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月圓之約(1)


    朝陽漸漸被濃黑的烏雲所籠罩,普灑大地的萬丈光芒失去了持續的能量,消失在了地平線上,一陣緊似一陣的寒風裹著雪花枯葉,呼嘯著近了又遠了。


    看著包圍過來的禁衛軍,舒蠡等人皆神色一凝,踏前一步護在舒勉的身前,戒備地看著越聚越多的士兵,臉上陰沉得似能滴出水來。


    “皇兄,大哥他並不知情,您先讓他們退下吧!”舒柘急急地叫住懷抱著紅葉轉身欲走的旭慕,高仰著的臉上滿是焦急擔憂,還有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懼怕。


    “哼,知情與否,他都罪責難逃!”旭慕頭也不回地冷然一哼,冰冷的話語裏不留下一絲轉圜的餘地,專注在紅葉蒼白青灰俏臉上的目光卻閃現著一抹充滿冷厲的掙紮,一頭銀白的發絲披散在大紅喜袍上,隨著裹著雪花的寒風微微飄蕩,帶著難言的蕭瑟、悲情。


    是不是一定要用這種手段才能讓你留下來,可是隻要能留下你,不管需要什麽樣的手段,我都不在乎,旭慕嘴邊勾起一抹帶著苦澀的冷笑。


    “可……”舒柘還想說什麽?卻被舒勉輕放在他肩上的手勢給打斷了,他疑惑地回頭望著自己一直以來最為仰賴的兄長。


    舒勉俊逸的臉上掛著一抹溫雅的淡笑,對著身邊劍拔弩張的手足們輕輕搖了搖頭,轉首無悲無喜地看著將台上背對著眾人的旭慕,彷佛似是能夠看穿他的靈魂一般,溫潤的雙瞳裏閃過一抹了然,而後輕巧地抬手輕扯下係於腰間的白玉伏虎印鑒,交給身邊哈腰不已的一名宮人,邁開步子越過眾人往前走去。


    “大哥!”


    三個焦慮、慌亂地驚喊異口同聲地響起,卻依然無法停下舒勉的腳步,隻見他抬手朝著後背的眾人揚了揚,繼續挺直著脊背,悠然地走在去往天牢的路上,彷佛他不過是去吃餐飯就回來般的坦然。


    聽到身後的驚呼,麵無表情的旭慕緊了緊懷裏依然顫抖冰涼的嬌軀,邁開大步走下了點將台,上了停在校場外的厚重宮攆。


    將紅葉輕輕地放在鋪著綿軟褥子的攆座上,為她蓋上帶著沁香的絲被,自己卻席地坐在地上,死死地扣住紅葉冰涼顫抖不已的小手,將頭靠在紅葉冰涼的俏臉邊上,微閉上漠然的重瞳,一臉疲憊一言不發。


    此刻的紅葉無法讓自己不去想那些血腥的畫麵,先是豔兒死前滿身血洞那聲聲淒厲血流如柱的畫麵,繼而是點將台上那些灰衣人七孔流血,慢慢被碾壓成肉泥和著鮮血的情景,亦或是兩個慘無人道的畫麵同時淒厲號叫著衝她飛撲過來,那鋪天蓋地帶著鐵鏽味的鮮血像是無孔不入一般絞住她的靈魂,讓她抑製不住翻湧不已的胃囊,一路走來,她已經將能吐的完全吐了個精光,連最後的膽汁、胃液也不剩分毫。


    她大睜著雙眼,不敢有絲毫眨動,她怕,怕自己一旦閉上眼睛,那些殘暴血腥的畫麵又會蜂擁而來將自己淹沒,再一想到造成這樣一幕幕殘忍畫麵的凶手就靠在自己的臉頰邊,她心緊緊一抽。


    雖說是灰衣人先發動進攻,可是一口氣令幾十個人在自己手下慢慢地被折磨致死,最後還屍骨無存地變成肉泥,紅葉還是接受不了,這是多麽殘忍的殺人手法,二十一世紀的人類不管是誰,不管理由多麽的冠冕堂皇,都不會眼睜睜地看著這樣的事情發生,更別說是親手去做這樣的一件事,那跟禽獸何異。


    而自己,竟然會喜歡上這樣的一個人,這種喜歡來得多麽的莫名其妙,剛才有那麽一瞬間,自己竟然會為自己喜歡了這麽一個人兒感到驕傲,嗬嗬……


    紅葉往攆座內側靠了靠,掙紮著想抽出自己被死死扣住的手,卻怎麽也掙脫不了,在不想驚動旭慕的情況下,她隻能盡量地往攆座上靠去,隻覺得這一路走回去,為什麽路那麽長車那麽慢,她隻想能夠越快越好的回到昭陽殿,可以讓她避開這個如地獄惡魔一般的男人。(..info無彈窗廣告)


    如果旭慕知道紅葉此刻的想法,該是什麽樣的反應,這是後話。


    隻是紅葉卻不知,就算回到昭陽殿,她也逃避不了籠罩在旭慕的光環下的命運,隻因為,她忘了,這是呉旭國,是他的國土,而這片九幽殿堂是他的巢穴,他長久盤踞的地盤。


    一路恍恍惚惚,直到回到昭陽殿,兩人之間也並無任何的交流,旭慕屏退了左右,將紅葉放到華麗的宮床上,自己也和衣躺在了身邊,冰冷的眉眼間無波無緒,緊緊地將掙紮不已的紅葉摟在懷裏,不讓她有絲毫反抗的餘地。


    “國主,柔妃那邊……”一襲灰衣,挽著發髻的飛羽悄然出現在內殿門口處,對著殿內躬身輕語。


    旭慕卻隻是輕揮了一下手,似是疲憊不堪地閉上了漠然的重瞳,呼吸漸趨平緩。


    掙紮著的紅葉卻是一愣,無意識地停下了手腳並用的動作。


    是啊!柔姬公主不也是今天與他大婚麽,發生了這麽大的事。雖然她並無在現場,可畢竟是新婚,他難道就不想去安撫安撫她麽,總不能新婚第一天,自己未來的夫婿卻連露麵都沒有吧!這也欺人太甚了吧!據說那位十堰國的七殿下將妹妹的婚事確定之後就回國去了,這遠嫁和親的公主,竟淪落到這樣的地步,確實令人心寒,就算柔姬大度,她背後給她撐腰的十堰國主能答應,更何況柔姬並不是一個大度的人,可是這些是自己管得了的嗎?


    沒身份沒背景的自己又能比她好到哪裏去,這樣一想,紅葉不禁心中慘然,果然,皇帝並不是普通人嫁得起的,那些麻雀變鳳凰灰姑娘成公主的傳說,都隻是神話而已。


    或許離開,真的才是自己最好的歸屬。


    胡思亂想的紅葉在一陣又一陣困頓的襲擊下,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這一天下來,她也是筋疲力盡了,能夠撐到現在也隻是意誌力在強撐而已,她一直不敢閉上眼睛不敢睡,她怕睡夢裏那些冤魂會一個個地跑來向她索命,如以前的許多次一般,豔兒總是在她深陷睡夢裏的時候對她苦苦糾纏,那樣的夢境,她真的怕了。


    在夢裏浮浮沉沉的紅葉總感覺渾身籠罩在一片冰寒的雪地裏,有沁骨的寒氣從身體的左側直往全身鑽去,令她不自禁地打著寒顫,疲憊不堪的雙眼卻怎麽也睜不開,下意識地攏住雙手,卻發現觸手所及的地方更是冰寒刺骨。


    耳際不斷傳來熟悉的翠鳥鳴叫聲,紅葉混沌的腦袋一個激靈,上次蕭逸走之前不就是這麽個鳥鳴聲嗎?紅葉心中一喜,奮力地睜開酸澀的雙眼,想要起身查看。


    可是睜開發紅雙眼的紅葉,卻被眼前的一幕給嚇得手腳無措,心中一陣陣恐慌用了上來。


    隻見躺在自己身側的旭慕全身冒著絲絲的寒氣,銀白的發絲披散在鴛鴦枕上,俊逸無濤的臉上此刻真的是冰寒無比,那刀削斧鑿的臉上滿是密密麻麻的白色霜花,斜飛入鬢的雙眉上也籠著一層寒氣,緊閉的雙眼上微顫的睫毛尖同樣是霜白一片,薄薄的雙唇卻嫣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一般,透著邪異妖豔的美,他身上裸露的皮膚上同樣結滿了密密的霜花,就連大紅的喜袍上也是一片花白,陰寒的冷氣透體而出。


    這……這完全就是一個雪人,怎麽會這樣,難道他已經死了嗎?


    紅葉緊捂住喉間逸出的驚叫,為什麽會這樣,她急急地探手放到旭慕的胸口,感受到那強勁有力的跳動,令她稍微地鬆了一口去,慌忙坐直了身子,跳下宮床,披上了外袍,疾步跑出內殿。


    “禦醫,禦醫在哪,快來人啊……”一路疾走的紅葉,嘴裏驚懼莫名地高喊著,酸疼的雙眼竟不斷地湧上帶著她溫熱氣息的淚水,她連連地擦拭著,卻怎麽也擦不掉那不斷滑落的珠淚,心裏像是有千萬隻錐子在狠狠地紮著一般,讓她疼得微微痙攣,千萬不能死,你千萬不能死……


    紅葉疾速地往外奔著,此刻她無比的怨恨為什麽要把一個小小的寢殿建造得如此的大,這一次她才知道,冥冥中,自己竟然已經將他狠狠地戕刻在了自己的心尖上,他即使如何的惡劣,這一刻,自己的心卻怎麽也無法被掩蓋了。


    她愛他。雖然很有被虐待狂的嫌疑。


    “來人啊!快傳禦醫……”紅葉心急如焚,未站定身子就猛地拉開緊閉著的殿門,一陣呼嘯而過的寒風卻將她的疾呼給吹散到了夜空中。


    原來天已經黑了。


    看著外麵漆黑的夜空,紅葉總覺得自己遺忘了什麽?卻也無暇去顧及了,此刻找到禦醫才是她心中唯一牽掛的事。


    “有沒有人在,,趕緊來人啊……”為什麽平時守在昭陽殿裏的那些灰衣人一個都不在了,飛羽呢?千玉千離呢?站在昭陽殿前衣衫單薄的紅葉焦急地四顧著。


    慌亂、焦急的紅葉提起曳地大紅宮裙的裙擺,抬腳就想往外院們跑去。


    一個黑影卻適時地從斜飛的簷角處迅疾地竄了出來,一把攬住紅葉纖細的蠻腰夾在腋下,一個縱躍,跳上了高高的屋頂,眨眼功夫往遠方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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