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要和四姐一起去見她相跟來的同事,其中還有一位永成的頭腦裏馬上就浮現出那位“海龜”的形象:戴著那種老派的圓形鏡框,長發一絲不亂地梳向腦後,穿著三件套的西裝,皮鞋打得油光錚亮的;說話也是三五句中文中、不時地蹦出幾個英語單詞,以顯示自己身份的不同。


    其實在吳永成的前世中,他並沒有接觸到一位真正的海歸,也許是自己前世第一學曆太低的緣故吧(僅僅是一個四年製的中專而已),出於嫉妒心理,他對於那些高學曆的人,老是抱著一種偏見,總覺得他們也沒有什麽了不起的,都是一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繡花枕頭,除非是那些做出了重大成績的科學家們,他才會覺得真正的服氣。


    就比如說對這個海歸派的影響吧,吳永成也就是一直記得錢鍾書先生筆下描繪的、那些海歸派的“光輝形象”,諸如方鴻漸之類的,“到了歐洲,既不鈔敦煌卷子,又不訪《永樂大典》,也不找太平天國文獻,更不學蒙古文、西藏文或梵文。四年中倒換了三個大學,倫敦、巴黎、柏林;隨便聽幾門功課,興趣頗廣,心得全無,生活尤其懶散。”,快到歸國的日子,迫於家中的壓力,匆匆忙忙花幾個美金,找幾個外國做假文憑的假證販子,買一頁子虛烏有的博士頭銜,回到國內來糊弄沒有見過一點世麵的父老鄉親,也算一個交代。


    這些海歸派們,不僅在國外沒有學到一些有用的東西,反倒把老祖宗傳下來的不少優良傳統。也丟了個幹幹淨淨,取而代之地是西洋文化中的不少糟粕:待人接物中的狂妄自大、男女交往中地杯水主義,還有裝腔作勢、崇洋媚外。更有的。一開口便是“我們在國外怎麽這麽的,而你們中國又是怎麽這麽的”,渾然忘記了他是從哪裏蹦出來的!


    “四姐,你不是給我找了一個海歸姐夫吧?”吳永成想到他的四姐吳永麗剛才說到那個“海龜”時,語調中帶著不經意流露出來的那股子崇拜味兒,心頭一緊,馬上一種擔心就湧上了心頭,這句話也就吐口而出。他可不想看見他心愛的四姐落到方鴻漸之流的手中去,要是那樣的話,豈不是大公豬啃牡丹花——白瞎了那好材料了嗎??!


    “什麽海歸姐夫?海龜。你說地是海裏的烏龜、王八?”吳永成的四姐吳永麗,一時被吳永成的怪語說得給愣怔住了。但她馬上就反應過來,“龜”不就是人們經常說的烏龜、王八嗎?,他竟然還敢說什麽“海龜”姐夫?那自己被他說成個什麽了??


    “五兒,你找死呀?!連我地便宜也敢占?”吳永麗有點惱羞成怒了。多一半還是由於害羞,下意識地伸出右手、熟練地一把揪住了吳永成的耳朵。


    “哎呀、哎呀,疼啊。四姐。快鬆手、快鬆手。”吳永成疼得不住央求著,沒有想到自己的這個四姐到了現在,依然還沒有忘記她小時候練就地這門功夫,還真是手到擒來呀!!


    “還敢不敢再罵人了?說!”四姐吳永麗好像也又回到了小時候、和吳永成一起搗蛋戲耍的時候了,還是那麽不依不饒地問他。


    “四姐啊,您老人家聖明,我什麽時候罵過人啊?你就是懲罰我、那也得讓我知道自己錯在哪兒呀??!”吳永成被他的四姐揪著耳朵、疼得嘶牙咧嘴的、仰著頭不得其解。


    “你還耍賴?剛才你說什麽?你以為我沒有聽見??說什麽我要找一個海龜!海龜是什麽?還不就是咱們這裏的人們說的烏龜、王八嗎?那還不是罵人的話??!”吳永麗一邊說,一邊恨得又給手上加了一點勁。


    “哎呀,四姐,你輕一點。你聽我給你解釋,不是你想得那個樣子的……”吳永成疼得連連求饒,正想給吳永麗解釋這個海歸是個什麽意思。隻聽見門外有人敲門。


    吳永麗聽到敲門聲,趕忙也放開了吳永成的耳朵。但還是舉起手朝他做了一個威脅的手勢。那意思不言而喻:你要是還敢再瞎說,哼哼,你就等著瞧吧!!


    吳永成揉了揉已經被揪得有些發紅地耳朵,苦笑了一下,幾步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後,做一副正經危坐的樣子,清了清嗓子,衝門外喊了一聲“請進”。他地這個舉動,把他的四姐吳永麗逗得捂著嘴、一個勁地笑個不停。


    外進來地是縣委辦辦公室的一個幹事,他是過來通知事情的:縣委書記嶽嵐請他過去一起接待從北京來的客人,也就是和他的四姐吳永麗一起來的同行人。


    “到了你們縣委書記的辦公室,你可別在瞎說什麽海龜、王八了,聽見了沒有啊?那可是我的領導呢!”吳永麗生怕她的這個寶貝弟弟,再出什麽洋相,在前往嶽嵐辦公室的路上,還一再囑咐他。


    “知道了,我的四姐。他就不是你的領導,也是咱們永明縣的客人,你把我這個一縣之長的智商,看得也太低了一點了吧!”吳永成對他的這位四姐還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難道說,咱她們的眼睛裏,他吳永成就真的一點、永遠也長不大了嗎?!


    鬱悶!


    不過,等吳永成見到他四姐說的那位從法國留學回來的博士時,自己殘留在腦海裏的那一點對海歸人士的壞印象,馬上就消失了不少。


    這位曾經在法國留學的博士名叫李占林,是中央農業政策研究室的研究員,也是和他的四姐在一個課題研究組的,任課題組組長。


    李占林中等個頭,三士歲左右的樣子。隨意的衣著,溫和的談吐,給人的第一印象卻是樸樸實實的。在他的身上,絲毫也看不出一點從中央機關下來的那種傲氣,和自以為留學歸來、就覺得高人一等的盛氣淩人勁兒。


    經過嶽嵐的介紹以後,吳永成和他隨意談了幾句,也覺得在他的身上,也不帶有那種高級知識分子的酸腐氣息。


    淺嚐而止並不是吳永成做事情的風格,更何況他舉認準了、說不定這個人還有可能成為他未來的四姐夫呢,他還得細細地考察一下,別讓表象蒙蔽了他的眼睛。要是這個人還真是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那不是害了他四姐一輩子嗎?!


    “李博士,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這也是困惑我們這些基層工作者理論學習中的一個大難題。”既然想好了,那吳永成馬上就開始了進攻。


    “吳縣長,你不要那麽客氣,咱們年齡也差不多,你就叫我的名字好了,要不然叫我老李也成。也不敢說請教,咱們互相探討好了。我聽你四姐說過,你在理論方麵,也是挺有一番獨到的見解的。她也給我看過你以前寫的幾篇文章,的確很有思想深度和學術價值的。”李占林謙虛地給吳永成回敬了一頂高帽子。


    切。看來四姐對這個李占林還真是有一點意思,要不然她怎麽會把自己以前發表的那點東西,拿出來給他按呢?!


    “那我還是稱呼你李組長吧。”伸手不打笑麵人,人家又是客人,對他吳永成也這麽尊敬,總不能就因為自己的四姐對人家有意(還是吳永成自己猜測的),就對人家有什麽不禮貌的舉動吧?吳永成隻好把原先準備刁難的一個問題,換成了一個比較簡單的,要不然他是準備提出來問他關於“和諧社會”的一些問題的,那可是後來二十年才提出來的理論觀點,就是天才們也不一定能回答上多少來的。


    “李組長,為什麽以前我們國家一直是製定的‘國民經濟五年計劃’,而到了一九八二年十二月的全國人大五屆五次會議上,卻正式改為了‘國民經濟與發展五年計劃’?這標誌著什麽?”雖然說吳永成是不準備太為難這個海歸同誌,但是他提出來的這個問題,深度和難度也夠大的了。要是換作一般的政策研究人員,還未必對這些問題感興趣,那也自然不會去多問幾個一二三了。


    “這個問題嘛,一時半會還真的難以給你解釋清楚。”李占林沒有想到這個小縣城的年輕縣長,會向他問出這麽一個政策性很強的問題來。他原來以為吳永麗和他一個勁地誇獎自己的弟弟理論水平怎麽這麽高,也不過是自家人看著自家人親熱、而有些偏愛罷了,沒有想到這個年輕人還真是有著自己的一套。單單就他提出來的這個問題,那就不是一個一般人、或者說不是一個常年研究國家高層動向的人,所提出來的問題。


    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它牽涉的國家方方麵麵的內容,還真是太多了。李占林對我有利的這個弟弟,也有些刮目相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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