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佩戴這許多銀飾,那些銀片在她走動時,發生晃動,因為碰撞而散發出來的聲音格外的悅耳好聽。


    木窗外的太陽落在她身上,反射出來的光刺眼的很。


    楚行烈躺在床上,望著麵前的的少女,她眼裏總是帶著光。


    “阿烈,他們說你戴著麵具,肯定是因為長得醜。”


    “隻有我瞧過,你長得可好看了,放眼我們整個高望族,都沒有比你更加好看的男子了。”


    高望族……


    陸卿淩記住了。


    這是一個她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的部族。


    他不善言辭,總是抿唇選擇沉默,阿銀也一點兒都不介意,絮絮叨叨的說著一些部族裏麵的事情。


    他們是西魏的人。


    不過因為部族偏遠,戰火還沒有綿延到他們部族裏麵來。


    “阿烈,你說……你以後會帶兵來掃蕩我們部族嗎?”阿銀撐著下巴,迎著光看向那坐在一旁默默擦拭自己佩劍的男子。


    那時的他,還很年幼。


    臉龐輪廓,尚且可見幾分稚嫩青澀,不似如今這般成熟穩重。


    一舉一動間都充滿了淩厲和鋒芒。


    他擦拭刀劍的手停頓了片刻,薄唇裏緩緩吐出兩個字來:“不會。”


    阿銀眼睛一亮,連忙說:“你終於肯和我說話了,你話太少了,這樣會悶出毛病來的。”


    “阿烈,你得多笑笑,臉才不會僵。”


    “你放心,有我在,他們就不會趕你走的,西魏的人也不會發現你的。”


    但其實阿銀知道,阿烈隻要把傷養好了,就會離開高望族的。


    高望不是他能夠停留的地方,阿烈是翱翔在九天的雄鷹,而不是蜷縮在這裏的幼獸。


    “嗯。”


    少年繼續擦拭著。


    “阿烈,我救了你,你活著,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的。”


    阿銀盯著他的側臉說,他的手真好看,又白又長,手心裏有些許的薄繭。


    “不過……”阿銀頓了頓,繼續說:“我不要你報答我的救命之恩,你娶我吧。”


    少女認真的問著。


    少年又抿唇了,那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又冷又硬的。


    阿銀臉上的笑容緩緩的消散,她歎了口氣,肩膀也跟著耷拉了下來。


    說:“好吧……”


    “好。”


    “你說什麽?”阿銀以為自己聽錯了,立馬跑到阿銀麵前,蹲下來,認真的看著他。


    “好,我娶你。”


    “真的?”阿銀簡直要高興壞了。


    “真的。”


    少年臉上帶著一抹笑容,那是阿銀救了他之後,第一次見他露出笑容來。


    那笑容太好看了,如同天上的太陽一般,眸若星火似得好看,阿銀想,這世上怎麽可能會有這麽好看的人啊。


    他約莫在高望族裏呆了一個月的時間,身子漸漸康複了,高望族裏的人也漸漸接納了他。


    因為他是打獵的一把好手,弓箭總能百發百中,力氣也很大。


    旁人請他幫忙,他也從來都不會拒絕。


    起初大家覺得他一個東陵人,是會給他們帶來災禍的,可漸漸地,倒有些習慣他的存在了。


    大家都笑話著,阿銀這是替自己找了個好夫君。


    阿銀也很開心。


    楚行烈總是隨著隨著高望族裏的一些男子去打獵,可在打獵的路上,他們遇到了西魏人。


    高望族也是西魏的一個部族。


    但西魏軍隊聽說東陵主將未死,就藏在高望族裏。


    高望族裏出了叛徒,為了金子,將楚行烈的行蹤透露出去了。


    西魏分成兩撥人,一波去了高望族,一波則是來攔截他們。


    他與西魏人廝殺,西魏人弑殺,便是同胞,也不曾放過,寧可錯殺,不可放過一個。


    等到他渾身是血的趕回高望族時,整個高望族都已經死了,村子裏到處都是屍體。


    少年紅了眼,四處翻找著。


    等他找到阿銀之後,少女身上都是血跡,他抱著阿銀,那手清晰的可以摸到阿銀後背的脊骨。


    那是被人一刀砍在後背上的。


    找到她的時候,阿銀的屍體都已經冰涼了,一把大火,將這個村子燒的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留下。


    記憶到此處的時候,陸卿淩隻看到少年孤傲絕然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有什麽東西在臉上,冰冰涼涼的。


    再次退回現實,那溫暖的手,赫然將她臉上的淚水擦去。


    “可看明白了?”他問。


    他的眼神是那麽的坦蕩,他對陸卿淩,從來都不曾有什麽隱瞞。


    便是連這些最為痛苦致命的回憶,也願意與她共享。


    “到底是你欠她的。”


    “如今她身故魂消,寄生在這人麵樹之中數載光陰,終是見了你,心中定然是念著你的。”


    他以為,陸卿淩至少會質問他的。


    但她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平靜淡定。


    “斯人已逝,往事成風,便不再掛念了。”


    他牽著陸卿淩繼續往前走。


    既是往事,又何必追憶。


    “當真不掛念了麽?”陸卿淩望著他問。


    她瞧著那阿銀,心中分明就是念著楚行烈的。


    “她因你而死,否則,她應該是個無憂無慮的姑娘家的。”


    楚行烈停下腳步,認真的看著陸卿淩,捧著她的臉,一字一句的說道:“卿卿,年少時,我感激她,傾心她,是因為她救了我。”


    “也是第一個不曾畏懼我麵目醜陋的人,在我心中,她是特別的。”


    “我以為我會念著阿銀一輩子,可你出現了。”


    “自此,我心中便隻有你了,如今你卻要我心中念著她。”


    “我縱然念著她,那也不是愛,而是愧疚,自責和虧欠,她若要用我的命去償還,我自會給她。”


    他和陸卿淩對視著,楚行烈溫柔的摸了摸她的臉。


    這話未免是有些冷漠了些,可愛一個人,便要一輩子忠於一個人。


    阿銀的死,是他這輩子的痛。


    但這種愧疚,他不會用自己的愛去彌補,他的愛,隻能給陸卿淩。


    陸卿淩心中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如果自己是阿銀,聽見這話的話,一定會心痛難忍。


    但她不是阿銀,體會不到她的心痛。


    “是,可往後見了她,你該怎麽辦?”


    “她隻餘下魂魄,且不說她是如何進入這人麵樹的,若是連這也是林之的計謀,那便另當別論了。”


    感情這種事情,楚行烈向來都分的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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