說著:“……我沒想過這麽快向泉姐告白的,其實我前女友一直很瞧不上我,她隻是覺得我長得好看帶出去有麵子,所以從我發現我喜歡泉姐的時候,我就想我要多掙點錢稍微讓自己有點底氣,再跟你提表白,可是……今天你來看我,我真的很高興很高興,我就忍不住,想告訴你,我喜歡你,我真的是喜歡你。”


    顧泉瞪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著蘇澤,承受著二十八年來第一次如此鄭重真心的告白。


    顧泉張了張嘴,說道:“我……你……”居然結巴了。


    她一貫的淡定自若呢?麵對莫莉的汙蔑都能雲淡風輕,結果被一個小奶狗表白,連話都不曉得怎麽說了?


    蘇澤滿眼笑意的看她。


    顧泉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和你在一起,也太老牛吃嫩草了吧……”


    願意和他約會吃飯是一回事,真的麵對交往時,難免會覺得,自己年齡這麽大了,今年都十二月了,翻個年虛歲就是二十九了,而蘇澤才二十二歲,正式朝氣蓬勃的年紀,和自己這樣一個奔三的女人,又能維持多久的火花呢?


    蘇澤聽了這話,居然卸下了不安一樣的吐了一口氣,笑道:“那你也是喜歡我的了?”


    顧泉思考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應該是喜歡他的,不然也不會迎合他的追求這些日子,不然也不會這麽晚跑過來,不然自己此刻快速的心跳算怎麽回事呢?


    蘇澤抿唇,臉也有些潮紅,他上前,兩隻手抱住顧泉,顧泉的腰身很細軟,將她抱在懷裏的時候,蘇澤有種塵埃落定的心安和滿足。


    他貼在她耳邊,朗聲說道:“我一定會讓你覺得,和我在一起,是正確的選擇。”


    顧泉的頭抵著他的肩膀,硬硬的肩胛骨,男生的身板很結實但還有些瘦,沒有成熟男人身上的厚壯,但顧泉並不覺得有什麽,她也不是貪圖他規劃的未來,她是個得過且過的人,此刻的感覺對了,那就在一起吧。


    顧泉覺得她的人生終於添加了一項名叫“戀愛”的光彩。


    .


    戀愛使人容光煥發,對待難搞的客戶也多了些耐心,顧泉還在網上多買了幾件衣服,打算下次和蘇澤約會的時候穿。


    周末的時候蘇澤發消息說:“正好我這周末不上班,泉姐你也休息,我陪你去逛街吧,今天可以帶你去喝我朋友的網紅奶茶了。”


    “好啊,我有空,不過今天周末你朋友的店應該會很忙吧?”


    “我們可以先逛街,晚一點過去。”


    “好。”


    顧泉有些開心,她起床將窗簾拉開,室內空調和室外形成的溫差導致玻璃上一層水霧,她關了空調,打開窗透透氣,隻覺得這一年的冬天還是挺快的,那麽快就要元旦,就要春天了。


    她素寡的臉上是愉悅的笑,以前從來沒覺得跨年是多麽開心的一件事,現在倒是很期待了,等到了春天,花都開好了,溫度也怡人,就叫上蘇澤一塊去爬山,一起去野餐,也可以發模棱兩可的朋友圈,同學同事肯定要在底下問她,母胎solo的顧泉竟然脫單啦?


    顧泉笑起來,她想著這樣的生活,可真是充滿了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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