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人提到的“山”,名叫羞女山。


    所謂羞女山,是為它的一座瀑布得名。


    瀑布從兩座高聳的山峰間奔瀉而下,配上奇特的山勢,像一個裸女在撒尿,當地人說這女人不知羞恥,就命名為羞女山,那處景觀因在晴天水霧蒙蒙尤其好看,就叫“羞女曬羞”。


    山中長著不少野核桃樹,頗為高大,結著累累垂垂的碧青核桃果——原來核桃是裹在碧綠外皮裏的,要砸開了,才能見到裏麵麻黃的山核桃。


    一個大戶人家出來的孩子,應該從來不知道這些事吧?他揀著這些碧青皮子的果子,會覺得新奇?狐疑?是不是想要找個人問?


    青天白日,農人都在田裏忙,山中難得有個人,找誰呢?


    關廟裏傳出清越鍾聲。


    楊明笑了。


    隨口問身後絲線:“你們沒貼身跟上?”


    “是,小的們怕他進山是想見什麽人——又這山裏本沒個人煙的,小的們要跟,也不好妝扮,那點子看來又是耳目靈的,怕冒昧跟上被發現了反而壞了爺的事,故就守在山口外頭。”


    楊明點點頭:“備獵狗。”


    一邊已拾級往關廟走。


    關廟的香火不錯。


    有香火當然就有人看著的。


    有人就可以詢問。


    廟祝果然記得有個粗衣孩子來問:哪裏有山核桃樹?這個就是嗎?怎麽跟店裏賣的不一樣?外皮要砸開啊?怎麽砸?


    他指給楊明看石階上、砸下來的一堆狼籍。


    “這孩子連果皮砸破會流出汁水都不知道,”廟祝搖頭,“是個傻子麽?可憐了,白長得這麽清氣。”


    “她還題了詩。”楊明看著廟壁。


    “對了,我問他要不要買香燭拜拜關老爺,他說好啊,笑得倒是真好看的……可惜了。還問我討筆墨要題詩呢,胡寫的什麽我看不懂,字也不成個字,白汙我一堵牆,別是讀書讀不出來才成了傻子了吧?”廟祝說。


    楊明看著他見過的字體寫下的打油詩:


    “蕭蕭班馬不班師,紅白桃熟錯落枝;到底衣裳皆有殉,此處手足空得許。長存忠義天猶低,笑傲鼎足地為底;而今剪燭何所憶,過雨南窗人嗔癡。”


    行雲流水的顏體,在鄉間土牆上隨意揮灑,以廟祝的這點墨水,果然是看不懂的——他就算看懂了這幾個是什麽字,也讀不出來是什麽意思。


    肖紅肖紅,若不是她,還有誰能這樣調侃關羽、又這樣擺明了看不起張飛劉備。


    “蕭蕭班馬不班師”,借古詩起首,既用了此廟葬著赤兔馬的傳說,又歎關羽大業未成先殞命,用筆還算正統,不過微露奇黠之氣。


    “紅白桃熟錯落枝”,卻是大逆不道,言桃子熟了落期不一,譴責“桃園結義”三人“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並未遵守,並暗示關羽守義而死未得回報,竟有明珠錯投之嫌。


    “到底衣裳皆有殉,此處手足空得許”兩句更荒唐了。說“妻子如衣裳”的妻子曆來還都有以身殉貞節的事跡,“兄弟如手足”的“兄弟”卻空口白許了同死的諾言,就算後來號稱起兵複仇,畢竟還是違誓,大不害臊。


    至於“長存忠義天猶低,笑傲三足地為底”則藏了個字謎:比天還高、以地為底之物,乃是“空”。這兩句是說什麽忠義、什麽三足鼎立的大業,都是個空——也虧這小女子說得出來!


    “而今剪燭何所憶,過雨南窗人嗔癡”,更更豈有此理了,竟調侃關老爺日後剪燭之時,是否會有觸動,想見那撩人心思的人兒倚著窗子笑嗔他一生太癡呢?


    太太無恥了。


    天底下有這種女孩子嗎?


    楊明唇角輕輕揚起。


    謝過廟祝,飛身奔出,目光拾起種種細微痕跡,一路追過去,方向漸漸明朗,竟是“羞女曬羞”的羞女瀑。


    肖紅起個大早,跑去看這種風景?


    瀑下傳來一聲驚叫。


    楊明眉心一凝,身形盡展,全速奔過去。


    連他都沒料到他會看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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