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宜川的第二天路北又打了電話過來,正巧尹南歌趕著開會,索性就把手機扔在辦公室的抽屜裏不聞不問。下班時看到手機裏躺了幾條短信,其中一條來自路北,和陳予歆勸她時異曲同工的言語:“忘掉那些不好的事,讓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尹南歌不是不心動,畢竟那真的隻是酒後造成的意外,偏偏還是跟自己爸爸有關係的意外——路北那天應酬的對象是尹爸爸。


    她也是無意中聽到爸爸講電話才知道的,他在路北的酒裏下了藥,他特意讓人約了表姐去同一家飯店,特意讓表姐遇到喝了酒準備找代駕的路北。表姐自然會送路北回去,還必然會送他進屋裏……


    那樣天衣無縫,半點破綻都不露!


    爸爸當時是怎麽說的?哦,他說:“丫頭跟予歆感情最好,發生了這種事,決計不會再跟路北有往來,這下我們都可以放心了!”


    她捂著嘴隻覺得天旋地轉,心裏對路北的怨懟通通變成了愧疚,可是她不知道這樣的事,要怎麽才能跟路北開口解釋清楚?!


    尹南歌怯弱地躲了幾天,最後終於狠狠心約了路北和陳予歆。三個人在飯店裏碰了頭,除了尹南歌,另外兩個麵麵相覷好不尷尬。


    因為心虛,一頓飯各自吃得食不知味如同嚼蠟,最後還是路北出聲打破沉默:“大家當麵說清楚也好!”


    他站起來毫不避忌地看著陳予歆,深深的彎腰鞠了個躬道:“我很抱歉,喝多了酒,做了不該做的事,你是看著我和南歌這麽一路吵吵鬧鬧的走過來的,我很愛她,不能沒有她,所以那天晚上的事我隻能跟你說抱歉,不管你原不原諒我都沒辦法對你負責,因為我這輩子隻能對南歌負責!”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尹南歌心裏有著結,自然聽得更加動容。陳予歆有些誠惶誠恐的跟著站了起來,臉色煞白地擺著手說:“這事就當從沒發生過,別再提了!”


    尹南歌從沒見過陳予歆這樣緊張不安的樣子,想著是自己這些日子的避而不見害得她仿佛一隻驚弓之鳥,正想咬咬牙把真相說出來,陳予歆卻突然臉色一變,撞開椅子就往包廂外麵跑。


    她和路北都被嚇了老大一跳,倉促跟路北打了個眼色,等追出去的時候壓根找不著陳予歆的影子了,還是找了服務員過來一問,才知道她跑洗手間去了。


    尹南歌跑洗手間去找陳予歆的時候根本一點也沒多想,她隻想著陳予歆臉色那樣慘白,也不知道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這些日子她沉浸在自己的悲傷裏,其實出了這樣的事,陳予歆恐怕要比她更加不好過。


    可是等尹南歌走到洗手間門口,聽到裏麵傳來的清晰的嘔吐聲時,她腦袋裏又轟然炸開一聲驚雷。她明明是沒經驗的,可偏偏思緒就能準確地把“懷孕”這樣的字眼送到她眼前來,所有電視電影裏麵的狗血情節如此清晰地展現在她眼前,她覺得自己腳下發軟,差點沒摔倒。


    吐得筋疲力盡的陳予歆開門出來看到她時神色又是一變,隨即又強撐了笑意問她:“你也來上洗手間?”


    其實包廂裏也有洗手間,這樣明顯刻意的說辭,更是坐實了尹南歌的猜測,她幾乎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麽開口問她“你是不是懷孕了”的,隻記得陳予歆愈發血色全無的臉色,哆嗦著回答說:“別胡說了,怎麽可能……”話未落音,又著急忙慌的回身進了洗手間。


    這頓飯最終吃到醫院去了,陳予歆大約是太激動,嘔吐得太厲害,居然微微見了紅。


    她自己嚇得臉色發白,握著尹南歌的手一五一十地做了交待:“我確實是懷孕了,孩子不到六周,醫生說我有子宮肌瘤,不能打掉孩子,否則隨時可能會有再也不能生育的風險……”


    好在醫生隻是開了點藥,又叮囑陳予歆回去後最好多臥床休息。


    送陳予歆回家的責任自然落到路北頭上,可他明顯還沒從這迎麵而來的痛擊裏回過神來,隻是牢牢拉著尹南歌的手,片刻也不肯鬆。南歌無奈,隻得在陳予歆哀求的眼神裏和她一起坐上了路北的車後座。


    一直到平安把陳予歆送到家裏,她都還在不安的跟他們保證:“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出國的簽證已經下來了,孩子隻是我自己的,跟路北不會有半點關係,我們照樣還是當意外從來沒有發生過……我就不應該去吃這個飯……小南,我請你別往牛角尖裏去鑽,如果不是怕我將來再沒有機會當母親,我絕對不會選擇留下這條生命給你們添堵的……”


    尹南歌不是不明白陳予歆的惶恐,也正是明白,將心比心之下她更加覺得慚愧無語。


    她一直苦笑著安撫陳予歆,絲毫沒有注意到身邊的路北是什麽樣的反應,等和路北一起離開之後她才感覺到路北的不對勁。


    他一直牢牢的攥著她的手,生怕她下一刻就會掙脫跑掉似的,整個人像一張崩得緊緊的弓,手心裏滿是濡濕的汗意。


    尹南歌心裏老大不落忍,自然很乖順地跟他上了車。等他在駕駛座上坐好,係了安全帶,她才幽幽開口對他說:“你買串送給我吧!”


    路北深感意外地瞟了她一眼,見她神色平和,似乎並沒有受到陳予歆懷孕的事的影響,提得老高的一顆心頓時放了下來。


    他二話不說就頭如搗蒜的答應,特意拐了老大的彎去了葉婠婠的滿庭芳。等推門下車走到店門口才躊躇起來,回頭往車上看去,尹南歌仍舊好好待在車裏,索性又十分坦誠的進了店。


    其實本來就磊落的很,他的遲疑緣於林語在滿庭芳上班,還是他介紹的。


    他對林語並不是尹南歌誤會的那種曖昧關係,也是他跟她單純得連言語上的曖昧都沒有,他才會光明正大的陪她去做人流。可他跟尹南歌解釋說他拿林語隻是當妹妹看待時,尹南歌並沒有完全接受這樣的說辭。如今在這樣的特殊時期他又繞了個大圈來這裏買,焉知她會不會又多心?!


    路北忐忑不安的抱著那一大捧滿天星回到車上時,尹南歌的臉色確實不是太好看。他小心翼翼的告訴她:“婠婠這裏滿天星都是從西伯利亞進口來的,我想你應該會更……”


    話沒說完就見到尹南歌看著車窗外朝他努了努嘴,他狐疑地扭頭看了一眼,又趕忙打開車窗對不知道什麽時候跟著出來的林語問道:“怎麽了?”


    林語原來就微微有些局促,被他不怎麽友善的聲音一問,明顯有些錯愕,結結巴巴地“我”了半天,什麽都沒說出來。


    路北又瞟了一眼旁邊的尹南歌,愈發覺得著急:“到底什麽事?”


    南歌看著小姑娘被他喝得一愣一愣的,終於忍不住開口插了句嘴:“有話不能好好說嗎,你那麽凶幹嘛?”


    路北落了個裏外不是人,隻能耐著性子深吸了一口氣,定定地看向林語。


    林語咬著嘴唇,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尹南歌,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一樣地開口說:“可不可以再找您借點錢?”


    路北的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之前不是才給過你錢?”


    林語眼神裏滿是慌亂,急切的解釋道:“我真的是有急用,過段日子我就會一起還給您的……”


    路北卻極是嫌惡地連看也不願意看她了,冷冷的問了句:“五萬,夠不夠?”語氣輕蔑到了極點。


    林語臉色頓時就白了,似乎要哭出來一般,猛然搖著頭:“不是,我不是跟您要錢的意思……”


    “那你要什麽?”路北的神色已是極不耐,好看的眉毛緊緊擰了起來,語氣更加冷冽:“我不過是看你可憐順手拉了你幾把,你怎麽就得寸進尺不知饜足呢?!”


    尹南歌本來心裏還存著愧疚,眼下看著他和林語還在糾纏不清,聯係著之前的事一起想了想,頓時又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利落地推開車門,一下車便頭也不回地走。


    身後傳來林語的哭聲及他的怒吼:“尹南歌,你給我站住!……哭什麽哭,閉嘴!”


    她索性撒開步子跑了起來。


    最後路北還是追了上來,他氣得額頭青筋都一跳一跳的,扳著她的肩膀眼睛隻差沒冒出火來:“我讓你站住你聽不到嗎?!”


    尹南歌隻覺得好笑,她怔怔地抬眼端詳了他片刻,這才不慌不忙地反問他:“你是我什麽人,我恁什麽要聽你的吩咐做事?”


    路北被她激得更惱火,卻又找不到話來反駁她,恨得幾乎咬牙切齒,扳著她肩膀的手都微微顫抖,良久才聲音低沉地問她:“你可不可以別這樣咄咄逼人?我知道我這次鬧太過了、簡直罪無可恕,可是我是真的悔改了,你能不能不要這麽殘忍、不要這麽決絕?”


    她哪裏咄咄逼人了?隻不過是事情已經到了眼下這種地步,再沒有可以回旋的餘地罷了!


    尹南歌深吸一口氣,像是找到了一個說服自己也試圖說服他的理由:“其實表姐人長得漂亮,脾氣也好,高中的時候還是我們學校的校,她比我優秀得多,也許跟你更合適……”


    話沒說完就被他苦笑著急急打斷:“你什麽時候這麽偉大了,要犧牲自己去成全別人?”安靜的夜裏,他的笑聲尤其諷刺,刺得她心頭發痛,尖銳如針紮一般地疼。


    尹南歌緩緩吸了口氣,忍住心裏的波瀾:“她不是別人,她是我表姐!”


    “對,她是你表姐,她什麽都好!”他瞪著她,瀕臨震怒,幾乎咬牙切齒:“可我不是可以隨意轉送的禮物!我愛的人隻有你!”


    尹南歌隻覺得好氣又好笑,她看著他,眼淚將墜未墜的模糊一片,嘴唇木然的開合說道:“你不用演得這樣一片癡心不改的樣子,你身邊草草從來沒有少過,哪怕是剛剛那個林語,你陪她去過醫院拿過孩子吧?路北,表姐不是其他隨便的女人,你好好對她,我不會恨你……”


    路北緩緩放開她,看著她的視線裏滿是不可置信,仿佛不敢相信她會說出這樣的話,她被他眼裏的痛楚燙到,突然止住話、別開眼去,根本不敢跟他對視。


    他狠狠地掰過她的臉,冰涼的氣息噴到她臉上:“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其實還有什麽好說的,她滿嘴滿心的苦澀,還有什麽可以說的?


    她幾近艱難地把那句從嘴裏吐出來:“路北,我們還是算了吧,如果你真的愛我,就求你放了我吧!”


    路北被她的語氣驚得一僵,許久許久才緩緩鬆開手。


    她如願以償轉身離開,心卻仿佛浸泡在黃蓮水裏一樣,苦到無以複加,卻是不能言說的痛。


    陳予歆出國之後路北來找過她無數次,她卻鐵了心似的不願意再跟他有什麽糾葛。


    即使表姐出國又怎麽樣,沒有什麽能改變他們之間有些一個連著彼此骨血的孩子,而她父親是製造出這一切的劊子手,她算是幫凶!她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地踩著表姐的疼痛去享受她的愛情,何況那愛情遲早會因著這個事情的爆光而落入萬丈深淵。


    她沒有辦法成全自己或者路北,更沒有辦法成全表姐,所以她願意無條件去幫盛非凡,甚至將他引薦給自己的爸爸,看著盛非凡牽著葉婠婠笑得眉眼微眯的樣子,她依稀可以回想起當初路北握著她的手,眉目淺淡地說“我喜歡你”的畫麵。


    隻是情深緣淺,他到底不是她命中注定的那個人,即使沒有表姐,沒有沫沫,她也隻能跟路北當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大概除了那個給她發匿名郵件的人之外,再沒有人會知道,路北的媽媽赫然就是爸爸當年出軌的對象。


    冠冕堂皇的反對,不擇手段的設計……一切都有了合理解釋,而她什麽都不能說,除了打起笑臉把往事深埋心底,以更加坦誠的姿態去撮和路北和陳予歆,她再無別的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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