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


    朱翊鈞聽後就不由得抬頭看了眼前一匹棗紅馬下的健碩大漢一眼。


    “陛下!”


    熊廷弼這時也趕忙朝朱翊鈞行了一禮。


    “卿真的欲去遼東?”


    朱翊鈞這時則問了熊廷弼一句。


    熊廷弼則忙拱手回道:“臣豈敢欺君?!”


    “很好!”


    朱翊鈞因而頷首,接著就道:“既如此,朕且交給你一件事,你去遼東後替朕試著辦此事。”


    “請陛下吩咐。”


    熊廷弼忙回了一句。


    朱翊鈞則在這時說道:“卿去遼東後,要給朕仔細查查關外現在有多少產人參、鹿茸、貂皮的地兒,每年有多少出貨量,收益如何,另外,做好清查這類交易的走私情況!”


    “朕有意在將來把整個關外的皮貨人參之買賣作為皇家內帑之專營營生。”


    朱翊鈞這麽說後,隨扈的大臣們皆是一驚。


    隻是文武大臣們是驚愕,內宦們則是驚喜。


    熊廷弼也有些意外,不由得瞥了朱翊鈞一眼。


    他正為朱翊鈞親祭張居正而感動,說朱翊鈞是聖主呢,結果,他沒想到天子卻在這時宣布要壟斷東北皮貨與人參等當地特產奢侈品。


    “一旦皮貨與人參之利可以維係內廷之用,朕就打算在接下來撤廢皇莊,皇莊所有莊田皆分給京畿百姓,人田稅賦皆歸戶部管理。”


    朱翊鈞這時又說了一句。


    諸大臣這時才明白了過來,敢情陛下是要用關外的這些屬於奢侈品的商貨之利代替皇莊,來供應內廷的花銷。


    “此事若能成,內廷就不必再靠皇莊來供應宮廷花銷了。”


    朱翊鈞隨後繼續說了一句,就對熊廷弼吩咐說:“卿去遼東後,務必調查好皮貨與人參的情況,此事能不能行,要給朕一個準話!”


    “是!”


    “臣不敢辜負聖命!”


    熊廷弼也明白了朱翊鈞的意思,自然會在這時欣然答應。


    畢竟皇莊真要是能夠撤廢掉,對於京畿的百姓而言,真的是一件大好事。


    因為皇莊不僅僅是一些土地屬於皇帝的莊子那麽簡單。


    事實上,皇莊在京畿的存在,就相當於一個有進不出的吞金怪獸。


    凡是過路皇莊的商旅走卒往往會被皇莊的莊頭指以滋擾皇莊,而要求其交錢免罪,或者對這些人說,他們既然路過皇莊就該給托他們這些替皇帝管莊子的人向皇帝獻禮,表達自己的感恩之心。


    另外。


    更有管皇莊的管事內宦往往會強行指稱一些民田為皇莊,說是皇帝的,要該百姓讓出來,或者要求一些百姓獻田給皇莊,以表孝敬皇帝之意。


    除此之外,對於租佃皇莊的佃戶,也會被要求承擔更重的租子且不準逃佃。


    因為作為皇帝的子民,怎麽能跟皇帝計較租子,怎麽能拒絕為皇帝效命呢?


    若是拒絕,那還有沒有感恩之心?


    雖然,朱翊鈞現在的皇莊倒沒有曆史上那麽惡劣,但也難免會在底層對當地百姓形成滋擾。


    而皇莊附近的百姓也的確因為這些莊子的管事者是皇帝或者其他皇親的而往往不敢聲張。


    所以,皇莊的確算是京畿一帶百姓身上的一大負擔,也是導致京畿一帶流民或者盜賊滋生的重要原因。


    當然,正因為皇莊剝削太重,所以依舊無法阻止有逃佃的人,所以皇莊拋荒的情況很嚴重。


    再加上,中下層的管莊內宦克扣了大量莊田收入,所以皇莊收益真正到皇帝手裏的錢糧已經不怎麽多。


    對於皇帝而言,皇莊的存在算是味同雞肋,既不利自己的名聲,又收益越來越少。


    正因為此。


    朱翊鈞就已經有意廢掉皇莊,還莊田為民田。


    這樣也算是他這個皇帝徹底從地主轉變為資本家,減少直接通過經營土地來實現利益獲取的剝削方式,尤其是直接通過國內的土地經營來獲取利益的剝削方式。


    嚴格來說,現在的皇帝朱翊鈞,對大明本土農民唯一的剝削內容,就是皇莊的租佃了。


    因為農稅實際上是歸國庫的,而金花銀也已經豁免。


    現在的內帑已經主要是靠官商分紅以及購買國債還有投資各類地方和民間優質產業獲得收益。


    所以,除了皇莊,皇帝已經不直接從大明本土的農民身上進行剝削了。


    當然。


    朱翊鈞也不能隨便廢了皇莊。


    因為他可以不在意皇莊的收益,但是很多內廷的中下層管事是靠皇莊來獲取利益的。


    如果朱翊鈞貿然直接廢掉皇莊,不可能完全保證這些人裏沒有人因為利益損失而不惜鋌而走險弑君殺人的。


    雖然這些人地位小,但到底是內廷的人,是皇帝身邊人。


    所以,朱翊鈞還是需要考慮這些人的感受的,不能真的學嘉靖,竟有一天會差點被最不認為有威脅的小宮女掐死。


    故而,朱翊鈞也就打算先將關外的皮貨、人參等暴利收益轉為內廷的專利,用來代替皇莊的收益,再廢掉皇莊。


    反正現在關外的少數民族大都被遷移到了海外去,不少更是去了印度次大陸與蘇門答臘乃至幾內亞,而還留在關外的少數民族又大多隻是普通民眾,也被漢化的差不多,且都被集中聚居到了遼東一帶,主要營生也變成了務農與建造城牆城堡。


    所以,朱翊鈞現在要將北方酷寒之地的大部分區域納為皇家私產,而壟斷這裏麵的皮貨、人參等買賣,是沒多少阻礙的。


    可能唯一的阻礙就是一些走私商,會不樂意皇帝動用官府力量壟斷這些暴利。


    但這些走私商大多都是權貴官僚的走狗,而他們背後的權貴官僚又大多是在山西和揚州皆有自己地盤的晉商為主。


    而對於晉商,朱翊鈞是不擔心的,畢竟晉商隻想取利可不想拚命,要知道,素來也隻有賣國的商賈,沒有賣命的商賈。


    相比於晉商損失一些利益後而產生的不滿,其實更令朱翊鈞擔心的還是皇莊收益持久差下去後,會導致內廷中下層一些管事不滿或者還留在皇莊的一些佃戶因為被剝削程度加深而產生的不滿,這些人可能是真敢玩命的。


    即便他們不會想到直接報複皇帝,但也會因為利益受損甚至無法生存而被權貴官僚收買,進而成為這些權貴官僚刺探內廷秘辛的眼線。


    所以,朱翊鈞才有廢皇莊,而用皮貨、人參之利代替皇莊之利的想法。


    當然,現在內廷的閹人數量越來越少,也是促進朱翊鈞打算廢棄皇莊的想法。


    隨著百姓生活水平提高,願意進宮當閹人的清白之人越來越少。


    再加上,推行新禮後,天子也不能再強製閹割本族民眾,奪其孝道,真要這樣做,無疑是打自己的臉,主動承認自己支持的新禮不必被認真遵守,所以也無法再大量強製增加閹人。


    至於用外夷為閹人,也不令人放心,畢竟誰也無法保證,這裏麵沒幾個極端分子,借著入宮當閹人的機會報複皇帝,或者故意使壞。


    無論如何,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朱翊鈞不可能讓身邊服侍的人是別的族裔,最多隻是允許外朝有一些外夷為官。


    綜上所述,朱翊鈞也就想著可以廢棄皇莊,讓更多人可以不必成為閹人就能為皇家服務,尤其是對外經營皮貨、人參這方麵,連用外夷替皇家在萬裏之外牟利也沒什麽,反正都是彼此利用。


    比如,朱翊鈞也可以讓哥薩克人什麽的去做皇家的雇傭兵,去廣袤的北歐,為自家收取保護費。


    話轉回來。


    且說在熊廷弼如此回應後,朱翊鈞便頷首,然後就將管理內帑的少府官宣城伯衛應爵傳到了跟前,說道:


    “卿如今負責督辦內務諸事,且協助熊禦史處置此事,畢竟皮貨人參大部分都是由宮裏使用,你們這些管內務的應該清楚,大體那些出售人參皮貨的商賈有多少利潤。”


    衛應爵拱手稱是。


    於是,熊廷弼和衛應爵真的按照朱翊鈞的意思開始接觸起來。


    熊廷弼也得以從衛應爵這裏得知了皇莊現在的具體收益,且在這後不久就真的得到了讓他去遼東任巡按禦史的旨意。


    熊廷弼便真的走馬上任去了遼東。


    隻是,熊廷弼一到遼東,晉商的代表僉事魏應嘉就尋機找到了他,對他問道:“據聞公這次來遼東是要查走私皮貨與人參之事?”


    熊廷弼不由得眯眼問道:“公如何得知了此事?”


    魏應嘉道:“道路已紛傳此事,鄙人也是有所聞之,所以來問問。”


    熊廷弼則笑問道:“那不知公有何見教?”


    “見教不敢,隻是想問問公的意思,無論公怎麽做,鄙人都會鼎力配合,畢竟都是為朝廷做事!”


    魏應嘉笑著回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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