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話裏有話。”尹淮安不打太極,直接點破。


    蓮子酥滾油炸過,裹了金燦燦的蜜糖,冷下來才不至於粘手。沈淵嗜甜,對這個也難下口,須得配著茶。她盯著尹淮安不置可否,執意要對方先嚐一嚐。


    “來者是客,我要盡地主之誼,你怎好不領情。”沈淵掩袖輕咬一口,凝固的蜜糖在舌尖化開,甜味很快充斥口腔,“蓮子本來淡甘微苦,蓮心更是降火清心的良藥,可要做點心就必須剔了去。廚房的人也是糊塗,裹這樣多的糖,滋味都被蓋住,萬一放錯了什麽東西,竟也吃不出來。”


    州來莊主耐心聽著看著,大約也猜出她的意思,大差不離地,總和自己撿回去的女子有關——“好了……你是想說,別被甜言蜜語蠱惑,亂了分寸。”


    花魁勾起唇角,眸子晶亮:“是,也不全是。你可留意了,剛剛水芝上來尋我。雖然家醜不可外揚,我不怕你笑話,今兒蓼塵獻藝,提前給她做配的幾個丫頭裏,穿牡丹衣裳的那個叫晨葉,本來不該她領頭。她的好姐妹比她出挑,可是不能食蓮子,否則就會渾身起紅疹。晨葉眼熱,給好姐妹的蓮子酥裏下足了杏仁粉,才有了那片刻的風光。”


    “那麽,那位誤食杏仁的女子如何了?”尹淮安蹙眉。


    沈淵搖了搖頭:“應當無大礙吧,郎中說,還好所食不多,隻是紅腫發癢幾日,臉要好好擦藥養一陣。但凡再多吃進一點,隻怕有性命之憂。”


    尹淮安沉默良久,最後悶出來的隻能是幹笑:“如此說來,也算那位女子躲過一劫了。”


    “已經冷了,撤下去吧,換個雪泡梅花酒來。我記得做了腐皮卷,你看看還有沒有,也送一盤來。”沈淵喚來緋月,端走了半冷的桂花釀,蓮子酥演完了自己的主場,也被一並打回廚房。


    座上的兩個人一時相對陷入沉默,沈淵是耐得住的,尷尬便都留給了州來莊主。冷香閣仍然歌舞升平,連走廊對過房中,許錦書的彈唱也隱約可聞,稍加辨認是一支《啟明長安辭》。


    “明明是出黃梅戲,被改了調子,也能唱得入木三分,可見功底。”尹淮安找著了由頭,重新打開話匣子。


    花魁彎眸附和:“那是自然。本來夫人留下她,是看中她彈得一手好琴,後來才發覺也會唱曲,歌聲精湛,樓中女子個個都難望其項背。”


    “與你相較,該當如何?”尹淮安好奇發問,卻挨了白眼——“換了別人必然要罵你,我幾時唱曲兒給人聽?可若真要論,她大約是比我強些。”


    沈淵嘴上不饒人,一時興頭過去了也便罷,仍記掛著正經事:“我不與你鬧了,淮安,上回咱們談的,你考慮得怎樣,觀鶯現下如何,可也醒了?”


    花魁並不打算刨根問底,口中所言也多避重就輕,尹淮安卻“咯噔”一下緊張起來,又聯想她借著蓮子酥做文章,實在要斟酌該怎麽答。


    “我回去時,她已經醒了,傷得很重,實在不好挪動,我便……暫且讓她留在莊上,就當行善事。阿淵,就等她傷勢稍微好些,我再和你商議何去何從,可好?”州來莊主手心捏汗,藏在袍袖裏。


    恰逢緋月領著丫頭送來酒水點心,這副窘狀差點被看了去。沈淵托腮隻管好笑,愈發覺著有趣得很:“你緊張什麽,淮安哥哥,我說了許多次了,隻是怕你被蒙騙,才將實情講與你聽,她何去何從,你看著辦就是。”


    州來莊主頗無奈,仰脖灌下半盅梅花酒:“自然是怕你怪我糊塗,不聽你忠言逆耳,一味被美色蒙蔽了去。”


    “嗤……虧你說得出口。”沈淵忍俊不禁,睫毛隨之撲閃,深深遮住琥珀瞳仁,“美色?以往我日日看見觀鶯,深知她雖有七分姿色,卻不是淡妝濃抹總相宜的胚子,在春簷巷待了幾日,隻怕已然連鄉野村婦都不及。”


    “你這張嘴向來厲害,說的卻不錯。”尹淮安揉著額角,屬實拿麵前的美人無可奈何,也少見她此番嬌俏脾性,“她,傷得雖重,精神卻很好……老方和我回話,說她服了藥便喊餓,廚房煮了粥,沒想到她一氣用了三四海碗,下人們攔都攔不住。”


    回想起來,州來莊主心有餘悸。他倒不怕山莊會被一個女子吃窮,隻是從未見過人被餓到那般田地。彼時觀鶯擦過藥,傷口包紮好,稍微挪動就生疼,然而一見到吃的,她立刻能撐坐起來,不顧燙口,捧著碗便大快朵頤,仿佛寡淡的薄粥是什麽山珍海味。傷口重又扯開,白布滲出血絲,她也渾然不察。


    “她一向如此的,不稀奇。”沈淵似有動容,挽袖自斟一杯,“被關在後院時,我曾悄悄看過,她起初不肯進食,嫌飯菜粗陋,還以為自己可以出去,繼續做頭牌娘子。時日久了,她自知無望,也就隻想活著,有什麽便吃什麽,那掉在地上不幹淨的,也一樣朝口裏送。”


    花魁不會忘了頭一個夜晚,自己吩咐煮的那碗紅糖小米粥,尋常隻能作解乏膩的湯粥,竟就套出觀鶯許多話來,還讓那個女子對自己感恩戴德,口口聲聲說什麽菩薩心腸。


    可惜,觀鶯終究是回不了頭,從踏出第一步就大錯特錯,偶爾的真情流露也是迫於生存,而非幡然悔悟。所以沈淵不會冒這個險,不會給觀鶯一個寬恕,不會叫這個女子有再次作惡的可能。


    在這兒,她是花魁墨觴晏,不是淑女沈淵,可以不完美,可以使性子,可以有狠心腸。


    “聽你一說,我反而理解了,為何她能逃出來。”尹淮安摩挲著杯沿,望回來的目光多了感慨,“人在絕境之中,往往能殊死一搏的。難以想象,她從前經曆過什麽,才會變成如今的樣子。”


    沈淵輕哼一聲,似是瞧不上:“巧了,我還真的知道。你真心想聽,我也可以講。隻是呀……本來是邀請你賞歌舞,怎麽就說起不開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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