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單對單比賽後的隔天,在趙之心的要求和陪同之下,韓露再度赴美做了一次全麵的複查。結果是恢複良好,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回複到傷前的狀態。院方的意見自是避免過度消耗——但這句話他們對每個運動員都說,又對每個運動員都無效。


    趙之心的導師再次提出讓他回到美國繼續在他身邊進修博士的建議,這被趙之心笑著回絕了。


    “放過我吧。”他開玩笑地說,“我想到那些圍繞著論文的日子……四點睡下,七點被您的郵件叫醒的日子就要打寒戰了。”


    好脾氣的——至少看起來是好脾氣的導師笑了笑。


    “你放心,現在已經不會再發生那種事了。”他說,“現在,我會在你睡著之前就用郵件叫醒你。”


    說罷,他又轉向韓露:“為了你的職業生涯。”他的手在胸前比劃了一下,“你要謹記住這條線。”


    “……我明白。”韓露說,“謝謝您。”


    “你看起來很好。”那位美國白人溫和地笑著說。他對她之前的一些因焦躁而生的無禮行為沒有半點介意與不快。“我很高興你看起來很好。”


    在回程的飛機上,韓露打開了一部電影。這是劉伯飛發到她的郵箱裏的,許浩洋希望要用的曲子的原始出處。那一天,在他們以一種有些奇怪的方式結束了那場荒謬的——卻說不定意外地有所收獲的單對單之後,他們坐在一起討論了新賽季真正的曲目。


    當然,真正的曲目一定不能是什麽《羅密歐與朱麗葉》,韓露的朱麗葉,韓露的朱麗葉——這個消息一旦放出來,說不定就能賺到十成十的上座率和收視率。


    劉伯飛對這點毫無懷疑。


    最終,許浩洋提議的曲子是《theimpossibledream》,它是1972年出品,根據百老匯音樂劇《夢幻騎士》改編的同名音樂電影。《夢幻騎士》是《堂吉柯德》的音樂版本,取自《堂吉訶德》中最為悲劇性的一幕,即堂吉訶德大戰風車的故事。


    一首騎士的狂想曲。


    『堂吉訶德一看見風車,便對侍從說:“命運的安排比我們希望的還好。你看那兒,桑喬·潘撒朋友,就有三十多個放肆的巨人。我想同他們戰鬥,要他們所有人的性命。有了戰利品,我們就可以發財了。這是正義的戰鬥。從地球表麵清除這些壞種是對上帝的一大貢獻。”


    “什麽巨人?”桑喬·潘薩問。


    “就是你看見的那些長臂家夥,有的臂長足有兩西裏呢。”堂吉訶德說。


    “您看,”桑喬說,“那些不是巨人,是風車。那些像長臂的東西是風車翼,靠風轉動,能夠推動石磨。”


    堂吉訶德說:“在征險方麵你還是外行。他們是巨人。如果你害怕了,就靠邊站,我去同他們展開殊死的搏鬥。”』


    趙之心不自覺地用餘光看著韓露的ipad屏幕,即使聽不到聲音,他也能馬上通過畫麵,將那些他已經爛熟的台詞在心中默念出聲。


    堂吉訶德,這個人物一度貫穿了趙之心的整個少年和青年時代。他迷戀著這個騎士,這個騎士文學已經逐漸消亡的時代裏最後的一個騎士。堂吉訶德穿著破爛不堪的盔甲,騎著瘦馬,大戰風車和羊群,即使他所謂的騎士精神看起來全然變成了荒誕不經的鬧劇。


    “你看嗎?”韓露看了趙之心一眼,把ipad挪到兩個人中間的座椅扶手上,又分出了一個無線藍牙耳機。


    “謝謝。”趙之心接過耳機,同時也接過了ipad,解放了韓露的雙手。


    兩個人沉默無聲地注視著屏幕,趙之心無法不去聽身邊的人的呼吸聲。真實的呼吸混入單側耳機裏響徹的音樂聲,讓他不由自主地分神。


    仿佛奔向風車的堂吉訶德,與身邊的人交疊在了一起。


    這是不可能的。


    他想。


    他喜歡這個人物——覺得這個人物撼動人心,故事引人入勝的理由,或者可能都是基於“虛構”的前提之下。一旦虛構變為現實,事情就變得不一樣了。他不會希望身邊的任何一個人是堂吉訶德。


    去實現一個實現不了的夢


    去與一個不敗的敵人戰鬥


    去忍受那無法忍受的悲傷


    去奔赴那令勇士都止步的地方


    ……


    去追尋那些遙不可及的星辰


    不在乎希望是多麽的渺茫


    不在乎多麽的遙遠


    為了正確的事物去戰鬥


    沒有疑問和停留


    為了神聖的事業我願向地獄進軍


    在安靜的長途機艙,這首曲子裹著在平原上洶湧的烈風一起,沒有空隙地滿滿灌進兩個人的耳中。


    『說完,他戴好護胸,攥緊長矛,飛馬上前,衝向前麵的第一個風車。長矛刺中了風車翼,可疾風吹動風車翼,把長矛折斷成幾截,把馬和騎士重重地摔倒在田野上。桑喬催驢飛奔而來救護他,隻見堂吉柯德已動彈不得。是馬把他摔成了這個樣子。


    “上帝保佑!”桑喬說,“我不是告訴您了嗎,看看您在幹什麽?那是風車,除非誰腦袋裏也有了風車,否則怎麽能不承認那是風車呢?”』


    然而,堂吉訶德腦子裏已經被妖魔鬼怪的東西裝滿了——趙之心可以默默地接下去,他對桑喬的話理都不理,他認為,戰鬥這件事比任何事都變化無常。“是那個偷了我的書房和書的賢人弗雷斯通把這些巨人變成了風車,以剝奪我戰勝他而贏得的榮譽。他對我敵意頗深。不過到最後,他的惡毒手腕終究敵不過我的正義之劍。”堂吉訶德說。


    電影播放完畢,韓露默默地合上ipad,沒有說什麽話。


    “你喜歡嗎?”趙之心問,“這個故事。”


    “一般。”韓露說,“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不喜歡。”


    趙之心輕輕笑了出來。


    “我啊,”他說,“上學的時候很迷這個故事。”


    韓露看著他。


    “也許是那時候年輕,有點為賦新詞強說愁吧,就特別喜歡看悲劇,各種各樣的悲劇。堂吉訶德的悲劇,哈姆雷特的悲劇……台詞都能背下來的那種。他們經常說,堂吉訶德是個瘋子,但我覺得,其實不是的。”


    “?”


    “人們覺得他分不清現實與想象,才搞出把羊群當成敵人的這種事來。但是,我認為不是的。他一直都分得清什麽是現實,什麽是他的想象,隻是他故意不願意區分。你看過《了不起的蓋茨比》吧?”


    韓露曾經滑過電影《了不起的蓋茨比》的插曲《youngandbeautiful》。


    “看過電影。”


    “蓋茨比一直都知道他追求的愛情是不可得的,但他還是不顧一切地撲向了那道綠光。他可能不是為了得到什麽,也不是為了對其他人證明什麽,隻是覺得,人萬萬不可以背叛自己的心,一旦背叛了自己的心,就一切都結束了。”


    “堂吉訶德明知道自己的悲劇,但仍舊一心朝著他信仰的東西前進。”


    “我想是的。”趙之心點了點頭。


    “我大概需要理解一下。”


    趙之心再笑,這或許的確不是韓露能夠自然而然理解的東西。如果是她的話,也許她會打算通過自己的力量來糾正全世界關於騎士精神的認知,告訴他們騎士從來沒有消亡,因為她就在這裏,他們也可以隨時變成她這樣的人。


    他在第一次在冰場見到韓露的時候,就在她身上感到了這種力量。


    他之所以選擇做醫生,一開始是父母的希望。父親是醫生,母親是教師,他們理所當然地希望自己唯一的兒子也走上相同的道路。他聽從了父母的意見,但是卻沒有選擇一般的醫科專業,而是選擇了運動醫學這個略顯邊緣的學科。


    為了與他中學的時候那個“想要成為短道速滑運動員”的願望接近一些。


    他不會認為是父母破壞了他的夢想,因為他在那個時候突然意識到,做一個堅持自己的願望的人是一件很難的事,尤其是在麵前的未來完全模糊一片,什麽都無法確定的情況下。


    一旦他失敗了,所有人就會來說“你看,我當初說了吧……”,父母就會說“你太讓我們失望了”。


    他並沒有足夠的勇氣去承擔失敗的代價,他不想讓父母失望,也不想麵對一個可能一事無成的人生。


    這是他十六歲那年意識到的,他放棄了去做一個運動員——這是他的選擇。


    “所以,我覺得啊……”十五年後,三十一歲的趙之心碩士畢業,拿著一份固定工資,可以不必擔心未來地坐在飛機上,對他身邊的運動員說:“這首曲子的關鍵就在於‘選擇’。堂吉訶德選擇成為這樣的人。”


    韓露已經有些困倦了,因為天色已入深夜,機艙裏昏暗一片,而且趙之心的聲音又異常地溫和,不是平常那種對她認真說話的語氣,更像是一個人的自言自語。


    “要睡了。”韓露說。


    趙之心笑了一下,將窗板關上。


    “晚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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