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晴隻是心裏覺得有些可惜,這輩子沒能早一些遇見李昭,錯過了他這麽久才在淮安城遇上他,要是有來生的話,一切都早一些就好了。


    溫晴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唇色也是愈發蒼白,她看著李昭的眼神裏滿是疼惜與不舍:


    “還有一件值得開心的事,原本打算等大家都平平安安地回到淮安了再說給你聽,可惜來不及了。”


    李昭俯身低下了頭,溫晴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在他的耳邊低語了幾句,她的身體十分虛弱,單是說這幾句話就幾乎花費了她全部的力氣,她的臉色愈發蒼白,印堂處也染上了一片黑色。


    李昭聽完這句話之後身體不由得一震,溫晴在他幾乎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艱難地抬起手來為李昭捋了捋發須,將那看起來有些淩亂的頭發撥得稍微整齊了一些,在她的印象裏李昭一直是那副風度翩翩,運籌帷幄的樣子,不該像現在看起來有些憔悴狼狽。


    溫晴肩膀上的傷已經沒有方才那麽疼了,隻是五髒六腑燒得有些厲害,意識也跟著越來越模糊。


    溫晴有些艱難地彎了彎唇角,她記得李昭第一次在淮安見到她的時候,她也是這般笑著的,整個人微風拂麵從後院的柳樹旁走出來,就像是江南風景畫中的小姐一般,人生隻若如初見。


    她現在身上沒什麽力氣了,臉色比起那時來也差上了許多,溫晴知道她就快要死了,希望李昭見她臨死之前還是她很好看的樣子,她用盡自己最後的一點力氣,溫柔地對著近在咫尺的李昭道:


    “我死之後將我的屍骨帶回淮安吧,我想葬在我的家鄉,這樣能與父親能離得近一些,他養我這般大,我也想盡一盡生前沒能盡到的孝道。”


    李昭緊緊摟著懷裏的妻子,這個從前可以手刃仇人毫不眨眼的人,此刻甚至都不敢低頭去看她,隻是對著她沉聲道:


    “我答應你。”


    隻要是她的要求,他都會答應的。


    溫晴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用著最後置若罔聞的聲音道:


    “我很抱歉不能再向從前一般挽著你的手,陪你走接下來的路,從今往後那些路又要你一個人去走了,我的父親死前曾告訴我說人死之後可以變成天上的星星保護還活著的人,我也會變成星星繼續保護你的,你要好好活著,要連同我們這份一起活下去吧。”


    李昭低頭將她護在懷裏,低聲答應了一聲:“你放心,覺得累了就好好休息吧,等到了明天我帶你去吃淮安城裏的小吃,我記得你最愛吃城東鋪子裏的陽春麵,等到你醒了,我就帶你去吃。”


    溫晴闔上了眼睛,就像是從前無數次一樣躺在他的懷裏,低頭呢喃著一聲好。


    周圍的人都默默地現在原地,目送著溫晴離開,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說話,生怕刺激到剛剛失去夫人,心緒不穩的李昭。


    就連站在一旁的蕭策也心有不忍,早就聽聞李昭和他的夫人溫晴恩愛不相疑,隻是可惜這天底下向來有情人難成眷屬。


    李寒寧看著溫晴的手無力地垂在了地上,她從前曾經親眼見過無數人的死,可這一次到了溫晴,她總算體會到了什麽叫做痛苦與不舍,這天底下除了李昭,就隻有溫晴待她最好,她舍不得溫晴離開,可也隻能站在一邊眼睜睜地看著她離開,她什麽也為他們做不了。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李昭才緩過神來,他抱起了地上溫晴的屍體,一步步朝著他的馬走過去,路過方九歌的時候,方九歌似是有話要說般地情緒有些激動,那幾個按著他的人幾乎都要按不住了。


    “讓我見見她!”


    “求求你了兄長!讓我最後看一看她吧!”


    方九歌被壓在地上根本不能抬頭,於是對著不遠處的李昭拚命地低吼道:“求求你了兄長,讓我最後看一眼她吧,她死前都說什麽了?她有向你提到過我嗎?求你了,你說點什麽,隻要是關於她的都可以!”


    隻要李昭別不說話。


    李昭聞言腳步一怔,他懷裏抱著溫晴的屍體沒有低頭去看別壓在地上的方九歌。


    “你有什麽資格見她呢?她從來沒有在我麵前提到過你。”


    方才還情緒激動到發狂的方九歌忽然安靜下來,他的臉麵對著地,看不到近在咫尺的李昭,沒來由地又忽然情緒失控低吼道:


    “不可能,不可能的,阿晴她不會這麽對我的,你說謊!你在說謊!”


    他畢竟也是與溫晴一同從小到大的兄長,溫晴怎麽可能徹底忘了他?方九歌不相信溫晴會對他這麽絕情,就算溫晴沒有喜歡過他,他也是溫晴唯一的哥哥。


    李昭語氣毫無波瀾,他沒有必要騙方九歌,李昭如今倒是有些可憐他,莫清既死,也是方九歌護主不利,他背叛淮安城所付出的一切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而今日他又間接害死了溫晴,害死了自己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李昭隻是低頭望去,對於溫晴的死,他一直隻責怪自己沒有保護好她,可對於眼前的方九歌,李昭既覺得他不爭氣又覺得他可氣:


    “你知道我說的這些話是真的,隻是心裏不願意承認,一個人攢夠了失望就不會再對一個人抱有任何希望,你離開淮安城的那幾日,夫人一度自責到茶不思飯不想,總覺得是她做的不夠好才讓你下定決心離開了淮安城,就算你與我們之間過往的恩怨都已經隨著你的離開一筆勾銷,那暗器畢竟是老城主才會的武功,你怎可為了莫清的安危教會他這些?你知不知道莫清今日身上帶的暗器袖中箭和梅花鏢,就是它們害死了她?”


    從一開始李昭就認出來了這分明是淮安城的武功,他在方九歌身上見過的,莫清這樣的莫家人一直居住在長安,怎麽可能突然學會這些,自然是方九歌教的。


    方九歌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他到現在才知道溫晴是為李昭擋下那兩門暗器才會死,竟然是他間接害死了溫晴,他教莫清用那兩門暗器時,方九歌竟然從來沒有想過他會用它們對付李昭和溫晴,為何偏偏會陰差陽錯害死他最重要的人?方九歌不由得又哭又笑,他都做了什麽啊,將來又有何麵目去見九泉之下的老城主?又有何麵目去見與他最親近的溫晴?


    李昭低頭看了一眼此刻心如死灰的方九歌,沒有在這裏多待,便起身翻身上馬。他得實現自己對亡妻的諾言,帶她回家,回到他們的淮安城。


    李寒寧眼看著李昭神情不對,想要騎馬跟上去,卻被一旁的蕭策伸手攔住了,蕭策迎著李寒寧的目光沉聲說道:


    “他這個時候更需要一個人靜一靜,放心吧,他會沒事的,他既是你的公子,你就要相信他。”


    蕭策太明白李昭如今的心情,他隻是需要時間,更何況溫晴在臨死之前低聲對他說了什麽,是那件溫晴不想告訴他們的事才讓李昭幾乎崩潰,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麽事,不過溫晴的死本就對李昭是件突如其來的變故,蕭策知道他需要時間去適應。


    李寒寧站在原地遠遠看著李昭一個人離開,眼看著他騎馬的背影消失在樹林盡處。


    李寒寧忽然覺得也許蕭策說的是對的,就算此刻她追上去又能為他做什麽呢?她還不如留在這裏更有用處。


    李昭這麽一走,如今的局麵眾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李寒寧,她畢竟是他們的大將軍,是現在在這裏官職最高的人。


    墨昭走了過來,對著李寒寧一揖然後問起了接下來的事該怎麽處理,對著李寒寧問道:


    “將軍,不知道剩下的人要如何處置?”


    李寒寧看了一眼周圍,忽然心裏想起方才李昭離開時的神情,心裏不知為何有些莫名的不安,但這裏還需要她主持大局,無論如何此時方寸都不能亂,於是她很快對著墨昭吩咐道:


    “方九歌一同壓回封陽城,等城主回來了之後再行發落,這裏不願意投降的朝廷兵馬就地誅殺,願意投降的人帶回封陽城,將他們一一記錄在冊,與我封陽城的兵馬士卒一般有相應的糧餉撫恤,剩下的人盡快打掃這裏,再過半柱香的時間你們與我一同先回封陽城。”


    眼看著李寒寧已經妥善安排好了一切,墨昭隻是低頭應道:“是。”


    跟著抬頭時目光便落到了蕭策身上:“不知這位蕭二公子該如何處置?”


    李寒寧聞言不動聲色地側身看了一眼蕭策,眼下事情已了,可李昭那裏卻陡生變故,本來打算回洛陽再從長計議的蕭策倒是改變了主意,蕭策看了一眼李寒寧隨後道:


    “此刻封陽城內還在與我那兄長交戰,你們多一個我,也算多一個與他對弈的籌碼,我願意和你們一起回封陽,不知道李將軍你意下如何?”


    就算蕭晟從前是想要借刀殺人,可畢竟在兩軍陣前也不敢明晃晃地不顧自己弟弟的生死,隻是蕭策知道有可能會被他們利用還是選擇心甘情願地主動留下,定然也是自己的目的。


    李寒寧看了他一眼,也罷,就算蕭策留下來還有什麽別的目的,他再聰明也隻有一個人,蕭策一個人又能在他們封陽城掀起什麽大風大浪來?


    李寒寧想到這裏,隻是瞥了蕭策一眼然後不動聲色地道:


    “你願意留下便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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