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赦掌櫃說起話本師文會,“嗬嗬”直笑道:“話本師辦文會,這確實是破天荒頭一回!所以為了保護話本師們的真實身份不暴露,所有的邀請帖都是根據筆名及其話本出版銷售所在的書鋪來投遞的。”


    說著,劉赦還從自己的懷兜裏掏出了兩封邀請帖。


    “老奴這裏,還有一封邀請帖子,是文會指明要送到聊齋先生手裏的,但聊齋先生是誰,連老奴也不知曉,隻能托付少爺了!”


    “還有另一封,沒有指明送誰,隻說邀請我紅塵書鋪的代表人出席。”劉赦將兩封邀請帖都交給傅雪辰,並作了簡單的說明。


    傅雪辰好奇不已:“難道去了,就可以知道許多筆名主人的真實身份了?”


    劉赦搖頭:“那不能!帖子上說了,前去參與文會的話本師都可以使用麵具、幕籬等手段掩藏自己的身份,當然這並不是硬性的要求,願意展示本來麵目也是歡迎的,至於各家書鋪與會的代表人,皆可隨意。”


    咦?這不跟假麵舞會差不多嘛!傅雪辰感覺有趣極了,翻開邀請帖子一看,時間就定在今日上午午時初,相當於後世上午十一點許,地點在兩湖會館,去了先喝茶,中午會餐,其後才是正式文會。


    竟然還可以蹭一頓酒席!傅雪辰更感興趣了。


    “這個文會是什麽內容啊?”


    劉赦見問,不由撚了撚須道:“想來主要是展示話本師們自身的才華,交好各家大小書鋪,提升自己的名望,順便交流交流寫話本的心得?”


    “咱們都去!”傅雪辰當即決定:“和許多話本師同時見麵,我們必定能夠早一步了解他們的想法,說不定還能把握住當前話本師們的主流創作方向。”


    見少東家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怕她失望,劉赦不得不出聲提醒:“少爺,這話本師文會乃是初創,恐怕與會的人不會太多,各方條件也比較簡陋。”


    傅雪辰卻眼帶笑意:“無妨!如果可以,我希望此後年年都有話本師文會,並且這個會要改由咱們書鋪來舉辦,往盛大了辦!”


    劉赦若有所思,之前書鋪利潤看漲的時候,少主人曾表示,將來要把紅塵書鋪辦成連鎖書鋪,先占住京都四個區域,再往外縣擴散之類的話,如此看來,少主人的野心不小呀!還主辦話本師文會,這是要將當世優秀話本師一網打盡?


    兩湖會館在書鋪的東南方向,相隔不過兩條街的距離,步行七八分鍾可到,傅雪辰幹脆將馬匹留在書鋪,帶著傅安,在劉赦掌櫃的陪同下,一路往會館而去。


    因著端午佳節,街道上十分熱鬧,既有許多小吃售賣,也有許多稀奇的小玩意,傅雪辰路過一售賣孩童玩物的小販身旁,順手給自己買了張紅狐皮麵具。


    如果作為書鋪東家去參會,傅雪辰其實用不著遮麵掩藏身份,但邀請帖裏多了張原本應該遞與“聊齋先生”傅玉辰的帖子,她玩心一起,就決定到時候看情況,或許會混個聊齋先生的身份用用。


    兩湖會館其實是一間擁有三層高樓,占了三進院子的大客棧兼大酒樓,格局和檔次約等於後世設施齊全的四星級賓館。


    兩湖出身的舉人進士特別多,文風昌盛,商業發達,因而才會在京中擁有這般氣派的會館,不單用來收留家鄉的學子和商人,也對外營業,每日的利潤都非常可觀。


    不過到了會館,傅雪辰才發現,所謂話本師文會,其實隻占據了這家豪華會館某座高樓一側的其中一層,原本是個供人喝茶聽書的所在。


    相當寬闊的大堂裏,大約擺放了三十多張八仙方桌,能寬鬆坐下百多人而不覺得擁擠,三名茶博士不時穿行其中,隨時為客人添茶。


    麵對樓道的那麵牆前則是說書先生的表演舞台,略高於地麵三寸,方便茶客們看清說書人的每個表情動作,不過這個時候就沒有說書人在表演了。


    劉赦拿出書鋪的邀請帖,獲得了一張臨窗的茶桌,這個位置略為靠前,但又不在最前排,倒是個能夠將表演座看得清清楚楚的好座位。


    文會的吃食對應邀而來的賓客都是免費的,茶水管夠,花生米、茴香豆、瓜子等點心每張桌子上都擺了三碟,傅雪辰嚐了幾口茶,感覺檔次也就那樣。


    餐會前的茶會,是供來客互相寒暄招呼、互相熟悉用的,隨著各路賓客陸續抵達,茶樓中迅速熱鬧起來,連劉赦都有相熟的朋友和他打招呼。


    傅雪辰早已戴上她買來的那張麵具,見有人和劉赦打招呼,便道:“你不用管我,該應酬便應酬你的,你隻當我是隨你來的話本師就好。”


    少年人還是愛玩鬧呀!劉赦暗地好笑,既然少主人想要扮作話本師,那他也不會掃興,告了聲罪,便離座去了斜對方和他打招呼的生意場朋友那兒。


    傅雪辰摸了摸臉上遮了她上半張臉的紅狐麵具,目光往茶樓中和她一樣遮擋了麵容的其他賓客望去。


    臨座早有一名身形微胖的圓臉文士留意到跟著劉赦一起上來的傅雪辰,見她目光掃過來,當即拱了拱手道:“在下也是紅塵書鋪的話本師,筆名羅貫中,賢弟是?”


    傅雪辰沒想到頭一個和她打招呼的,會是羅齊這已經頗為熟悉的家夥,盡管對方臉上也戴著個笑羅漢麵具,隻露出下巴和嘴,可對方那頗有特點的身材,以及耳熟的聲音,他一開口,傅雪辰便將他認了出來。


    “在下代表‘聊齋先生’來的!”傅雪辰笑著點頭回禮。


    “誒!你、你是……”羅齊眼睛一瞪,瞬間認出自己的少東家來了。


    “看破莫說破!”傅雪辰連忙堵他的話頭:“我如今乃是聊齋先生代表。”


    羅齊連忙閉緊了嘴,隨即又忍不住問:“那聊齋先生……?”


    “哦,他沒來,我借用一下他的名頭!”


    麵對知道自己是少東家的幾位話本師,傅雪辰並不打算冒名聊齋先生。


    羅齊明白了,卻是稍感遺憾,聊齋先生是他頗為欣賞的話本師之一,沒想到對方如此神秘,人直接都沒來,錯失一個結識的機會。


    很快,吳睿和周重聯袂而來,同樣也在臉上戴了張麵具,由於互相本就認識,迅速就跟羅齊和傅雪辰聚到了一處,倒是何辭身為舉辦方的一員,一直在忙著迎接賓客,沒能過來和幾人談天說地。


    傅雪辰不怎麽看這個時空的話本,除了自家話本師之外就不怎麽了解別人家的話本師,有了羅齊等人的介紹,才走馬觀花般和不少陌生的話本師打了些招呼。


    略留下了些許印象的,其中一人,筆名俠客,代表作《呂一刀》等,看外表身材瘦削,腦袋卻偏大,氣質豪爽,另外一人,筆名墨中遊,正好是聊齋出世之前靈異類扛鼎之作《山靈記》的作者,兩人都是京中最大書樓翰墨書樓的合作話本師。


    傅雪辰是想在這個話本師文會上發現幾個好苗子,能挖就挖過來,但翰墨書樓的體量比紅塵書鋪大三倍以上,他旗下的合作話本師最沒有可能被挖走,並且眼前兩人都是走的傳統路子,作品的文青味道濃鬱,傅雪辰看不上。


    反而是墨中遊認識羅齊等人之後,大起惺惺相惜之意,就他們的成名經典之作《三國演義》、《西遊記》等聊得火熱。


    傅雪辰沒怎麽插嘴,隻在一旁聽這些人討論,別家的話本師隻當她是替聊齋先生來打探文會情況的,盡管對她態度友好,卻都沒把她當一回事。


    漸漸地,周圍成績差著檔次的不少話本師不知不覺就被這邊幾位近期名聲大噪的話本師所吸引,以五人為中心聚攏過來,虔誠聽著他們的對話交流,偶爾提些問題,獲得解答,便深感大有收獲,此行已然不虛。


    傅雪辰靜靜聽著眼前文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莫名的竟有了種夢回後世網文論壇的錯覺,區別隻不過在於,後世都是鍵盤俠,而眼前這些人全靠嘴而已。


    這樣熱烈討論,哪怕間或有些激烈爭論,但氣氛總體上極為和諧的場麵,一直持續到了正午餐會,又一直持續到了午後,文會正式開始。


    何辭作為本次文會的發起者組織者之一,又充當司儀,走上了說書人舞台。


    “請諸位來賓各自返回自己的座位,本次話本師文會,即將正式開始!”隨著他的話語,茶樓中眾人紛紛返回自己了最初的座位。


    稍等片刻,座中逐漸安靜,何辭便開始演講開場詞:“國朝新立,太平降臨,未來盛世遙可相見……兩湖商會有感京中話本逐漸興盛,蔚為風尚,故而甘為文人慷慨解囊……是而有此文會,願聚五湖四海之友,共饗話本盛會……”


    開場詞畢,眾人紛紛額手相慶——其實這個動作就是熱烈鼓掌。


    何辭接著便邀請各大書樓的代表人上去說幾句,翰墨書樓作為京中最知名的書樓,卻沒有人來,這頭一個被邀請上台的,便成了書鋪遍地的孔府書樓代表人。


    此人頗為高冷,上去隻說了兩句沒營養的套話,便返回了原座,傅雪辰感覺,此人對今日的話本師文會其實很看不上,很勉為其難才來看看的架勢。


    接下去連程家的第一書樓也有代表上去說了幾句,也是沒營養的表麵鼓勵。


    很快就到劉赦掌櫃代表紅塵書鋪上去,因著傅雪辰先前提過要把話本師文會舉辦權爭過來,他的言辭間便比前麵兩人都要熱情得多,姿態也擺得平易近人,很快便贏得了在場許多話本師的好感。


    “……我們東家非常重視話本的創作發行,樂於為優秀的話本師們提供酬金保障,相信我紅塵書鋪會是列位話本師們的一個好去處!”


    劉赦趁機公然挖牆腳,甚至還略微點明了紅塵書鋪比較希望能夠得到什麽樣的話本師:“歡迎筆鋒淺顯明白,會講故事,而又能同時兼顧詞句優美的話本師前來我家書鋪遞稿子,紅塵書鋪願與諸位攜手共進!”


    他的話音落下,場中便再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一時許多別的書樓、書鋪代表人全都在心中暗罵劉赦雞賊,自己怎麽就沒想到這招,借致辭的機會挖人牆腳?


    劉赦笑容滿麵,朝著四方連連作揖,正準備返回座位,突然人群中有人高聲發問:“區區不才,不敢請教,用直白的文字來講故事,如何才算直白?又如何才能同時兼顧詞句優美?這二者之間,不矛盾麽?”


    掌聲一頓,不少人都生出了同樣的疑問:是啊!用最為接近口頭語的大白話來寫話本故事,怎麽兼顧得了詞句優美?用了優美文雅的詞句,又怎麽能指望它淺白?這不矛盾了嗎?


    劉赦微微一滯,他就是即興演說的,總結出來的幾點要求基本都是少東家平時常對他說的那些,哪裏想過其中有矛盾之處?


    看到劉赦被問住,吳睿站不住了,他的文風算是紅塵書鋪一係最為淺白的,自問對劉赦提出的這些要求了解該算最深的一個,當即起身朝著發問的那人抱了抱拳,道:“在下《西遊釋厄傳》的話本師吳承恩,願替劉掌櫃答君所問!”


    《西遊記》可是近期大熱的經典話本之一,吳睿差不多等於後世一本成神的新人,發問那人一聽他自報家門,倒也肅然起敬:“願聞其詳,還請賜教!”


    “不敢當!”吳睿先謙遜一句,很快說道:“依我之見,所謂直白,便是用最淺顯易懂的大白話來行文寫作,其要點大致有三,其一,便是要言之必有用,不作與故事無關的描述,不必動輒添加詩曰詞曰。”


    “其二,不拘文法,不求對仗,不用晦澀典故。其三,不作無病呻吟,不避用俚詞俗語,我是說,隻要符合筆下人物身份,罵娘也是可以寫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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