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長燈,按照約定,你歸我了。”


    瀕臨崩潰的精神世界,忽然傳來北槐的聲音,如惡魔低語,回音重迭。


    這更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


    華長燈瞳孔失去焦點,倉惶張望。


    耳畔淅淅瀝瀝的雨聲更大,世界變得光怪陸離,一下便去到了道路泥濘的悲鳴帝境中。


    “歡迎,歡迎~”


    “雲山聖帝來啦,大家快出來歡迎~”


    路旁的花草、樹木,發出低幼孩童的驚喜聲,具現出一張張北槐人臉。


    從左、到右!


    從上,到下!


    隻是一刹之間,人臉便填滿了華長燈整個視野,鋪天蓋地的壓力襲來。


    轟的一聲,整個世界又破為混沌。


    悲鳴帝境不複,渺小之我抬眼虛空,隻剩高可參天的祖樹大世槐。


    老槐樹下,立著一道赤足白衣身影。


    槐樹的樹冠枝葉交錯,勾勒出一張蒼老的麵龐,栩栩如生。


    “華!長!燈!”


    重喝聲在四麵八方炸響。


    明明大世槐沒動,槐下白衣也沒動。


    一道道聲音刺入腦海,斷斷續續,勾動萬千回憶:


    “你沒機會了……”


    “此次聖神大陸之行,若你功成,合道封祖,便可與我等並肩。”


    “藥北不是敵人,我們之間的事情,可以之後再算,當務之急,是處理魔祖、祟陰。”


    啊!


    華長燈頭疼欲裂。


    眼前世界又炸成了碎片,他看到自己封就聖帝之後,提燈狩鬼,隻身殺上悲鳴帝境。


    可哪怕畫麵消失了,那些聲音,並沒有離去,相反更近了:


    “不錯,你沒有選擇了……”


    “魔祖、祟陰各皆二合一,圖謀甚大,單靠藥北、或是鬼華,都無力抗衡。”


    “但祂們不是全盛狀態,可分而擊之,當然,這一切建立你在合道功成的基礎上。”


    咚!


    一根手指,點中眉心。


    泥濘的悲鳴山路瞬間搖晃起來,那盞銅燈便倒在腳畔,燭蠟流進戰後山石的劍痕之中。


    “若失敗,你便歸我。”


    不……


    塵封的苦痛記憶似被喚醒。


    華長燈奮力抵抗著那根手指頭的推進,可祂如鬼祖壓床,四肢根本動彈不了。


    就連努力想要後仰的腦袋,也抵不過食指的點點推入。


    嗤!嗤!


    如劍般鋒利的手指頭戳開了皮肉,杵穿了顱骨,硬生生點入腦髓之中。


    “呃……”


    “啊啊啊……”


    華長燈嘶吼連連,奮力挺身。


    祂終於從萬般魔幻之中找回力量,在道心崩潰之前,壓榨出了最後一縷自我。


    “還沒結束!”


    “我說,還沒結束!”


    ……


    隆!


    漆黑光柱,衝霄而起。


    不止靈榆山震動,所有目睹八尊諳道成之後沉浸於感悟的修道者,齊齊驚醒。


    “這是……”


    烏雞踩在魚知溫腦袋上,站得高,望得遠。


    華長燈還有後手?


    不,這股力量,看起來更像是……


    “生命?”


    八尊諳略顯訝異。


    生命代表藥祖,這麽濃鬱的生命之力,華長燈已經中招了?


    北槐才進聖神大陸,就被魁雷漢一錘轟出五域,不可能是那時候接觸的。


    那便是,在這之前?


    “為虎作倀,不像你的風格。”黑光力量固然恢弘,八尊諳半步未退。


    可此刻之華長燈,哪裏還是聽得進外人半句的狀態?


    八尊諳一步歸零,已經將人心態整崩了。


    劍我再也沒有機會吞下,借鑒更是借鑒不來,這代表逆轉乾坤的機會全部消失。


    跌入穀底!


    從二合一狀態被打沒。


    劍開玄妙後又被斷去生的希望。


    華長燈落魄如狗,此刻唯一僅存的神智,隻有那尚未斷去的贏的執念,以及還妄圖絕境求生的強烈渴望:


    “八尊諳,還沒結束!”


    “一步歸零又如何,如此揠苗助長,當真毫無缺漏……你,還能再出手?”


    轟隆巨響間,劍鬼三劍,從無根鬼蜮中拔出,落於身周。


    華長燈一式印決掐起,身上瘋湧而出的生命之力,注入到身周三劍中。


    隆……


    隆隆隆……


    劍鬼三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勃脹而起,劍周繃出道鏈,又轟然破碎。


    衝衝衝!


    三道黑光,與華長燈肆虐的生命黑柱應和,同樣衝霄而起。


    狩鬼於掌心一握。


    華長燈提劍拔射而出,目中瘋芒四濺。


    “八……”


    可祂嘴巴才堪堪一張……


    祂身上、身周四道黑色生命光柱,才剛剛扭曲,還沒印入人身、劍身……


    “嗒。”


    八尊諳一步踏出。


    這一步,憑空虛踏,卻如踩在五域眾人心湖之上,碎波之聲,清脆悠揚。


    整個世界,如被按下了暫停鍵。


    白雪遲停目前,剛好能遮住半個世界,風聲止在耳畔,呼嘯的雜音通通消失……


    “你,還是不懂。”


    白雪障目,不知山高。


    但那從容不迫的聲音,確實是從比天還高之處降來:


    “無為,怎會是‘無可作為’?”


    ……


    星空中,塔下棺槨意象猛然一顫,瞬間粉碎不見。


    悲鳴帝境,大世槐樹冠一抖,往四麵八方射出無數槐枝,將整個世界包裹住,將自己封閉起來。


    四象秘境的月宮離,手捧著一顆聖帝位格,麵露複雜之色,望著虛空不語。


    秘境外月牙山上,道穹蒼猛一激靈,整個人化作一堆骸骨,藏匿遁去。


    “無為,不爭、不搶、不偏執、不瘋魔……隻問本心,過猶不及,順勢而為,此已足夠。”


    “如何今我道成,給了你不能出劍的錯覺,無可作為,又如何能締就‘無不為’?”


    八尊諳不像是在出劍,更像是在為誰詮說自身之道。


    他再一次伸手,執握東方。


    這一次,不止是提出了青居半把。


    東域葬劍塚方向,噴湧而來的萬丈霞光,也是盡數加身。


    “名!”


    時值此刻,不止徐小受懂名。


    五域修道者,從那濃鬱到實質的霞光中,也能看到是海量的足矣憑定自我的名之力。


    那是葬劍塚這麽多年來,積蓄的力量?


    八尊諳,也能隻手借來?


    但這名加身,又是為了什麽?


    以他如今之力,若真“無為而無不為”,還需外力加持嗎?


    一瞬間,五域修道者腦海裏閃過太多念頭,可沒有時間給他們思考出答案了。


    八尊諳握住青居,腳下輕輕一旋。


    “謔!”


    靈榆山風雪湧動,時停似是解除。


    眾人隻見,華祖一劍撕出,卻隻是撕碎了八尊諳身周一道殘影。


    “上麵!”


    “在上麵!”


    不知哪裏響起驚叫聲,五域修道者抬眸,便瞅見上方……


    “這是,什麽?!”


    不是幻劍術。


    也不是八尊諳出現在了上方。


    而是華長燈,出現到了星空之外!


    祂明明就在靈榆山巔,星空之外明明五域煉靈師也根本看不見,但這一次抬眸,所有人卻都能瞅見:


    八尊諳一步踏出,臨近身前。


    華長燈一分為四,身、靈、意、我,分別被拘進星空之上如同天境的四重天中。


    “碎我身靈意……”


    “八尊諳這是要反擊,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四重天下的華長燈,展露截然不同的四種本質形態。


    祂的身體完全不成人形,肌肉在瘋狂分裂,竟已長成了一個肉芽團。


    祂的靈魂沸騰、扭曲,有無名業火在灼燒各處,炙烤得自我狀態紊迷。


    祂的意識更是混亂無比,不成形態,連煙雲、霧霰都不是,更在隨時間推移快速虛淡化。


    祂的我……


    華祖,早已失去了“我”!


    看到這裏,五域駭然色變,連苟無月都瞳珠一抖。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將生命的本質形態解剖得如此淋漓盡致,將身靈意我都看清,也表露得清清楚楚。


    在世人眼中,華祖再一次窮力爆發,分明勢不可擋,除了力壓,沒有第二種破招可能。


    可在八尊諳眼裏,這個被解剖成四層的家夥,祂渾身都是破綻!


    “這就是,天才的視角?”


    “這才是歸零祖神,看待萬事萬物都直指本質形態的能力?”


    祖神滅法大劫,才在星空之外凝成。


    八尊諳手中斷劍青居,輕輕往前一斬,切過了飛撲而來的華長燈脖頸。


    “天棄之。”


    ……


    “嗤!”


    血流如注。


    境外四重天,合並歸來。


    方才那被具現而出的異象,也在眨眼之後消失。


    華祖身靈意我,原來從始至終都沒有分離過,祂也沒有真的去到星空之外,而還在靈榆山。


    可局勢已然逆轉。


    攜四大生命光柱,一劍飛斬而去的華長燈,連劍招都沒能使得出來。


    斷劍青居,一劍封喉。


    “唔!”


    華長燈捂著脖頸,雙目突起,跌跌撞撞從八尊諳身側撞過。


    後者連側目都無。


    腳下萬丈名之霞光,拔射而出,憑定聖神大陸四方山海。


    八尊諳如鞘,青居在掌心一旋,徐徐歸入身中。


    “歸零。”


    祂一句話都沒有說。


    五域所有人,全讀出了再一次的歸零,因為雷劫消失了。


    可是……


    內裏本質,又是什麽呢?


    八尊諳望向伏桑城下,不是在看月宮奴,而是在看那隻翹首以盼的烏雞。


    正如古今忘憂樓中,徐小受一歸來,便事無巨細告知了“我”一般。


    祂同樣對自己的感悟,毫無保留。


    也同樣,說多少,他能懂多少,全看造化: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你經常說,應該自己懂,便是無為——不是無可作為,而是順應了自然演化。”


    “借出陰陽之力,我在一瞬之間進入了‘一尊’,劍出而回,又讓兩儀平衡,歸並太極,再退回無極,置入無始無終之態。”


    “這個‘借’的過程,看似人為,看似為爭、為搶,破壞了‘無為’,實則不然。”


    烏雞點頭。


    烏雞在努力消化。


    它也在理解這個東西。


    如果破壞了“無為”,八尊諳現在的“自我”就紊亂了,就沒了,代表死亡。


    可祂沒死。


    說明祂的完美狀態,並沒有因為出劍遭到破壞。


    那麽,這個祂出劍、發力的“過程”,居然也順應了無為、自然演化等的道理,是什麽原理?


    “我所修之道,當然不止無為,還有魔祖、祟陰的不變、萬變之我,祂們沒找到的,我找出來了。”


    “‘借’的過程,順應萬變之我,順應大道化下的任何一種狀態,你可以這般理解,剛好那個時候,我……或者說,道處於‘八尊諳’人形態,進行了一次陰陽的交替,力量處於臨界點。”


    “陰陽永遠平衡嗎?不,黃昏、黎明等時,陰盛陽衰、陽盛陰衰,皆是自然,皆可理解為‘一尊’。”


    一頓,八尊諳再道:


    “從祂們的視角看,看到的,應該也隻是‘借’。”


    “方才我還不太清楚,但現在一劍過後,我可以準確的告訴你,‘借’之一字,定義不準。”


    “道化‘八尊諳’,避陽就陰,但尊‘青居’,在‘我’之意誌下,進行了一次陰盛陽衰陽的兩儀輪轉,這個過程,不叫‘借’……”


    那叫什麽?


    烏雞隻覺距離破解八尊諳的道、祂如何出手的原理,就差一個字了。


    八尊諳吐字如珠,定定道:


    “易!”


    ……


    轟隆!


    聖神大陸,忽而劇烈地震起來,山崩海嘯。


    以鬼佛界為北,以其餘大地為南。


    世界像是被一把巨大而無形的易劍劈砍而過,居然南北分離,眼看著就要分崩離析了。


    “怎麽回事?”


    “八尊諳真沒法出手,一劍過後,華祖沒死,聖神大陸要炸了?”


    可還沒等人開始恐慌。


    此前八尊諳腳下掠射而出的萬丈名光,憑住了山海,硬生生將分裂的陸地,拚回原樣。


    東山,劍麻之側。


    溫庭聖念俯瞰這駭人的一幕,目光遙遙落到八尊諳身上,無力歎了一口氣。


    他抽調出去的名,是為了幫助八尊諳渡過合道期的。


    鬼曾想,連合道期這玩意兒,八尊諳也沒有,或者說一瞬就磨合完成了。


    這個家夥,真正完成了一步登天。


    這才叫“一蹴而就”!


    “名……”


    也算不辱使命了吧。


    至少,從聖神大陸而來,挽救了聖神大陸一次。


    “我還有這個。”


    遙遙以對,溫庭手上翻出了許多個玉瓶,裏麵裝的是青居的劍淚。


    他知道八尊諳聽得見,也看到得自己。


    但此時此刻,他已經不大想說了,這三十年來積攢下的一瓶瓶劍淚,當然不是自己有怪癖。


    其實隻是為了八尊諳歸來時,能夠更好的和青居磨合,能從這一瓶瓶封貯的情緒之中,更好的感悟大道。


    應該是用不上了……


    果然,八尊諳一點都用不上。


    遠遠投來一個微笑,用那種該死的雲淡風輕的口吻說道:


    “你自用吧,盡早封神稱祖,道我給你指明了。”


    一頓,還多加了句:


    “就怕你不懂。”


    哢嚓!


    溫庭拳頭都捏碎了。


    ……


    “燒起來了!”


    “快看,華祖燒起來了!”


    劍易陰陽過後,八尊諳一式不出。


    華長燈卻跌入了穀底,祂沒能再有回光返照,祂身上熊熊燃燒起了又似無形,又分明是白色的火光!


    直至這個時候,眾人才想起來了。


    方才八尊諳一劍,不留痕跡種下的,究竟是怎樣的力量。


    “天棄之!”


    “好原汁原味的天棄之!”


    “但不止劍祖那般意境,它從身靈意我四個層麵,在逐步棄離華長燈?”


    華長燈的身體一點點被“燒”沒了。


    祂連衣物都一點點解歸成了原始的虛無,身靈意我,更大塊大塊地在消失。


    “不……”


    “不可能……”


    力量,也跟著一點點放棄、離開自己的身體。


    生命的裂變、蓬勃、茁壯,在八尊諳一劍過後,徹底逆轉成反麵效果。


    連藥祖、北槐的生命之力,都救不回來自我所遺失的了。


    “哈……”


    華長燈半邊臉燒壞、跌落。


    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祂反倒不再大吼大叫,像是恢複了全部的理智。


    祂在風雪之中,努力哈出一口氣,見證灼熱與冰寒的交織。


    祂看見了自我紊亂與絕對理智。


    祂看見了靈魂輪回與生命不息的衝撞。


    祂看見了鬼劍之道輾轉無門,四處碰壁的始與末,就像自我化作的這輪白日,絢爛過,亦於璀璨之中凋零。


    萬種皆白日,蕪芽廢不啻。


    衣歸原解滅,太上棄離之。


    華長燈瞳珠掉落了下來,砸在死不瞑目盯著的雙手之上,雙膝顫顫,直到最後一刻,祂肘拄狩鬼,不曾跪下,隻是執念未死,隻是不甘,無力回天的不甘。


    “八尊諳,嗬……”


    “天既生我,何苦又要作踐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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