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樂家大院裏。


    一老一少,像兩杆大煙槍樣,直戳戳地站著兩個大男子。老的有三十來歲,少的有十幾歲的樣子。


    老的身強力壯,皮膚煤黑,仿佛是剛從礦井裏挖煤回來的,小的瘦高瘦高,眼睛突出,活像是給誰餓了三天三夜似的。


    這個老男人就是我們未家村第一個會做生意的人。


    前些年是打鐵的,主要售賣農具菜刀之類,後來因為我們的縣裏開了個新工廠,專門製造鐵器的,因此,竟一下擠得他的生意做不下去了。


    因為,我們未家村人都很聰明,知道直接從廠子裏買鐵器不僅價格便宜,而且,還能售後,壞了就直接拿去換新的。


    更重要的是,工廠裏頭統一製造出來的農具,樣式都滿新穎,還非常的實用。


    相反的,這個老男人‘吭哧吭哧’,用一身死力氣硬打出來的鐵器,質地笨重不說,而且價格還死貴,壞了還不保修,村民們還得另出一份錢。


    前些年,他做的是獨家生意,養了一副拽脾氣,覺的未家村人不用他的農具,幹農活兒的效率就會慢的像蝸牛,土地就難耕鬆,莊稼就會顆粒無收,人也就要餓死。


    這個老男人就像未羊的父親一樣,覺得這個社會一直是一成不變、不發展的,覺得光靠著一門手藝,就能一輩子吃香的喝辣的,就能為自己養老送終,而且,還能蔭蔽子孫後代。


    卻不想,到頭來竟被一個小工廠給打敗了,而且,自己還心服口服的。


    ......


    現在,這個老男人已經改行賣麻子了。


    麻子就是我們未家村人的特產,少有人去種哪種玩意兒,因為土地對我們農民來說,簡直是寸土寸金,如果種了其他東西,就無異於糟蹋糧食、浪費土地。


    可偏偏,這個老男人從中發現了商機,做了所有人都不敢做的事。


    他在地裏種出了比野麻子的顆粒更飽滿的新一代麻子,這麻子並不像童樂的爺爺所說的虱子一樣的大小,而是,像童樂所說的黃豆那麽的大。


    在我們未家村,這種東西幾乎可以當成是一種奢侈的零食了。


    由此隻故,這個曾經打鐵的,現在人們就送給了他一個綽號,叫做麻子,他人本姓王,故而作王麻子。


    王麻子一拾腿進門,就對著童樂家正房的門,罵罵咧咧地吼著道,“喂,喂,王桂英,你家童樂現在幹什麽?”


    “正房裏沒有人,”童樂的爺爺說,“他媽拉著出門去了。”


    “出門去了?”王麻子好奇起來。


    “你找我家童樂,有什麽事嗎?”


    “我隻是想問問,看你家童樂剛才有沒有扔過一塊石子。”王麻子刻意以平靜的態度說道。


    “投石子?”


    “是的,我就是想問問這個來著。”


    “那具體有沒有投,”童樂的爺爺慢悠悠地說道,“呃,我就不知道了。”


    這時,大眼睛男孩撐不住,心直口快地嚷嚷道,“你家童樂砸碎了我家天窗上的玻璃。”


    王麻子一聽,嚇得忙拍了他一把,“啊呀!虎子,你在說什麽呀!”


    “我是說,這一定是童樂幹的。”


    “虎子,你剛才說什麽來著,”童樂的爺爺好奇問道,“你是說,我們家童樂把你家的天窗玻璃砸碎了?是不是?你爺爺我聽準了。”


    大眼睛男孩不作聲。


    王麻子態度陡然變得嚴肅起來,“是這樣的,娃他爺爺,中午剛吃過飯不久,我在院子裏忙著曬麻子,我兒子突然跑過來告訴我,說咱家的天窗玻璃碎了。


    我就好奇,這是怎麽回事?吃飯前都還好好的,剛吃完飯後,這玻璃就碎了,而且,好端端的,連個什麽響聲也沒有。


    於是,我就跑去隔壁房間裏檢查,結果,發現房間裏的玻璃也碎了,還有,窗台上蹲著的圓鏡子也碎了......


    你知道,我們莊稼人來錢都不容易,哪有那麽多錢換玻璃?


    一塊都已經難上加難了,竟還一連碎了兩塊。


    今天,我來的目的呢,很明確,就是想找到砸碎我家窗玻璃的人。


    我知道這一定是小孩子幹的,我們大人是不可能那麽無聊去砸人家窗玻璃的。


    所以說,我現在就懷疑是你家童樂幹的,因為這周圍的幾戶人家,除了你家的童樂,和我家虎子外,再沒有一個小孩,而且,巧的是,我們兩家一前一後,是鄰居,天窗上的玻璃正對著你家的院子,所以,不可能有人從我家屋子裏投石子進去砸到玻璃的,隻能是,從你家院子的哪個方向投石子......


    ......所以,我猜是你們童樂玩的時候,用石子打碎的。”


    王麻子一五一十地說罷,然後,就兩隻眼睛惡狠狠地瞪著童樂的爺爺。


    “這怎麽可能呀!”童樂的爺爺態度很堅決地道,“我家童樂一向都很乖的,從來不玩石子,怎麽可能把你家窗玻璃砸碎了呢?”


    王麻子沒有再跟童樂的爺爺較勁兒,於是,轉而又問道,“現在,我不管大人們怎麽說,我隻想叫孩子們自己說,小孩子都會講實話的,投了石子就是投了,沒投的話,就是沒有投,這是事實。現在我隻想找到你家童樂,當麵把話問清楚。”


    童樂的爺爺一聽這話,立時,心裏有些猶豫了。


    因為他想:這就奇怪了,我家童樂上午和未羊玩了一陣子泥巴,後來童樂他媽打了未羊,然後,他們就沒再玩泥巴了,倒又開始玩起了磕麻子,在院子門口完了不一會兒,他們就去屋子裏找本子,然後,童樂就哭著跑出來,未羊也跟著跑出來了......


    ......之後,院門就關上了,未羊在院門外麵,童樂被他媽叫進屋子裏去訓話......


    如此這般,童樂的爺爺把整個上午的過程想了一遍,覺得童樂不可能投過石子,更不可能砸碎王麻子家的窗玻璃。


    倒是,他覺的未羊大有嫌疑,卻又不敢貿然地去想,當然,他也不希望未羊那麽做。


    ......總之,童樂的爺爺覺的童樂是保險的。於是就含糊道,“童樂跟他媽去外麵了,具體的我就不知道了,你去外麵找找看,反正要吃午飯了,走不了多遠的。”


    童樂的爺爺說罷,王麻子和他的二字就又迅步走出院子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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